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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萍 第一章 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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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浮萍
“她是在人生的急流里转着的一张萍叶,我见着了它,掬在手里把玩了一晌,依旧交还给她的命运,任它漂流去—”。 —徐志摩《巴黎的鳞爪》
市一中放晚自习了,十点半的铃声刚刚响完,高一高二的学生穿着宽而肥的运动服,梳着露出整个额头和两双耳朵的发型,驮着十几本教科书和各式练习册从唯一的校门涌入马路上,找到各自父母的摩托车后座散向不同方向的、深浅不一的夜幕。像一把格外青春的盐,融进海一样的不均匀的蓝。
高三的毕业生照例要留多一个小时,分享难得的、清爽的夜——市一中大门开在市人民医院正对面,两侧是两所公办小学,学校后方是本市中老年妇女广场舞的最大舞台,白天上学放学人群的挤攘、黏稠的汗和呼吸、躲着城管卖钵仔糕的小贩低调地叫卖和爱扯女孩辫子上橡皮筋的男孩讨来的娇叱在不甚凉爽的南方秋天里闷煮发酵,在时针指向十一之后才堪堪平息。这偷来的安静在此起彼伏地翻书声,笔划过卷子的沙沙声衬托下显出了压抑的端倪,吴转看着面前解了一个半小时的导数题,深深吸了一口气,隐隐觉得四周争分夺秒的纸笔声蚕食着她快要维持不了的情绪稳定,热衷摔笔的前桌简直是拽住了自己紧绷的神经大弹“十面埋伏”。她咬了咬牙,堪堪忍住要出口的脏话,抓起椅背上的校服外套,假装上厕所溜出了课室。
灯光不太亮的小楼梯旁边是后山,与学校隔了一座矮墙,山上有几座低矮的石楼,两三层高,有一两间房里透着暖黄色的灯光,它们是那么暖,暖出一种不动如山的包容,让每个从试卷的大起大落里抬头的备考学生的鼻子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酸。吴转站在六楼的小楼梯上,背后是穷追猛赶的野心和目标,望向不远的暖黄,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飞蛾愿意扑火。
走吧走开 走远
暖黄的灯像草原的落日不可阻挡。今夜有书的必须读书,有家的必须回家,有刀的必须杀人。(注)第一轮复习以来积攒的无力感不知道什么炸开在今晚,吴转神经质地用右手搓着用红色圆珠笔描在左手手背的“清华”和“11”,跌跌撞撞地,拐了十来个弯,绕到了高三楼的侧门前面,面前是栅栏。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吴转的胸前一下一下“突突”地撞,她想起绕磨的驴是蒙着眼的,高三楼的铁门闸从来是虚拉上的,只防驴子不防想逃的人。
可她能有什么样的、计划之外、寸步难行的自由。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借窗户的反光打量了四周,从门闸的菱形之间侧身探出偏瘦的手臂,往下够到门闩,以肘为支点往下旋个不太饱满的半弧,“咔哒”的开锁声听起来几乎要在灰黑中打出回音。
月黑风高夜啊,她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尽管脑子乱哄哄地,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她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也伸出了门闸的菱形之外,握住自己的右手腕往左边一寸一寸地拉。门虽然老旧,到底是铁质的伸缩门,一个百来斤重的小姑娘要想悄无声息地推开其实并不容易,要用力推,还要用力均匀,以免菱形图案折叠发出的碰撞声惊扰到巡楼的老师。吴转沉下一口气,双腿分开扎了一个低调的马步,她随即把手指塞到门和墙的缝隙里,随着手指发力,手腕往外拱起抵住墙面——弹了十年钢琴的手撬门也“指用力腕放松”,像是准备一个感情丰沛的和弦。毕竟不是练家子,吴转的马步悄悄松了,重心也挪到了右侧腰间,施展了一连串漂亮姿势的少女最后还是用半个身子抵住门把门“沉”开的,不容易且不帅气地把门安全挪出一个勉强够自己侧身通过的缝隙,她就像游鱼一样滑入夜幕之中。
然而她的“凌波微步”还没来得及带她翻过墙面,吴转就发觉自己的裤腿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顺着肥大的校服裤腿往下看,她看见了一只保温杯大小的猫,正伸出前爪压住她的裤腿。校道没有开灯,借着点微薄的月色,这只通体黑色而四爪雪白的猫披上了柔柔的白光。吴转愣了愣,轻轻扯了扯裤腿,猫似乎是被吓着了,弓起了背,前爪在地上缓而用力地挠了挠,只是它的小爪子正好踏住了吴转的校服,一个眨眼的功夫,缀满流苏的裤腿让吴转潮得仿佛马上能走秀。
“诶呦我的祖宗“,这下吴转可顾不上小猫牙尖爪利,蹲下来一点点从猫爪之下抢夺自己的校服裤“这都快补不好啦”。她对上猫咪圆圆的双眼,假装很凶地缩了缩鼻子,皱起了眉。然而这位毛茸茸的踏雪先生似乎从她的反应咂摸出一阵“此人软弱可欺”的气息,张了张嘴,吐出一声婉转尖细的“喵——”
吴转于是更无奈了——谁想千辛万苦翘晚自习因为一只猫被教导主任抓回去啊,她摘下挂在手臂的校服,把小家伙一兜就兜进了怀里,带到后山的墙边,再小心地放下:“别再跟我,再跟你就改改名叫爆炒了。”
可还没等吴转走到助跑的位置准备翻墙到后山,属于高三的“致爱丽丝”响起,随后是桌椅挪动的声音,偶尔伴随一两声口哨。
得,自己撬半小时门,还争取不来一个“早退”。吴转看了眼缩在墙下,像是被逐渐密集的脚步声和桌椅响动吓到的爆炒,叹了口气把猫捞进怀里,“走吧葱爆,姐带你吃点好的。”再次被改名的小猫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换了一个口味更重的下场,越发小心地收好爪子,安安分分演一个抱枕,被吴转抱出了校门。
市人民医院旁边的美宜佳便利店里已经围了不少买宵夜的学生,吴转买了包玉米肠,很不讲究地用牙咬开了包装,咬了两口之后就打算给葱爆喂剩下的半根,猫型抱枕在玉米肠诱导下长出了一只雪白的小爪子,一边小心地观察着这喜怒无常女魔头的反应,一边慢慢去够玉米。然而猫算不如人算,吴转突然想起猫要吃低盐的猫饭,这根火腿肠喂下去不知是好事坏事,于是三下五除二把“预备猫粮”克扣进自己肚子里,扔掉包装之后甚至还手贱地在猫脑袋上按了一把,吹着口哨潇洒地回家。
“小转,“吴转安抚了一下葱爆,把猫换了一只手搂住,准备回头。喊她的人可能是个急性子,以为她没有听清,于是拔高嗓门又叫了一回,只是这次声音比之前尖细,咬字也含糊了许多。吴转回头,看见自家楼上的房客顶着一只没有剪羽的蓝眼巴丹,右手插兜左手举着一部傻瓜机冲自己挥手。J市的秋天不太冷,来人只套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上面画着一只飞在半空冲趴在地上的一只黑猫嚷嚷的白色鹦鹉,刚一晃神,对方头上的大鹦鹉已经飞到了吴转身边,堪堪攀住她不厚的肩膀,就低头朝乖乖缩在吴转怀里的猫嗷嗷地叫。鹦鹉大概刚开始学说话不久,冲着猫呱呱呱地喊了一长串,依稀之间吴转似乎辨认出了“告诉甄漂”、“爆炒你”、“储备粮”……想到自己跟一只大鹦鹉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种唬猫招数,吴转内心顿时感到非常微妙。
“回来了啊,你的猫?“抱猫驮鸟的少女挑眉。
“别动!“叫做甄漂的青年抬起相机按下快门,随着快门闪起的闪光灯闪跑了猫闪飞了鸟,就连吴转的挑眉也被闪成了闭眼皱眉——于是预览框里只剩下穿着肥大校服的女孩和一脸的迷茫,如果勉强辨认的话,画面左上角和左下角还有一白一黑两团影子,大概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出它们原本是什么了。
吴转看着邻居头顶鹦鹉弯腰去抱猫,马路对面是缓慢流出校门的高三生,有点无奈地捂住脸,她想,这个晚上可真是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