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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回首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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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青稞在这种情况下想不红脸都不成,一向冷酷的阿珏居然对他说——喜欢。他懂什么是喜欢么?他知道什么是爱么?而且,他还是在对一个男人说喜欢!“算你还没有清醒,我会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左青稞!”阿珏突然降下热潮,冷冷的说道,眼中却射出火样的柔情。“你在逼我说伤害你的话吗?”
“有何不可?”青稞慌乱的说着,眼睛根本不敢对上阿珏的。
“有何不可?”阿珏重复着他的话,一步步走近青稞,“有何不可?你这么回答我?”
青稞咬咬牙,跳出来,倔强的昂起头,瞪视阿珏。“我又不怕你!侯荆珏,你……酒没醒!等你清醒了,我告诉你,你都说了些什么,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的!”
“左青稞!”阿珏上前牢牢禁锢住青稞的下巴,“你不是个男人!如果你是,你应该学会面对!”
“面对?面对什么,面对一个醉鬼在对我说……说……”
“你的胆量居然这么小?居然连这么简单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青稞大怒,甩开阿珏有力的手掌,“说就说!反正是你说……说……喜欢我的!”
安静。突然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了无谓的争吵,没有了辩驳时的激情,就这么安静了下来。青稞偷偷用余光瞧一眼阿珏,发现阿珏低着头看不清眉眼,只有微微下撇的唇角,让他有些……心悸。
“喂!”青稞试探着叫着,“侯……荆珏?……你?”
他受伤了!青稞这么想道,好像真的很受伤,从没见过阿珏这个样子,无助、落魄,此刻自己的心好像也被打了一棍子似的。“喂,你真的气了?”青稞慢慢走到阿珏身边,哄孩子似的拍拍阿珏的脸颊,刺手的胡须贪婪的扎着他的手,粗糙但很温暖。“你生气了?……可我没说什么啊?”回想一下,的确没说什么。
阿珏悄悄藏起唇角的笑意,抬起头,那略带伤感的眼里映出青稞着急不安的神情。“你没说什么?”
“对啊。”仍在回想,他说阿珏喝醉了,要不然就不会说出那么让他……羞愧的话来,没错啊?青稞回过神,细细瞧阿珏好看的眉目,心脏突然不听使唤似的狂跳起来。“你,你,你!想干什么?”
阿珏靠近青稞,伸出左手摸摸青稞细致的嘴唇,坏笑道。“你虽然没说什么,但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也是,”他的鼻尖轻轻靠上青稞的,“也是喜欢我的吧?”
“啊?”青稞心乱七八糟的跳,根本不听他的指挥,手里攒满汗水。“什么……啊?”
“不老实的家伙!”阿珏步步逼近,青稞不由的后退后退,直到背部抵到墙上,阿珏俯身在青稞的薄唇上重重吻下。
“唔!”青稞发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声音,却没有反抗。
“阿珏……阿……”
“什么?”
“阿珏,你先……”青稞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先放开我一下……一下就好……”
“不行!”好不容易上手了怎么能放?“……你不喜欢?”
“我不……”青稞刚要说不,却被阿珏更深一步的进攻打退了回去,“……我……喜……喜欢!……但,先放,”
“不行!”
“侯荆珏!”青稞用力扳开阿珏的唇,“你听我说完,奶奶,奶奶……”
“现在提她做什么?”阿珏不满的蹩眉。
“刚才二哥叫我去奶奶那儿,他说奶奶找我。”青稞红着脸,盯住阿珏湿润的唇,“但……再来一次!”主动凑上前去吻……
…………(枫说:咦?我为什么会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
“青稞啊,”祖母单手拄着拐杖,也算慈眉善目地问一句,“近来可好?”
青稞点点头,一不小心就想到了阿珏,那颗心不自觉的揪了起来。“还好。”
“砻基可还好?”
青稞不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应该问得不是他吧。
祖母看到青稞的样子,微微一笑。“奶奶问你,当然是将你当作自家人了,好与不好,你答不出么?”
“我以为这些都不该我管。”青稞坦言。
“哦?”祖母并不生气,而是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来青稞,过来。让奶奶看看你。”
青稞顺从地走过去。“奶奶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和你爸一样的性子,急。”祖母笑呵呵的摸摸青稞的头发。
青稞一愣,道,“奶奶认识我父亲?”
祖母也跟着一愣,知道自己说漏了嘴,道,“罢。有些事早晚你都会知道。奶奶本来想晚些时候再告诉你的,可我这张嘴啊……”
“薄仁。”老太太轻轻唤了声,一个人影立刻出现,是那个青稞曾经认为是佣人的老头。
“老太太,薄仁在呢。”恭敬的回话,眼睛瞄了瞄青稞。
“叫阿俊出来吧。”
“我这就去叫。”
“这孩子命也苦,但算是个好孩子。奶奶像疼你一样疼他。”老太太平静的说道,青稞觉得这个名字实在耳熟。
“奶奶。”片刻,一个比青稞大不了几岁的男孩走了出来,淡默的神情中透着些熟识的感觉。
“来,阿俊,认识一下你的青稞弟弟。”老太太伸出手去牵男孩的手,那男孩微微躲着,最后仍落入祖母的手中。
“阿俊,还板着脸做什么,叫人啊?”
“叫什么?”口气也很冷淡,“奶奶,你老胡涂了?找个不相识的人让我来认。”
“傻孩子!他是你弟弟啊,亲弟弟。”老太太脱口而出的话,让青稞着实懵了,那男孩看来也好不了多少。
“你说过,我是孤儿,哪儿来的弟弟?”
“奶奶……”
“都听我说!怪我,都怪我,怪我没有说清楚。”祖母站起来,朝薄仁使了个眼色,给另两个人安排好座位,道。“先坐下,奶奶讲给你们听。好长的故事。”
奶奶重新坐下,看着面对面坐着的青稞和滕群俊,笑了。
“果然很像,对不对?薄仁。”
青稞闻言去看那少年,淡然的眉目间,有着自己的气质,只是多了许多桀骜不逊的高傲。对不对,薄仁。奶奶对一个下人如此的问话,让他不得不去关注那个叫薄仁的老头儿,很平凡的一张脸,平淡到看过就忘,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让青稞窒息。很亲切,很平凡的一张脸,让他想到——奶妈!
“你?”
“青稞少爷果然好眼力,我和开菊是夫妻。”薄仁继续着他的恭敬,无一丝变动的神色中透出片刻的回忆。
“薄仁,这么长的故事都就让你来讲吧,我老了,怕累。”祖母抿口香茶,脸上无任何表情。“阿俊和青稞,你们好好听着,奶奶的秘密都会告诉你们。”
“奶奶,为什么不?”青稞想问,她为什么不讲给舞岩、阿秋和阿珏听,但转念一想,没那么简单,只告诉他有理由,不告诉他们也一定有理由。
奶奶并不回答,浅笑着回望他,好像已经知道青稞会得出如何的结论。
“那薄仁就讲给俊少爷和青稞少爷听。”
苍老而又无色的声音静静的淌过整个梧桐别院,就像这个故事本身一样,平淡、乏味,透着故事中人物的伤痛,和他们一起回忆往事,却让青稞无法只是若无其事的“听”故事。
“很久以前,真是很久了,久到我都有些想不起那些事儿是如何发生的了……让我从头讲来:老太太有一个妹妹,就是开菊,是,就是青稞少爷的奶妈,也是我的妻子,我们很相爱……这就不说了……但开菊不能生孩子,于是她和我商量着收养了一个,对啊,老天很公平,让我们有了孩子,却也让整个滕氏家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薄仁不太会讲故事,讲一段就会扯到另一段上去,好在他收得比较快。
“老太太一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名叫滕沼,二儿子和小儿子分别叫滕川、滕泽。小谨打小就喜欢泽少爷,我们看着心里也高兴,打算着让他们长大后结婚;而川少爷不爱红妆却爱男子,这是我们家所有人心头的一块伤疤。他爱上了一个叫虞简的男人,老太太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只好和姐夫(滕敛秋)商量了、权衡了,最后决定大家都算默认了。可后来虞简却背弃了川少爷,这叫少爷好不伤心,他追寻着虞简仍是被他甩了。伤心的二少爷在一个黄昏认识了舞女亓官氏,养下一子。”
“亓官氏?”青稞打断他问道。“那二哥——”
“对,亓官秋正是川少爷的儿子。川少爷回到家中不巧被前来梧桐别院拜访的左柏春瞧上,据他所说,是对我们少爷一见钟情。敛秋和开芳(祖母)都已对二少爷死了心,见左家儿子也是爱好男色,决定不予理睬。谁知左柏春百般纠缠,二少爷迫于无奈以死表明心意。”
“这样一来,左柏春顿觉自己的面子极为过不去。就提出要娶小谨为代价,小谨和三少爷当然不会答应,更何况她当时已经怀孕,三少爷一气之下将左柏春打出了梧桐别院。”
青稞拧着眉听这段陈年往事,那叫薄仁的老头每每讲到关键的情节都会四两拔千斤的闪躲开,通通都被他巧言淡化,如果真是一段平淡的往事也罢了,但它里面却充斥着苦涩、酸楚,和些许的无奈……
是如何的一段往事,让这么两个苍苍白发的老人迫不得已的剖开已经结成血痂的伤疤?讲起来却又是如此的云淡风轻?
“气愤的左柏春怎会如意?他暗中派人杀害从中作梗的泽少爷,杀手却误杀了老大滕沼少爷。就此滕家上下都为之悲愤,却怎奈左家当时的背景地位,大家都忍着怒气,即使所有人都伤痛无比……”薄仁讲着故事,但他又好像只是一个讲故事的,并非曾是故事中的一员。“这时,小谨生下一子,取名滕群俊。”
滕群俊听到这里淡默的冷哼一声说,“左家果然没什么好东西。”
“左柏春的父亲和我们家向来交好,当他得知他儿子在我们家并不得意后,既是气愤但又不愿失了面子,于是出面明示希望能娶小谨当儿媳妇,并表示不介意她已经怀过身孕;又暗示已经将泽少爷抓住当了人质。在这种情况下,小谨自愿出嫁左家,条件是带着佣人身份的开菊。”
“没人知道开菊是什么身份,因为她在家中就不爱张扬,到了左家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随身的奶妈。小谨到了左家一直不如意,套用左柏春的话是,他失去了深爱的滕川,无论娶了谁都不会开心。所以他对小谨百般刁难,促使本就深爱泽少爷的小谨更是想方设法去见泽少爷。”
“于是,小谨再度怀孕,当然左是不知道孩子是泽少爷的,但在孩子满月酒会上,左看到小谨与泽少爷极其亲热,一怒之下放火烧了梧桐别院。回到家的一行人立刻迎救当时留在家中年迈的滕敛秋及众多仆人。至此,滕家上下,除了我和嗷嗷待哺的婴儿,已没了一个男人。”薄仁讲完,规矩的站着,脸上仍没有一点情绪。
但青稞已紧握双拳,每当薄仁讲清一个真相,每当奶奶抽动一次唇角,他的心都像被刀一寸寸割碎似的,痛就此沿着冰凉的指尖流至心窝。
原来,奶奶生命里的伤悲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理解的。即使到了此时,青稞也根本无法理解奶奶此刻的表情:本应因失去亲人而锁紧的眉头被奶奶轻易抚平,只有额角上遍布的皱纹显示着岁月带来的磨痕;本应流露出万分哀痛的目光中只有淡淡的落寞,每一次奶奶回视他时,总会将眼中点燃的冥光隐去;唯一的,能让青稞瞧出奶奶曾是这场悲剧中的主角的是她的唇,苍白的倔强的微微向下撇着的唇角,在极不经意间——颤抖。
这时,青稞才能理解:痛的极至是忍,而忍的极至已是忘却。
也许奶奶是残忍的,当她将要面对伤害时,她昂首前行,结局却是在别人更加伤悲的前提下回首从前;但她又是悲哀的,如此瘦弱的双肩在无法担起复仇的重担时,她蓦然地放手,选择了另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来安抚伤恸的内心。然而,她的痛也并不见得能被治愈,因为她掩示起了自己破碎的伤疤,重新又创造了更多无名的伤疤,而有些是她永远都无法挽救的,比如,别人的生命。
奶奶盯住远处,听完故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如此。似乎在回想,似乎在重温,但这又不太令人信服。因为要回忆那样一段往事,在她脸上流露出的东西未免太过平淡。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回视线,也拉回了记忆,冲着青稞和阿俊慈祥的一笑。“如果这算一个故事,一定不能算个好故事。人们都常说:‘往事不堪回首。’那是人们在逃避。可真到了这么一天,谁又不想逃避?奶奶今天给你们讲了这么长的一段故事,目的只有一个——一切都要朝前看,那儿的路还长着呢!”她举起拐杖朝前扬了扬,又接着说道,“而这身后事,就都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