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十八章 依风自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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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
轧洋洋之无从兮，驰委移之焉止？
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
氾潏潏其前后兮，伴张弛之信期。
—九章悲回风—
王戎一路上想了很多。
大将军与太傅龌龊已久，自幼帝继位来党争愈演愈烈。最初几年，曹爽凭着皇室宗亲的身份或能占上几分优势，但随着司马懿伐蜀名声大噪，朝中威信愈发深重，原本模糊的恶局终于浮出水面，渐渐演变为如今水火不容之势。
党宦之争，勾连无数。极权者不到末路自难有杀身之祸，动辄却有数百冤魂含恨刀下。
裴氏素来亲近太尉一党，裴元又为裴氏嫡系，幕后黑手不言而喻。
按常理而言，太尉可以舍弃一枚才华横溢的棋子，却绝不会舍弃一个亲近自身的世家大族。但至今为止太尉一方也只是经司马师之手给出了一道隐秘的线索，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太尉一党的意图很明显。
曹爽这一招不可不谓高明，恰恰卡在了出兵西征的节点上。事关军国大事，裴元是否真正叛变尚未定论，在证据确凿前，对手贸然反击只会引起军心混乱，将多年辛苦积攒的威信付之一炬。
太尉需要一枚棋子代为效劳。王浑与裴元交好，他又自幼与裴茂亲密，自然被动成了绝佳的棋子，万分憋屈又无可奈何地为人所用。
唯一的转机，大概是父亲不曾出手，而他却率先走出了一步。
既然走出了一步，便绝无退路一说。再缜密的阴谋也必有纰漏，何况党争之下明目张胆的嫁祸。
入世未深前，少年的心中总怀揣着逆流而上的无畏英勇。正义与信念未经打磨前锋芒四射，丝毫不知收敛，又往往是生命中最为璀璨耀眼的时刻。满腔热血燃烧后迸发出动人心魄的力量，于经年后化为可望不可即的瑰宝。
这是大多人的一生里唯一竭尽勇气捍卫认知的年纪，从不问日后是否泯然众人、浮沉俗世。
于是越不可见人的阴谋便越要用阳谋击垮，越是要狠狠撕下那层道貌岸然光鲜亮丽的表皮，将那些沾满了鲜血腐烂恶臭的真相公之于众——
直至一日顿然醒悟，众生刍狗。不言，不语，不争，不知。
回到家中，庭院里几个年纪小的侍女正抱作一团，轻声抽泣着。
微弱的哭泣在看见来者时戛然而止，姣好的面容苍白失色。
“爹呢？”王戎轻声问道。
女侍不语，看起来吓坏了。
王戎安抚下哭泣的女侍，又在府中仔仔细细走了一圈，却始终不见那个矮胖的身影。
被主人问及的仆从们，也都煞白着一张脸沉默不语。
一股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
大概是出去了，他告诉自己。
直到推开最后一扇房门，空空荡荡的祠堂里香火萦绕。檀木雕刻的灵牌一洗往日蒙蒙尘埃，仿佛方才被人仔细擦拭又整齐排列。
王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灵台。
颤抖的双手在灵牌宽大的缝隙中寸寸扫过，骤然与一处冰凉的物体相撞。王戎小心翼翼地移开两块灵牌，只见漆红的灵台上奉着一方精美华贵的玉印。
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大司农裴元印”。
正始四年夏，尚书郎王浑官印失窃。
官印失窃虽是大事，于百姓而言却无关紧要，本不应如此兴师动众。却不知从何处传来消息，说是尚书郎亲自下了赏令，但凡抓住贼人奉上官印的，一律准许租赁王家洛阳外郊私田二十亩，并免租税三年。
王浑虽为分支，背后却是财大气粗的琅琊王氏，信用自然不成问题。而于任何阶层而言，土地又往往比钱财更受人们青睐，等同于捧着未来数年的富贵送到眼前。如此天大的好事可并非年年都有，于是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不消半日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二十亩田地啊！洛阳外郊！世上竟有如此好事……”
“王家不是出事了吗？前些日子才见官兵闯入王府抓人，怎会又冒出个尚书郎来？”
“应是王府有人犯事…总不会是尚书郎。官吏被抓，官府是要各地告示的，近日可没一点儿动静。”
“这可说不准。大司农叛国人尽皆知，官府至今不也没给一句准话……”
一道阴冷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胆大的发言者，沉默的姿态宛若叹息。
悬赏发出的第二日，洛阳传来一则令所有人瞠目不已的消息。
失窃的官印已经寻回。贼人束手就擒，正压在王府后院里，待次日官府押送审讯。
几家欢喜几家愁。常人最关心的莫过于那二十亩肥田花落谁家，羡慕之余又不禁感慨此人手段之利落高明。
高人之名越传越玄乎，甚者传言这位高人身怀绝世武功，又有料事如神，谋略过人，是百年难得的气运之人。素日行侠仗义宽简大量，与琅琊王氏渊源颇深，这才出手相助不要一丝酬劳。
简而言之，就是那二十亩肥田谁也没得到。此等说法皆大欢喜，大家心中都格外舒坦。
说起来荒谬，显然是求取心理平衡。而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又往往受到大众欢迎，理所当然地作为“真实”的版本广为流传，成为又一段凡人所不及的自我慰藉。
世外高人的英勇事迹传入王府时，丢了官印的尚书郎他儿子正和自己的忘年之交喝着闷酒。
“多谢款待，还请王大人尽请吩咐。”
对方心满意足地享受完又一坛好酒，便又拆了骨头似地倒在地上开始小憩。
王戎深知此人脾性，往往是能少惹麻烦便少惹麻烦。无奈之余又生出几分由衷的感激。
“有劳了，嗣宗兄。”
酒徒闻言一愣，蓦然睁开半阖的眼帘，深黑的瞳孔格外平静的望向眼前的孩子。
“阿戎。”
他轻声唤道。
王戎想他大概知道接下来对方要说的话。但对方终究只是沉默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于己而言那个陌生的、从未看破的自己。
一片深远沉静的墨色。
这个自父亲出事后，冷静到不可思议的孩子，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假面下微小的缝隙，重重地抽了抽鼻子。
然后骄傲地扬起头，他又是那个无往不胜的王阿戎。
鸡鸣四更，夜深露重。
若适逢四下寂然，府邸宽敞却只寥寥数人，呼声酣畅间已翩翩神游，浑然不觉梦外天翻地覆，大可将此归纳为某行当内一句真理——
“天赐福泽，不盗非好贼。”
黑暗中隐隐可见主卧上一道模糊的轮廓。富有的主人睡得正香，殿内东侧博山炉内隐约飘出几丝檀木沉凝的幽香，自室内悄然漫延萦绕，循环往复。
一个典雅古朴的木盒呈于炉侧。
不期而至的访客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珍贵的木盒。
玉色柔泽，清晖满溢。
只见泠泠月色淌于玉面流纹，一道白芒闪烁，再望却是冷冽凛然。
锐利的剑锋抵于最为脆弱的颈间，杀意自身后铺天盖地而来。
“阁下意欲何为？”
浮光黯然，勾勒出一道利落修长的身影。
狰狞的面具勘勘遮住半幅面容，唯剩一双深不见底的双眸，瞬息间吞噬星辰万千，颤栗后已无处逃匿。
来者心下一惊，下意识避开剑客冰冷的目光。
“……看来阁下便是传闻中那位剑客了。”
剑客一愣，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漆黑的瞳孔中射出浓浓的嘲讽。
“传闻？”他冷笑一声：“那还真是令阁下失望了。在下只知王浑官印从来好好藏在主卧，如今不巧落于鄙人之手。”
来者心中大骇，惊恐未定地望向黑衣的剑客。
“……阁下难道……”
仿佛丝毫不在意主人是否惊醒，剑客只是以一种格外轻松的姿态倚在门前，修长的双手细细把玩着手中之物。
来者这才看清他手中把玩之物，正是一块外形与自己手中一般无二的玉印。
“无人会疑心一个将宝物夺回的英雄。”
“故英雄所为，只需一盗一还，便可毫不费力地盗取第二次。”
“英雄之所以为英雄，窃贼之所以为窃贼，一清二楚。”
凉意丝丝攀上四肢，将他生生钉死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那阁下手中之物是……”
涩冷的声音颤栗地试探着。
“自然是尚书郎印。”对方嗤笑一声：“怎么，阁下想要试试？”
心中悬石轰然落地，僵硬的脸上堆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是奉命而来，取王府另一宝物。”
黑衣剑客就着俯视的姿态注视良久，终于半信半疑地撤回了利剑。
“奉命而来？”仿佛忽然起了兴致，剑客饶有兴味地询问着手无寸铁的同行：“大将军？”
来者默然，只是握紧了手下木盒。
眼见天色将曙，他只想乘着平旦前早早复命，如今却被一个有恃无恐的剑客困在此处，无奈之下只有以近乎卑微的语气低声请告：
“阁下，时间不多了。还请放行。”
对方闻言竟毫无阻拦，末了还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来着的肩膀。
“一路顺风。”他笑道。
来者感激地点点头。顾不得仔细查看盒内玉印，便乘着渐渐开始明亮的天色匆匆逃出了王府。
动静倒是真小。
待到一切恢复寂静，黑衣的剑客收敛起微妙的笑容，若有所思地望向手中另一枚玉印。
主卧上侧卧的身躯轻轻一动，黑暗中沉睡的人蓦然睁开双眸。
【盗者有三。一为钱财，此多庸人世俗之流。取人性命者甚多，为人所图亦难免矣；二为私情，或从于他人，或自有因由，终非善终之道也。然有贼者似盗非盗，如世之怪僻奇人工于奇事，依风穴而自息，猖獗于世。至于孰真孰假，见者自辨，往往不一】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十八章 依风自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