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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死亡 ...

  •   26

      不办丧事,不开追悼会,不要灵堂,不要眼泪,只要将她埋在梧桐别院的那棵树下,足以。

      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祖母已经撒手人寰,静悄悄的离去了。

      奶奶拉住青稞的手,说着过去的事,每一句里再也没有伤悲,她说,他来接我了,我知道。我活得太久了,他太孤独了,所以,他催着我跳下台阶,他不再像往常一样伸手拉我,而是让我去了,这样他就不会孤独了。

      青稞当时以为那人是奶奶的情人,却被病重的奶奶一眼看透,笑着说,他是我的丈夫。

      在场的任何一人,都不知道奶奶的情人居然正是她的丈夫。也许是不幸的婚姻让人们不再相信爱情可能就这么简单吧。

      他们踏入梧桐别院后,奶奶已经不行了。她安静的躺着,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就像在等他们一样。当她瞧到他们走进她的屋子时,笑了。青稞从未见过奶奶如此安详的微笑,尽管她没有坐起来的气力,她让薄仁抬起她的头,斜靠在床上,仔细的观察每一个的人表情,当她将视线投到青稞的脸上时,不悦的说道,“青稞啊,你在哭什么?你的母亲没有告诉过你,男子汉是不能哭得么?”

      青稞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这时的奶奶已不再需要语言的安慰。

      来之前,卢医生已经向他们提过,奶奶这次是摔到了头部,身上也有多处骨折,只是她一意孤行,不愿被治。

      奶奶点点头,依旧很威严的抬起下巴。“大家都坐吧,我——没事。”

      舞岩拖出一把椅子坐下。阿秋避开与他碰头的机会,坐到奶奶的床边。青稞依旧握住奶奶的一支手,有些泪光涟涟。

      “奶奶,砻基现在一切都好。”舞岩突然开口道,他想让奶奶安心的离去,但他瞥见了阿珏的脸,顿时僵住了。“您放心。”

      谁知奶奶一反常态,探出手来去摸舞岩的头,舞岩连忙凑过去。“阿岩啊,奶奶已经老了,砻基的兴衰荣辱,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意义了。孩子,砻基我现在交给你了。”

      “奶奶!”舞岩小心的叫道,“我不想……”他看了眼阿秋。阿秋很坦然的静坐着,对他的话无一丝动心。

      “不想什么?”奶奶锐利的转动眼睛,“……阿秋,你也过来。”

      “奶奶。”阿秋走近她。奶奶一望到阿秋的脸立刻叹息着摇头,“阿秋啊,奶奶是对不起你的。”

      “奶奶,请您不要这么说。”

      “薄仁啊,”奶奶从人群中寻找着他,“去,也叫阿俊出来。”

      “老太太,俊少爷出去了。”

      “呵,”奶奶摇了摇头,“让他去吧,这孩子一直如此。——阿秋,无论如何你以后的日子奶奶都不会再管你了。”

      阿秋是何等聪明人,如果在几天前他听到这样的定会开心极了,可现在,舞岩已经打破了他的梦想。他冷冷的回道,“我以后的生活?如果还能叫日子的话。”

      奶奶并不理解,也不想追问。“让我想想吧,砻基给了阿岩,放了阿秋——奶奶知道你一向不愿呆在这里,现在剩下阿珏和青稞。来,你们俩过去,让我跟他们俩说话。”

      青稞和阿珏都走过去。

      “青稞奶奶死后,梧桐别院给你,好吗?”她问。

      “好。”

      “这样就好,奶奶喜欢这梧桐树啊,大家都想问却又没人敢问。……奶奶现在就告诉你啊……奶奶真得很喜欢这种树,因为奶奶的丈夫喜欢。……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就在一片梧桐树林里……后来我和他结了婚,他为我种了这样一片林子。……直到那天,我和他在砻基发现了第一棵会发光的梧桐树后,他就立刻将砻基的那块地买了下来,没想到,几年后整个砻基成了神秘的发光梧桐林……”

      “老太太,你休息一会儿吧……这事以后再讲……”薄仁递上一碗汤药。

      “不需要了,今天不讲,就再也没机会了。”奶奶挡回去,接着说道,“……青稞啊,我很爱很爱你的爷爷……真的很爱……左家的人害死了他,也等于在那时杀了我!!我才会恨,……青稞,你能明白吗?……不要怪奶奶……”

      “……”

      “青稞,我杀了左柏春,你是怪我的吧?”

      “……”青稞细细的想着,才道,“是。无论怎样,他养了我十几年,几年前的今天,我仍叫他爸爸。但我也恨他,因为他夺去了我最爱的亲人……奶奶,都过去了,我们都忘了他吧,毕竟他已经得到了报应。”

      祖母很骄傲的抬起头,这是他的亲孙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很欣慰。

      “祖母,”阿珏看着那张疲惫且苍老的脸,“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们出去,让你再睡一觉,明天再说也不迟。”

      “哼,”轻不可闻的一声,祖母张大眼睛瞧着阿珏,突然感到一阵头痛,她咧着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但细心的青稞仍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奶奶,你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我好得很!”

      “奶奶!”

      “老太太今天你一定累了,明天我再叫他们过来陪你聊天。”

      “明天,轮不到明天啦。——薄仁哪,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今天一过,我就能归天了!敛秋在叫我呢!”

      “……”薄仁做着手势让他们离开。

      “走!都走!……青稞要留下!”老太太坚持道,“其他都走,我要跟我的孙子说话!”

      薄仁怕其他人的脸上挂不住,连忙解释道,“老太太想跟青稞说说话,大伙都去堂外吧,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薄仁,你也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了……这么多年来,我见得最多的人就是你了,腻了,烦了,我要去找敛秋,你们都走!我谁都不想见了……”老太太苍白的脸上没有了血色,但她仍强硬的呶动嘴角,发号最后的命令。

      薄仁动了动唇,没有说话,搁下手中的汤碗,走了出去。尾随其后是舞岩、阿秋和阿珏。

      阿珏在关好房门之前朝屋里瞥了一眼,青稞依着奶奶坐下,老太太的一只手搭在青稞的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攒住他的手。

      “也该让他们好好聊聊了。”舞岩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阿珏的身边,脸上闪动着阿珏不太理解的神色。“我们也该好好谈谈了。”

      阿珏吓得一收手,松开门把手,又被舞岩握在手中,轻轻阂上门。“你没听错。”

      阿珏愣了一下,但立刻像早已做好了准备似的,没有任何异意,而是挑着眉笑道,“他——你也不管了?”

      舞岩望着与薄仁一前一后离开的阿秋的背影苦笑,“现在还不是时候——”

      “呵,我已经晋升到了与阿秋平起平坐的地位?还是已经超过他了?……哈哈,大哥,你此时的脸色也许应该出现在我的脸上。”阿珏果断的打个响指,挺直身子,率先走到前面。“没想到,大哥仍是看重我的情面,不当着奶奶的面办我?”

      舞岩紧随其后,走得是和薄仁他们反方向的路。

      “什么时候?”

      舞岩半晌不答,苦苦的盯住阿珏无比坦然的面孔。

      “什么时候?”阿珏也不急,仍是问,很理直气壮。这是属于他的权力。

      “我告诉自己,这是人家办错的事,跟阿珏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停得告诉自己,告诉自己要相信我自己!”舞岩开口,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紧牙关说的。“我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理波查出的事——与你无关。”

      “哈,”阿珏挺了挺本就挺拔的脊梁,他一直盼望着这么一天,能与桑舞岩名正言顺的针锋相对。他等到了。“谢谢大哥对我的信任。”

      “……但你没有如我所愿!……我希望的,我信任的,你通通没有给我!”

      “你知道的,人这一辈子也不能总如愿。”这些是他欠舞岩的,比如回报他的信任,他根本无法做到。

      “为什么?”

      的确,这么多年的兄弟感情,却被阿珏无情的——背叛了!“你想知道?”

      “洗耳恭听。”

      “你真想知道?”阿珏拧着眉笑问,好像在说一件无比好笑的事情。“……不妨告诉你。大哥,你的缺点就是太自信了,你对自己——太自信了。我用你的自信来打败你,你感觉如何?”

      “这算个理由?”舞岩不满的问,“因为我的自信,让你想背叛我?”

      “哈!大哥,你是真笨还是装笨?你的自信,只是我下手的一个有利条件,你太相信我了,换而言之,你太相信自己了!你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当着砻基的上上下下许过愿,会让我——侯荆珏溶入砻基,成为祖母手下的一把利剑!你自信的以为,我就会顺着你的想法走下去……于是,我利用你的信任,从中作梗……你说呢?”

      听完他的话,舞岩顿时无言以对。的确,他太相信自己的眼光,也太相信阿珏了,放心的将重权交给他,放心他办的每一项任务,甚至——当阿秋受伤后,他都不曾或是不愿怀疑他身边的侯荆珏。直到赵理波查出白超的死因,直到他查出白超背后的指使人是他,他仍不愿承认,背叛他的人是他的兄弟,一直最最信任的兄弟……

      “怎么?”阿珏别过头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他不想让舞岩瞧到他此时的表情——定是伤心与痛楚。大哥,如果你不曾救我该有多好?

      “你到了现在仍不相信是我?”

      “是!是!是!”舞岩暴怒的喊叫着,冲激自己受伤却又茫然的情感。“我不愿相信!不想相信!更不会相信!我宁可痛骂理波,宁可告诉奶奶——不是你!全不是你!出卖砻基的不是你!恒华的案子不是你泄露行踪,不是你报案让警方阻碍阿秋办案;金氏案子不是你派出的杀手阻止阿秋办案,也不是你差点害死阿秋;凡恃伟业也不是你告的密……阿珏,我不相信!通通不相信!”

      “不,大哥,你必须要相信!这些都是我,每一项每一个案子都是我处心积虑想尽一切手段阻碍的……与滕群俊无关,与白超无关……都是我!”阿珏打断舞岩的话,狠狠的说道,一拳捶至墙壁上,却没有一点痛觉。“是我……是我……你来骂我呀?为什么不?为什么?如果不是这样,阿秋不会差点就死掉,主子们不会向砻基索赔,不会毁了砻基的名声……你为什么不骂?”但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然降低,喃喃自语的轻问道。

      “杀了我……现在,就一刀捅了我!我不怕,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来呀!”

      “阿珏!”舞岩苦楚的叫着,十指插入发梢,这种兄弟背叛的结局让他尤于死过一次般,手足一样的感情真得就这么让他驳了吗?“你闭嘴!”

      “闭嘴?”阿珏冷笑起来,“如果你在那天杀了我,今天也就不会有人如此的让你痛苦了?为什么不?”

      醍醐灌顶般的清醒啊,舞岩的头脑像被响雷打醒似的,他恍然大悟地看着阿珏,道。“是……因为这个?……你仍是狠我的?”

      “……为什么不?”阿珏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道,“为什么不?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人家杀死自己至亲的亲人还要更痛苦的?……桑舞岩,你自信的认准了我,留下了我,让我活口,却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出来,枪口却对着你!”

      “但你没有!”

      “还不到时候!”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像青稞一样!”

      青稞这个名字突然跳到阿珏的脑子里,让他的心突然停了跳动。

      “……你能保证青稞也不狠我们?”

      “青稞不会背叛你的,大哥。”阿珏无奈的说道。“不会的。”

      “是嘛?”舞岩问,“你确定?”

      “……青稞和我不同,我与你们是仇人关系,而你们与他则是亲人……他是奶奶的亲孙子……呵,我真是傻啊。”傻到轻易爱上了青稞,现在可有退路?

      “大哥,你今天找我可不会只是想告诉我,你查到我了吧?——是想杀了我以绝后患,还是……”

      “放你走!”舞岩果断的说道。

      “放我走?”难以至信!“砻基现在是你的天下,而我是个叛徒。……而你想放我走?”那种愧疚且狠意从生的感情在这一瞬通通支离破碎,像千万片明净透明的玻璃突然坠毁于地,瞬间瓦解,片刻粉碎。

      “是。我早已想好,放你走,无论你的理由是什么。”

      “即使我差点害了阿秋?”如果没有这一条,也许大哥这么说,他信。但,他差点害死了亓官秋。“也放我走?”

      在这个角度,奇怪的是,阿珏居然没有看到大哥熟悉的表情,比如疼惜,比如痛楚,而是释然,一种轻扬飞舞的色彩染上大哥的眉头,他慢慢的转过脸来,对上阿珏的眼眸,仍是如此信任,如此担当的神色。他说,“走吧,会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是的,奶奶将整个砻基已经放手,他不再担心失去了,只要阿秋还活着……一切都会存在的。

      阿珏对上大哥眼睛的一瞬间,着实怔了怔,他狠下心来,并不愿就此放心,毕竟他曾面对的,是一家三口听死亡,——误杀,误杀。

      “如果你放了我就会后悔。”

      “如果我放了你不会后悔。”

      侯荆珏面对这可笑的巧合,大声的笑起来,笑得像遇见了百年难遇的笑话,笑到后来,他坠下泪来,好男儿是不该有泪的,十年后他仍是好汉一条……他不会放过桑舞岩的,真的。阿珏别过脸去,轻轻的说,“你会的。”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走好。”舞岩望着那抹曾相濡以沫,曾击掌为誓……那抹黑色,断然的离开了,就像从来没有与他相识一样……

      ……

      “大哥!”青稞奔出来,大叫着杵立不动的人影,“奶奶,过世了。”

      墙一样的身躯轰然倒塌,舞岩险些倒地,他转回僵硬的身体,甚至不敢问一句,“真的?”

      青稞抹干眼泪,叫着,“奶奶真的……死了……”

      这么快?这么快。带着她一身的债与仇,就这么走了?

      青稞略带沙哑的声音透着凄凉,他轻声叫道,“大哥,节哀吧。”

      转过来的脸已然失去了往日王者的风范,有得是颓然与凄瑟。

      “大哥,阿……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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