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水鬼前辈 ...
-
------------
薄幕般的阴云缓缓消散，月色渐浓，碧盘荷叶上圆圆润润的雨珠晶莹无比，偶有远山不知名鸟雀清脆啼声传来，无奈地碎在静谧夜色中。
四下无风，荷叶上的水珠却蓦地坠了大半，两人瞬间警觉地望向那一片，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正当此时，南木楚毫无预兆地侧身一让，一抹白光扑倒了他方才站立的地方，他抬脚一踏，是一只活物。
这东西一身软绒绒的白毛，踏在脚下软软弹弹的，南掌门不由地脚下用劲，只听得“唧——”一声惨叫，这白毛玩意四只小短腿一蹬，彻底不挣扎了。
南木楚：“……”不是，我没很用力吧？
南木楚这闹了不小的动静，顾影无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方才无风自动的地方。不多时，只见那静默的荷丛果然又动了起来：
“哗啦啦——”，荷丛中竟然钻出了一个人！
迎着月光，这人侧脸的线条轮廓鲜明，眼皮微动，长睫上水珠簌簌滑落，像是泪。那先露出来的半个身子被长而密的湿发覆盖，缝隙中透出的肌肤莹白泛光。极为顺畅地，一只裸足迈上了岸，是霜雪般的颜色。
周遭寂寂，连山雀也不再啼叫，偌大的空间里只听得“哗啦啦”的水声格外响亮……
这只水鬼仗着自己身材好就不穿衣服！！
在这一愣神间，南木楚脚下的白毛小兽“死而复活”，一溜身从脚底滑出来，毛一抖就要溜。
然后又被踩住：
“叽——！”
南木楚弯唇就是一痞笑：“小宝贝儿，和你南爷装死呢。”
似乎是知道自己今夜大概是逃不走了，这小东西也不再整什么幺蛾子，保持一个四脚朝天的姿势、露着白花花的小肚皮，丧丧地望着天。
解决了脚下这只，南木楚目光转向新鲜从水中钻出来的人身上，这人上身不着寸缕，只穿着一条看不出材质的宽松裤子，竟然也不沾水。南木楚挑了挑眉刚想开口，顾影无却是一抬手——示意他闭嘴。
“……”
“前辈，”顾影无朝那人一拱手，一反白日里笑意融融的模样，正色开口道，“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那人闻言偏头望向两人，南木楚与顾影无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二人不禁微微变色，倒抽了一口冷气
——季合安！？
季合安：“季渺何在？”
还真来了位祖宗。
显而易见的。
一桩已然是八分明了的小案，又顺顺当当地牵扯出了一桩旧事。
这钱果然不是好拿的。
南木楚心中低叹一声，用灵气给脚下的白毛小兽打了个标记，把脚从它软乎乎的肚皮上收了回来，收回前还忍不住在来回搓了两下——这是猪还是什么，怎么这么多肉？
南木楚心里跟个明镜似的：这桩“妖案”，其实和妖魔真没多大关系。这一点，自见到荷池池畔的那堆残骨时南木楚就已经心中有数了——那些残骸并不是人的，而是氐人的——虽然二者极为相似，但也并不难辨认出来才对。
人家娇娇滴滴的霜公子看不出点端倪来……那确实是有原因的，南木楚实在不相信季合安等人也是一遇上点血就吐地昏天暗地。
想来常人人只要能顺着这条隐遁地并不高明的线索往下找，摸个瓜还不是如同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真正未解的是，百年前便死去的氐人为何“又死了一遍”，为何要欲盖弥彰地将其拦腰斩断并藏匿了下半截身子，以及那些消失的肢体被藏匿在何处。
至于那消失的五名壮丁......怕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季合安要么是傻，要么就是......别有用心。
回忆起白日里，顾影无这厮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季渺的后人怎会连这点小事也解决不了”，品起来实则是一句隐晦的嘲讽：傻瓜娃子，你被坑了。
不过到底是谁坑谁还不一定呢。
顺着这话，继而想起了这句听起来轻飘飘的话的语调和那个看起来轻飘飘的眼神，南木楚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后颈窜上一阵酥酥的麻意，心像是被软绒绒又惹人嫌的羽毛挠过一般，面上不自觉地微微抿了抿唇，他面色发冷地想：暂且不与你计较。
扫清了来不及整理的纷乱思绪，他冷着脸抬头看去——
眼前这“季合安”虽长了、也可能是幻化了一张与季合安那废物崽子一般无二的脸，但身形声线都丝毫没有可联系之处——相比之下他更为高大，声音也不似季合安那略哑的少年音，而是清越得不似人声更胜鸟鸣，珠玉碧盘，清淙流水.......
几乎像是古籍所载的……
思及此，南木楚眼中划过一串碎星子般的光，然而还来不及囫囵想完，视线里的“季合安”忽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原地只生下一道残破的虚影，而与此同时，南木楚身形微微一侧，但终究是慢了一步，没能完全避开此人直直向前襟递来的一掌，一时只觉得左肩一重兼一凉——
夏日里暑气重，衣衫比别的时候都要轻薄，而南掌门这种特别偏爱轻缓飘逸款长袍，因而凉意浸透肩头根本不需要时间过渡，瞬间就沾满了水，连带着肩上搭着的一小缕墨发也湿透了。
“这样不大好吧——”寻常人骤然被靠近或多或少总会有些许惊慌，而南木楚却冷静得如同早有准备之人，被一击得中也不曾稍改一色，趁人尚在面前，他动作飞快地用两指轻轻一拉自己的外袍系带，右手手腕一抖，这件本该轻缓飘逸的外袍已然如有千斤般地落在了“季合安”身上，瞬间将他缚了个严严实实，
“前辈您将就下哈。”
甚至还随了顾影无的叫法，“毕恭毕敬”地称呼了过滤掉“水鬼”二字的“前辈”。
南木楚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边绑边非常细心地撸平了外袍一角的几处不甚美观的褶皱，末了不忘用余下的一截系麻利地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炽枫大印的精简版，实用易操作。南木楚绑完后发现，这位不怎么像是人的前辈看着高高大大的，实则瘦得和架白骨似的，一件袍子竟然得绕两圈才缠得紧实，南木楚丝毫不掩情绪，语气中略带了点对这位疑似营养不良的水鬼仁兄的廉价同情：
“好了，好看吧？”看着自己的“杰作”，南掌门心情好了几分，贴心提醒了一句，“不想难受就不要动哦。”
然而“水鬼前辈”显然不是个听得了劝的主，待他从这娴熟的打蝴蝶结手法中回过神来，怒意猛地上了头，冲的额角隐隐乱跳，然而当他狠狠发劲欲挣开这件开玩笑似的用来制敌的外袍，竟然没能挣动！
原来他刚刚那轻描淡写的一系竟是在这绳结上下了禁制吗？
“季合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当年那人也是这样......混账——！
狠狠一咬牙，闭目，他眉心有蓝盈盈的光芒一闪而没，但还是不行——身体周围像是被一层柔软而韧劲十足的密网笼住了，他体内调动起的灵气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越是逼迫越是狂躁地沸腾，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包起来烤制的肉菜，绵长的热度由外到内层层深入体内。他不由地联想到了过往一些并不怎么友好的回忆，这位“精装版季合安”苍白的脸上终于是气出了几分血色。
但到底是不敢再乱动了。
一个随随便便设下的禁制就能让自己用尽全力都动弹不得，这个年轻人怕是不简单。
“季合安”认清了形势，也便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不动声色地咽下了因强行调动灵气而从内腑处逼出的一口血，挺尸般粘在原地。
身体被束缚着并不妨碍他用眼神杀人，只见他沉着一张漂亮得雌雄莫辨脸，视线刺一般直直扎在南木楚的胸口，那眼神如有实质，大概也就能剖开人胸膛，掏出人里子来吧。
“剖肚挖肠眼”的第一手体验者——南木楚、南掌门作为一名资深话本爱好者，熟谙各种撩猫逗狗的层层套路，“想杀人”和“心悦你”这两种眼神实在是不至于傻傻分不清，但今天这位水里长出来的前辈，是真的有让人分不清的“好本事”——
眼睛微眯起颇显锐利的弧度，然而眼角却因此更向上挑起；双眉不自觉下压，并不显地阴鸷，配上仍沾着水珠的小扇般的睫毛，反而有艳丽的英气更甚；异族相对偏厚的唇抿着，抿掉了原本就没多少的血色，极清浅的肉粉色非常不配合地显出了一股温润感......
乍一眼看是与季合安一般无二的五官样貌，但气质却是天南地北。
南掌门向来自诩承受力极佳，换句不怎么委婉的话...就是脸皮并不怎么薄，然而今儿个被这般盯着瞧，忽然就觉得胸口窜起一阵发闷的凉意，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心下一转，也不知心思刮到了哪根筋，拢前襟时下意识就转头想寻找顾影无的身影，却发现他立在三步外，正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二人，怀里还抱了一团白绒绒的......他眯了眯一双桃花眼，确认了三遍，发现顾影无怀里的就是自己刚刚搓鞋底玩儿的那白毛玩意儿。
“......”
这白毛团子这会正舒舒服服地窝在顾影无怀中，抬着下巴，时不时用一双圆登登乌漆漆水灵灵的大眼睛委屈巴巴望一望顾影无，发出几声音调奇怪的“咕噜”，同时还不忘用怨愤气十足的阴险的余光瞟着自己，像极了在外边受了委屈回家找爹娘告状的孩子，透着股十分欠揍的得意味。
不是，你得意个什么劲？？南木楚莫名感觉自己此刻好像喘气喘得有点发堵。
我好像得罪了不少人了，忽然有自知的南掌门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地拿脚搓了搓地上的湿土，觉得刚刚脚底那软糯的感觉好像擦不掉，本想问问这位“前辈”的事，临到嘴边时变成了一个讪里讪气的“哈哈”：
“你养的小白毛啊？可爱还耐脏，挺好的。”
顾影无在“季合安”凭空消失之时就调动长腿往后退了几步，巧妙地避开了“战事区”，且不忘弯身捞起了窜到他脚边的白毛小兽，全程把玩着它的软毛当消遣，站在三丈外看热闹，闻言，他将视线从那位“粽子前辈”身上移给了南木楚：
“你忘了？这白玆，”修长的手指顺了顺它的毛，“是你的。”
南木楚：“？？？”我的？我们见过啊？
顾影无低下头温柔地与怀中的白玆对视，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
“养肥了给你加菜。”像是句好话。
“吱——！”九州四海最具灵性的灵兽之一白玆高兴得眯起了眼睛，表示被哄得很高兴。
南木楚：“……”真的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却说不上来。
随着后脊一阵飕飕的凉意肆意游走，南掌门本想问的话在唇齿间转了一个来回——忘了。
我这是怎么了，他想。
“还给我。”
被裹成粽子晾在一旁的“季合安”忽然没头没尾地一句岔开了向诡异的方向愈跑愈远的话题，南掌门如蒙大赦，差点没想跪下来给他上三炷香——
“您说什么？”回话积极，用语恭敬。
“在你怀里，风月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水鬼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