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发》和风熏

4、宿夜山·守门人

　　在我三十九岁的那一年发生了一场战役，对战的双方是我们和一群异常强大的妖怪。因为太过惨烈，那场战役在后来成为了我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伤痕，触目而惊心，让我不敢轻易地去触及。

　　那一年，在走过了无数的地方之后，我和流纳迦跟着法师走到了一座山的脚下。那只是一座荒山，稀稀落落地长了几棵树，除此之外寸草不生。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来这里又要做什么。流纳迦站在我的脚边，同样的一脸困惑。我转过头去看法师，我看见他闭着双眼面对大山，表情平静而祥和，宛如一潭静水，没有丝毫的波纹。
　　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法师才睁开眼睛轻轻却清晰地说：是这里了。
　　是这里了？我惊讶地望着他，不明所以。
　　法师没有看我，仿佛他的周围只剩下了空气，而没有任何的生命。他对着山口静静地站着，然后突然念动法咒打出一个五行神雷。
　　我惊讶地看着他的行动，然后突然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因为我发现五行神雷并没有打到山口上，而是在离山口约五尺的地方消失不见了。然后我看见神雷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波纹，荡漾着一纵即逝。
　　结界？！我失声惊叫。
　　法师没有理会我的惊讶，他不停地念着法咒，打出一个又一个的五行神雷。他的眼神凛冽而决绝。
　　我望着他，心里突然有种很陌生的困惑：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可以冰透一切的凛冽寒气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有着温柔的眼神，会对我微笑教我法术的法师吗？
　　是吗？是吗……
　　我看着他，然后走到他的身边伸出双手开始结印。我说：法师，我来帮你。

　　结界消散的时候，法师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他脸上的表情如同眼神一样的凛冽，可是我却在他的眼睛里抓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柔。于是我笑了，很开心地笑了。
　　法师，或许你不知道你眼睛里的温柔对我有多么的重要，可是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个那样的眼神，哪怕只是转瞬即逝，也已经足够让我的整个生命都温暖如春。
　　法师说：夕梨，要小心。然后他转过头向山口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结界退去后的山显出了它的本来面目——茂密的森林散发着紫红色的妖光，强烈的妖气从中汹涌出来，寒冷且压抑，使人喘不过气来。
　　流纳迦躲在我的脚边瑟瑟发抖，我把它抱起来搂进怀里。我能够了解它现在的感受，因为我也是一样地害怕着，害怕甚至想要逃离。但是我不会逃离，因为我的神在这里，而我会永远地陪着他，即使是要下地狱我也绝对不会离开。
　　我看着法师渐渐远去的背影，然后抱紧流纳迦快步地跟上去。

　　我跟在法师的后面走进森林，森林的里面比在外面看进来时的样子更加的阴森恐怖，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瘴气，时时刻刻地威胁着一切闯入的生命。
　　流纳迦躲在我的怀里一直不停的发抖，抖得让我心疼。然后我突然想到以它现在的法力想要抵抗这样的瘴气，实在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可是我却还是那么自私地把它带了进来。于是我只能一边为它撑开防护的结界，一边暗自后悔不该带它上来。
　　妖气汹涌过来的时候我和法师都没有停下脚步，而且法师甚至没有一点想要出手的迹象。我抬起头透过头顶树木间的空隙望向天空，天空里大片大片的散发着妖气的乌云铺天盖地，遮住了满天的繁星。我看见成百上千的怪物从云端俯冲下来，直扑我们。
　　我皱着眉头望着这些扑面而来的低等垃圾，然后交叉双手立起食指念动咒语，一道青光从我的指尖上飞射出去，射向那些汹涌下来的低级妖怪。
　　青光过后，一切灰飞烟灭。
　　我依然抬着头，仰望天空。妖云散尽后的夜空格外的清朗，浮动的星光在黑色的天幕下蹁跹舞蹈，自由如风。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虚无而飘渺，仿佛同时来自于每一个方向。那个声音说：想不到一个半妖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消灭掉那么多的妖怪，真有意思。看来接下来的战斗或许可以不会让我感觉到那么的太过无聊了。
　　那个声音放肆地大笑起来，声音尖锐而轻蔑。我感觉到我的耳朵立刻如同被撕裂般地疼痛起来，就连捂住它都没有用。我皱着眉去看流纳迦，我看见它紧闭着眼睛伏倒在我给的结界里，痛苦异常。
　　我用力地咬住嘴唇直到嘴里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然后我抬起头去看法师，可是我却发现法师正盯着我。森冷的寒意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寒透心底。然后我看见他抬起双手结成一个手印，对着我毫不犹豫地打出一个封妖印。
　　笑声消失了。我看着法师，可是他却仍然森冷地盯着我。我转过身，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我的背后。我可以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妖气。
　　你是谁？
　　绝昼，这座宿夜山的守门人。
　　他微笑着对我说，笑容里充满了邪气。我看见他看着我，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说：半妖，我很佩服你敢闯入宿夜山的勇气，不过很可惜你却已经没有机会为自己得意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不，不只是你，你们所有的人都必须死在这里。
　　话还没有说完绝昼就已经闪到了我的面前，右手直取我的心脏。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手上闪烁的幽蓝的光芒，可是我却已经没有了任何闪躲的余地。

　　绝昼单腿跪在我的面前，抬着头对我微笑。与之前充满了邪气的笑容不同，他现在的笑容轻柔得如同和煦的春风，让看见的人能直暖到心底。他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夕梨。
　　绝昼败了，败在他太过相信了自己的实力，也太过小看了流纳迦。虽然如他所知九尾狐在进攻与防御方面的确都不擅长，可是他却不该忘了九尾狐最厉害的不是在于进攻或者防御，而是善于侵入别种生物的体内控制其心智，进而接受寄主的一切为己所用。
　　法师走过来把绝昼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对他说：流纳迦，请你为我们带路。请你带我们去见无。
　　可是流纳迦告诉我们他不知道无在什么地方。因为绝昼只是最低等的初级守门人，甚至没有见无的资格。他只知道这座宿夜山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而是由大妖怪无利用法术创造出来的一个多重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世界都只有一道门通向另一个世界。绝昼所守的这道门只是第一重世界连接普通世界的门，也是第一道门，叫做临世门。而在他的后面还有三个法力异常高强的大妖怪各自守护着一道门，只有通过了那三道门，我们才有可能到达无那里。
　　那么就请你打开临世门。
　　于是流纳迦伸出双手掌心朝下，念起了一段古怪的咒语。然后我感受到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我看到流纳迦面前的地面裂开了，大片大片的树木夹杂着土地从裂缝里跌落下去，直坠向无底的深渊里，整座山颤抖得仿佛要毁灭了一般。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法师突然伸出手把我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他的怀抱是那么的温暖，我抬起头到了他温柔的眼睛，他说：夕梨，不要紧的。
　　我的心立即平静了下来。我转过头去看流纳迦，然后我看到了一道玄色的大门从裂开的地下缓缓地升起来，耸立在我们的面前，庄严而雄伟。流纳迦咬破手指，用鲜血在大门上画出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然后我看见这个符号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刺得我们睁不开眼睛。
　　当光芒消失的时候，我发现临世门已经打开了，门的后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流纳迦说：法师、夕梨，穿过这片黑暗就是第二重世界了。在那里我们会遇到第二道门的守门人灭日，他所守的那道门叫做重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