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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室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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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室友有一个秘密,从没告诉过别人。
辛先生,我的大学室友,最大的爱好就是外带一份黄焖鸡米饭的外卖一个人慢悠悠地吃,很享受的样子。卖黄焖鸡的阿姨都认识他了,隔天不点还问呢,诶昨天没来呀,上哪儿去啦?
除了黄焖鸡,辛先生还熟知做鸡的一百种方法,比新东方的厨师专业多了。
辛先生为人坦荡,不掖不藏,除了一个只告诉过我的秘密之外,什么都敢往外说。
那个秘密就是,辛先生他其实——
2、
正式开学前三天都是报道时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临近开学的那个下午,他推着一个大大的旅行箱进了寝室,身后跟着一位中年妇人,看着像是他的母亲。妇人和善爱笑,热热闹闹地张罗着来自异乡的小点心,我们几个来得早的吃人嘴短,都上前帮着收拾行李,他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我们的帮助,很快就融入了我们的交流之中。
他自称姓辛,叫辛明海,族里行九,寝室六个人论龄排辈一番数他最小,就让我们喊他小九。辛明海这个名字念起来确实有点拗口,几个人念了几遍,一致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就喊他辛小九了。
辛九长得挺白净,他妈妈边收拾边跟我们闲聊,说是从蓉城来,我心说果然,西南川蜀的男生差不多都这样,白白净净个子也不高,是个标准的蓉城小孩儿了。不戴眼镜,不像寝室里其余几个哥们儿鼻梁上卡一副黑框,一双眼睛还蛮大,黑白分明的,是那种小姑娘会喜欢的类型。
他妈妈还在寝室时他并不多话,安安静静的,我还以为他比较害羞内向,结果下午他妈妈一走,整个人立马活泼了起来,像被按下了某个奇怪的机关,脸上的笑就没收过,怎么形容呢,如脱樊笼,对,差不多是这样了。
“阮哥吃水果,这橘子可甜了,我们那儿的特产。”辛九把黄澄澄的橘子递到我面前,我道谢接过,辛九便有点高兴的模样,勾起唇角笑的时候有一个漂亮的梨涡。
这是他跟我主动说起的第一句话。
收拾完寝室要忙着四处盖章,我来得最早已经把流程都走完了,其他人自己还在跑,我又是刚定下的寝室长,责无旁贷,带辛九前去盖章报材料的任务就落在了我头上。
九月,北方仍留有一丝意犹未尽的暑气,一路上辛九感觉不到热似的,我只问了他一句话,他能给我答上十句来。不过我本来就是话少的人,我爸以前说我木讷得很,正好省下了我费心找话题的功夫。
在辛九的描述里,我能感觉到他父母都该是很好的人。他的家族在蓉城城郊,据说是世代居此,很有年头了;从小到大一直在蓉城上学,这次考来外地是想看看北方是什么样子,他之前很少去外地旅游,也只在电视里和网上见过北方的城市。
“其实我最想看的是海。”他说,“你看我的名字,‘明海’,可我从来没有见过海,也不知道海水到底是什么味道,是不是跟书上写的一样,又咸又涩?还会带一点腥气?”
我小时候生活在滨海城市,对海的滋味烂熟于心,“海水的味道就不怎么样。”可看他一副有点失望的样子,忍不住补充道:“不过海边的风景还是很好的。有机会我带你去我老家看看。”
“真的?谢谢阮哥!”他立时便被我哄住了,失望的神情无影无踪。
我不爱骗人,只是这种时候也不介意说一个无伤大雅的谎——那时,我是以为自己在毕业找到工作以前都不会回去的。
走完流程我已是满头大汗,辛九却仿佛毫无所觉,我看他额上一丝汗珠也没有。排队取走军训要用的衣物用具,试穿后确定合身不用更换,我们都知道,大一新生的入学第一课,军训,即将开始了。
军训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赶上两周的大晴天,就显得有些难熬,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来只想着洗澡赶紧休息。男生嘛,多多少少有点糙,冲完澡大裤衩子一套就完事,偏辛九不一样,睡衣穿得整整齐齐,他往我们跟前一凑还能闻着一股子不知道是洗衣粉还是洗衣液的香味儿。
“讲究。”老三阿宅啧啧称奇,“辛九,我猜你一定是个现充。”
辛九茫然回问:“什么叫现充?”
阿宅这回击掌称奇:“我活了一十八年,居然真遇着一个活的现充……”
我推他一把,“你别说小九听不懂的话。”
“嚯,老大这就护上短了?得得得,这可是一活宝,咱们大家注意点儿啊,什么有颜色有味道的段子都收着点儿,别回头给带坏了。”
余下几个纷纷起哄,剩下辛九茫然得很,带一点晕头转向的好奇追问道:“怎么啦?你们在说什么啊?”
阿宅冲他挤眉弄眼的,“嘿嘿,没什么没什么。”
3、
两周军训简直度日如年,到正式上课,平均下来每个人至少黑了一个度。辛九则还是那副白白净净的老样子,班里女生惊为天人,纷纷索要联系方式企图得知护肤产品的种类,当然,都被我们以天生丽质为由给噎了回去。
“女人是虎狼啊。”老二锦鲤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据说很有几段失败的感情经历,“不能让他们缠上,否则这后果,唉,哥都不敢想了。”
“我觉得小姐姐人都挺好的……”
锦鲤悚然一惊,“‘小姐姐’这词儿谁教你的,是不是老三?”
“是啊。”辛九就这么坦荡自然地把阿宅给卖了。
锦鲤痛心疾首:“净给你教些什么词儿呦,我说小九,少听老三废话啊,他那嘴里就没个准的。”
排课基本按班来排,尤其是专业必修课和全校通识课,分班上便于管理。寝室里都是一个班的,上下课结伴出行,声势很壮。上课时辛九习惯坐我边上,有一回他听睡着了趴桌子上正迷糊,赶上老师点名,我赶紧推醒他,他呼一下抬头答到,我又闻到那股洗完衣服晒出来的香味儿了。
“你用什么牌子的洗衣液?”下了课我忍不住问他。
辛九想了想,“我不知道啊,是我妈回去之前给我留的,我之前一直用的是这个。诶阮哥,你想要这个洗衣液吗?先从我那里拿着用呗,晚上我再打电话给我妈问一下牌子。”
“我就是好奇,你身上挺香的。”
辛九竟然罕见地支吾起来,他惯常有一说一,很少见现在这副有点脸红的样子。
“有、有吗?我自己闻不到啊。”
“久入兰室,不闻其香。”
辛九挠挠头,不敢正面看我。
入秋后气温骤降,北方的日头一如以往地好,洋洋洒洒地送下光辉。所有人都在或自觉或跟风地晒被子晒毯子,我跟着老四阿伟把晒好的被子抱回寝室,说话间打眼一瞧,辛九的床边露出一只毛茸茸的耳朵尖儿,床栏旁垂下来一条蓬蓬松松的大尾巴。
我眼皮不由自主地一跳。
阿伟奇怪地咦了一声,“小九床上这什么玩意儿卧槽,吓我一跳,谁给他买的毛绒玩具啊。”
我赶了一步走在他前面,故意大声说道:“哪个女生送的吧。小九,你不抱下去晒晒吗?”
耳朵和尾巴呼一下缩了回去,“那什么,我、我打算明天晒。”
话里有明显的慌乱。
阿伟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哦呦,真是妹子送的啊?谁呀?小九你不该收啊,收了得答应人家的。”
“哦……”
我爬上自己的床把被子铺好,对面就是辛九的床,床帘只拉了一半,但隐约能看见那床上除了躲在最里面的辛九和裹成一团的被子之外只有一个枕头而已。
等阿伟拎着洗漱篮出门洗澡,我敲敲辛九的床栏,“小九。”
“嗯?”辛九把脑袋从床帘里探出一半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闪一闪。
“你下次——”
“怎么了?”
想了想,我还是把那句“藏好自己的耳朵”给噎了回去,“——如果不答应人家,就不要收她们的礼物。”
辛九眨眨眼,“我知道了阮哥。”
“还有,明天记得把你那‘玩具’抱下去晒。”
“知道啦!”
嘿,还不耐烦了是吧,“你要是不记得,我会准点提醒你。”
辛九呼一下拉开床帘,“阮哥我错了我一定记得……”
第二天傍晚辛九果然抱着玩偶回来了,也不知道他上哪儿淘换的,将近半人多高的一只大狐狸。
“哇,原来真是玩具啊,我还想是不是看错了,以为小九床上养了只狐狸精呢。”阿伟抓住那狐狸玩偶上下翻看,辛九这才想到了什么似的,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碰那个玩偶,目光追着辛九的耳朵,想象着那里变得毛茸茸的样子。
应该是挺可爱的吧……
4、
这是辛九这个礼拜第七次打包黄焖鸡米饭回寝室。换句话说,辛九已经连着吃黄焖鸡吃了一个礼拜。
“你不腻吗?”最近苦于减肥的阿宅天天闻着这个味儿有点受不了了,“太香了兄弟,你要馋死我……”
辛九还是那个慢悠悠的样子,一点点地吃着,享受得很,“不会呀,我觉得阿姨的黄焖鸡做得可好了。”
我是很相信辛九这句话的,因为上周辛九也一直在吃黄焖鸡,那个窗口的阿姨都认识他了,隔天不点还问呢,诶昨天没来呀,上哪儿去啦?
“再好吃也不能总吃啊!兄弟,你行行好,赏小的一口呗?”
辛九立马抱住自己的餐盒,“声明啊,我不是护食,但你自己说的不能纵容你贪嘴,你要反悔吗?”
阿宅讷讷,“不给就不给嘛……”委委屈屈地腆着小肚子坐回电脑跟前了。
“食堂三楼新开了一个窗口卖烤鸡,明天一起去吃?”我一边整理着课后作业一边问,辛九一口应下,“好啊,明天中午吧。”
在吃上,辛九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而且他还很懂吃,尤其是鸡,我猜他是不是熟知做鸡的一百种方法,应该要比新东方的厨师专业多了。
第二天中午一下课辛九就在教室门口等着我了,一起去食堂点了餐坐定,整只端上的烤鸡焦黄鲜香,外酥里嫩,令人食指大动。辛九眼巴巴地盯着那只热乎乎的烤鸡,我拿了筷子回来递过去,“吃吧。”
辛九欢呼一声接过筷子,三两下就打开了烤鸡腹部,蒸腾的水气氤氤上升也遮不住他嘴角扬起的笑容。
“好吃吗?”
“唔唔唔!”鸡腿都堵不住他的嘴,“好吃的!”
“慢点吃,别噎着。”
辛九咽下食物,笑得傻乎乎的,“阮哥,你对我真好。”
我:“……”这就被发卡了?“带你来吃饭就叫好?”
“是啊是啊。”
我把餐巾纸给他示意他擦擦油渍,“我真怕你哪天被人拐跑了都不知道。”
“不会,我其实很能打的,没机会让你们见识而已。”辛九握紧拳头比划了一下,配上他犹有油星儿的嘴角,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我硬是给他逗笑了,“好啊,我信你。”
到了寝室,居然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回来。辛九噔噔噔爬上床,翻身抱住那只狐狸玩偶,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几乎要看不到他,大狐狸整个挡住了他。
“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才能撤回,两分钟以内?
辛九扒住床沿,“阮哥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我想给自己脸上来一下,大白天撒癔症呢。
期中结了两门课,寝室里商量着什么时候出去聚个餐。辛九举双手双脚赞成,并且表示可以推荐店家,保证好吃的那种;我们当然没有异议,当下确定了时间地点擎等着开向目的地了。
店家主要做烧烤,听辛九说韭菜和羊腰烤得好,是必点的招牌菜,阿伟他们几个都露出嘿嘿的贱笑来。锦鲤说要上白的,我赶紧拦下来,最后上了几大杯冰扎啤完事,吃到中途又点了些喝的,到最后早不记得喝的是白的还是啤的了。
非要喝那么多却不胜酒力的锦鲤猛一拍我的肩,“老大,我知道——你天天想的是啥。”
我抬眼看锦鲤,“我还能想什么?”
“别不承认,我问你啊老大,你对小九……”锦鲤朝对面的辛九一努嘴儿,“嗯哼?”
5、
我冷静地把肩上那只油腻的手薅下去,“喝上头了你。”
锦鲤醉醺醺地在我耳边打了个酒嗝,“老大你脸红了啊!”
转眼看看,辛九正跟一堆花甲奋战不休,压根儿没注意这边的小插曲。我松下气来,拿起桌上的烤猪蹄儿塞进锦鲤嘴里,“少说两句。”
锦鲤悲愤地用眼神剜着我,无声抗议我的狠毒行径,我兹当没听见,看辛九要喝啤酒,给他杯子里又倒了点。第一次听人说破这个话题的老五金牙都惊呆了,好在平时也不是毫无所觉,诧异地看了眼辛九再看了眼我,咽下了到嘴边的疑问。
吃到最后桌面一片狼藉,几个人都喝得不行了,还得是我去结账,不然我怀疑一身横肉的老板很可能不会让我们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这回锦鲤学乖了,怪笑着拉了哥儿几个拍拍屁股就走,把已经趴在桌上醉得晕头转向的辛九留给了我。
诚然,我并没有他们想得那么高兴,因为我看到辛九脑袋上竟然慢慢冒出了一对耳朵尖儿。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圈,还好,没人往这边看,正准备拿外套遮一遮,辛九的座位一下子空了,低头一看,地上出现一堆熟悉的衣物,然后里面是一只团起来的红毛小狐狸。
我:“……”
可以说是非常慌张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离开的烧烤店,只记得自己有记忆时人已经走在了回学校的路上,外套拉链一路拉到下巴尖,双手还得抱着肚子,那里暖洋洋、毛茸茸的,随着脚步的颠簸上下摇动,有点痒,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碰到了皮肤。
这副样子是不敢坐车的,我怕别人要抢着给我让座。坐出租更不可能了,结完账我身上就剩下几个硬币,就是有钱,我也不想让司机误以为我怀里是揣了什么大宝贝,还会动的那种。
给锦鲤阿宅他们打电话也没人接,好不容易走回学校,居然……关门了?!
我站在学校门口,偌大的校园冷冷清清空空荡荡,这才想起今天是周末,本地学生要回家,而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看门大爷和楼管阿姨早睡了都。再次打给锦鲤,这回通了。
“你们搞什么,赶紧下来接我。”
说这句话时我满心都是被兄弟抛弃的悲凉,没仔细想过怀里那只小狐狸的处境,话音刚落怀里便被拱了拱,大概是换了个舒服的睡姿,心里顿时一凉,想着坏了,辛九要暴露啊。
结果锦鲤笑嘻嘻地:“老大,都这么晚了,委屈你在外边儿凑活一夜,给你俩开间房哈?实在不行你上我姑妈那房睡去吧,空屋,钥匙就在门口鞋柜底下。”
我实在没力气去解释了,也懒得指责这几个不安好心的家伙,“地址发我,明早再跟你们算账。”
“祝玩得开心啊老大!”
我甩手一挂电话,抱着怀里的小狐狸孤零零地往外走,忽然觉得好生凄凉。
多么美好的周末晚上,净走路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把小狐狸从外套里掏出来,毛茸茸的一团,不是太耀眼的红,像冬日壁炉中融融的火光,暖暖的,毛尖儿带点棕。皮毛柔软顺滑,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的,漂漂亮亮的一只小狐狸。
低头用鼻子蹭蹭他的,小狐狸陡然睁开眼,亮晶晶的双瞳里倒映出我这张大脸。
继而又惊恐地闭上了,脑袋也塞进蓬松的尾巴里,企图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我摸摸他的耳朵,“辛明海,我知道是你。”
小狐狸自欺欺人了一路,等到锦鲤姑妈家我找到钥匙开了门才倏一下跳出我怀里找地儿躲起来了,我洗完澡出来整个屋里都没见他,进卧室一看,倒是铺好的被子上凸起一块来。
“怎么啦。”我随手一掀被子,又赶紧盖上,被坦诚相见的辛九吓了一跳。
“咳,对不起。”
“阮哥……”辛九的声音透过被子听起来有点闷,“你、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别人会以为我脑子有问题的。”
“那就是不会啦!”辛九欢呼一声,解除被子的封印翻身抱住我半边胳膊,我有点不敢看他,奇怪得很,明明平时在寝室他裹得严严实实,这会反而坦荡了。“阮哥你对我最好了,千万别跟别人说啊,我会被抓走剥皮子的……”
我被他可怜兮兮的神情逗笑了,“你妈妈平时经常跟你这么说?”
“从小到大我家里人都这么跟我说。”
“那你还这么不小心,还敢喝酒,胆子不小。”
“可是酒很好喝啊……”
辛九苦恼地叹了口气,眼里没神了,脑袋都耷拉着。
鬼使神差般,我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辛九温顺地靠着我的手蹭了蹭,眼睫毛扑闪扑闪,手背有点痒。
心里那一丝压下去的悸动死灰复燃,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
6、
我的室友有一个秘密,除了我从没告诉过别人,那就是,他是一只小狐狸。
我有一个秘密,除了他很多人都知道,那就是,我喜欢他。
7、
我喜欢他,从见他第一眼,就待见他那小模样。我喜欢他,从他主动跟我说第一句话,就想他再多跟我说几句。我喜欢他,从他第一次上课坐我边上,就爱闻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我喜欢他,从第一次跟他一起吃饭,就爱看他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忍不住露出的欢欣的笑。
我喜欢他,想跟他待在一起,还想能跟他一直待在一起。
但我现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阮哥,你是不是以前就猜出来了?”
“是你太不小心。”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啊。
“唉,我以后一定多注意……”
“你是得多注意。”我揉揉他的脑袋。以后可能就没有我这样的人一直看着你了吧……不,或许会有一个善良的女孩儿代替我,你们会一直走下去,总之,不会有我的事了。
起因只是我的一时心动,纵使再长久,抵不过他的决定,此时此刻,怯懦渺小的我选择放弃,不想让他太过看轻。
“睡吧,明早我们赶回去。”
我关上房里的灯,一片黑暗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
然后,归于平静。
回到寝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锦鲤好好说理一番,这位还贱兮兮地冲我打眼色,问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忍住想打人的冲动,我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和颜悦色一些。
“告白啊!”锦鲤比我还激动,“老大,小九平时最听你话了,又那么好骗,肉到嘴边了你都不吃?!”
“……你天天脑子里都想的什么东西?”
“诶呦,哥们儿还会歧视是怎么的,怕什么,豁出去了,小九还能跟你翻脸么?”
“我很感谢你们对此的态度,但是这个事,真的不是我想就可以的……”
“拜托老大,你都不行动,小九傻成那样儿,能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吗?”
我一时无法反驳他。
“所以啊,你还是得先行动,之后的事儿之后再说呗。”
“那万一小九拒绝了,大家都是一个寝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会很尴尬。”
“那——”锦鲤沉吟片刻,“要不,你等小九拒绝你那会儿再搬出去?”
“你说实话锦鲤,是不是非常不想我住这个寝室?”
“没有没有没有……”
抬头看看辛九,还在床上补觉,睡得小猪一样沉。锦鲤绘声绘色地给我描述我刚刚看辛九的眼神,一人血书求我快去告白,说是实在不忍心见我那股子哀怨劲儿,愁人。
我知道锦鲤说得都对,但我真的不敢跟辛九坦白。就算以后辛九找不到善良的女孩儿,善良的母狐狸总能找一只,以他的条件哪有难事,更没我什么事。
藏好那些纷杂心思,我把锦鲤喋喋不休的嘴捂住拖走怕他打扰辛九休息,然后再没主动提起过这些。
直到期末复习周,久未联系的父亲忽然一个电话挂过来,接完后我沉默许久,转身敲了敲辛九的床栏杆。
“小九,想不想去看海?”
8、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这座滨海城市了。从小学开始,七年?八年?记不清了,求学在外,就根本不能去想这件事,不然会无休无止地想下去,然后就会想回家,偏又不能轻易回家,于是稍有一点念头就会自己掐断,到现在踏上故乡土地的那一刻,竟然不敢相信这是生养自己的城市。
变化太大,我这个异乡异客,要说旧居于此竟然心有暗愧。
手机置顶推送了一条特别关注提示,辛九空间转发了一条说说,点进去看时发现是锦鲤的照片,配文是“转发我,期末有好运,逢考必过”。
……这家伙真当自己是条锦鲤?
辛九却好像很迷信这种东西,翻他以前的空间说说,也有好几条类似这样的记录,当然,狐狸们本身就是一种很不马克思的存在了,迷信一点也挺正常。
“阮哥,这会儿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我们只是把别人复习的时间拿来旅游而已。”
“那期末考试——”
“不是叫你带书,路上看一看背一背就差不多了。”
“哦。”
辛九眨眨眼看我,我很想摸摸他的脑袋,手指动了动,忍住了。
“可能这次以后,我就不会再回来了。说了要带你去看海,我不想食言。”
“为什么不回来,这里不是你的老家吗?”
“因为我妈妈,还有我妹妹,都死在这里。”
辛九吓了一跳,“对不起阮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父亲给我打电话,是因为明天就是母亲的忌日,即使心中不愿,我这个做儿子的也得尽了未完的孝道。进门时看见我身后的辛九父亲明显愣了一下,我小意解释了,父亲才露出笑来,有些勉强,我知道父亲其实不大能笑出来。
辛九听说我明天要去拜祭亡母顿时有些无措,我便跟他说不用担心,给你报了一日游的旅行团,你好好在城里转一转,拜完了再带你去海边。
父亲在边上没有说话。我也没想跟他商量这件事,离家多年,他管不到我,我也不习惯再被他管。
晚上辛九睡在我房间,我原本预备打地铺,他却觉得主人家睡地上不太好非要我上床去,我肯定是不能的,他就当着我的面变回了小狐狸,倏一下跳进我怀里了。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尾巴爬上床说睡吧,辛九蹭了蹭我的胸口,蓬蓬的尾巴盘在我腰间,软软的,有点痒,很暖和。
能这样抱着他的机会估计不会再有了吧。
刚一出陵园就给辛九打了电话,在城区里找到他后一起乘车往海边赶。父亲带着祭拜余下的东西先回了家,我留了一只白玫瑰藏在怀里,原还有些忌讳,后来想着辛九大概不会在意这种东西,就直接把花给他了。
辛九捏着那枝花,“阮哥,你爸爸一定很爱你妈妈。”
“为什么?”
“白玫瑰的花语是纯洁的爱诶。”
我把他手机一合,“你少上网看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海边的人并不多,本来冬天就冷,海边风又大,没谁想来找罪受。辛九欢呼一声甩掉鞋子下海玩去了,我沿着沙滩慢慢地走,海风带一点腥气扑到我面上,是这么多年一点变化也没有的熟悉味道。
辛九玩累了就地仰面一躺,我坐到他旁边,他拽拽我的衣边,“阮哥,这里很好啊。”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我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真的太久了。
记忆中的母亲从来没有精神正常过。长大以后我慢慢知道母亲也曾经是个高知,为什么愿意嫁给一个工人我无从得知,只是后来她逐渐陷入抑郁,时常疯癫无故打骂,还将她的小女儿推下高楼,有些事情我就不愿意再深入了解了。
妹妹那时才刚上小学,笑起来时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她一笑我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然后在一个父亲加班未归的晚上,母亲将她拎到窗边推了下去,仿佛西瓜成熟自然炸开,砰地一声,万籁俱寂。
第二天起床时我发现母亲睡在了浴室里,地上一片暗红,母亲苍白的脸看上去安静又温柔,是我见过的她最美的样子。
那张脸就此在我的记忆中定格,再没有褪色过。
“可是你爸爸明明很爱你妈妈呀……”
“在一起这件事不是有爱就可以的。”
父亲当然是爱母亲的,不然不会专程把我叫回来拜祭。只是母亲的抑郁不是他的爱可以填补的,就像有些话即使我再想说,也不能说。
“辛明海。”
“嗯?”
“……没什么。”
9、
“乔云,过年回来吗?”
考完试父亲的电话又挂过来了。我查了查12306的APP,“爸,没票了。”
我们都知道这只是借口。亲情缺失了太久,想要弥补,太过生疏。
辛九则适时发出了邀请,“阮哥,你上我们那儿过年去呗,我妈可想再见见你了。”
我有点犹豫,“会不会……”
那是一群狐狸,自己是个人类,贸然前去上门拜访有点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啊,我几个姐姐都想看你什么样呢。”
确实也是无处可去,买了最近一班在售的高铁票,我就跟着辛九登上了前往蓉城的列车。
做为西南重镇,蓉城我之前来过一次,城郊倒是从没去过,山路崎岖,辛九带着我转了一趟大巴又转了一趟小面包,这才得见他老家的真容。
山林叠翠,田野重重,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深碧,这在北方的冬季是不可想象的。辛九屈起手指一声唿哨,远远飞来一只驯鸽,绕着转了一圈又走了,他笑说那是他家的信使,这是回去给族里人报信了。
“你家里人很看重你啊。”
“那是,我是我们族里唯一的大学生。”
“……”如果不是了解他,我一定以为他在讲段子。
“我几个姐姐都不爱念书,堂哥他们都生孩子了,我真的是唯一念出成绩来的。”
说话间已到了地界,还是挺现代化的几座小楼,跟我想象中的青瓦白墙很不一样。辛九的妈妈在门口等着我们,跟第一次见时一样热情,拉着我的手家长里短地问着。我有点惭愧,心想要是被辛妈妈知道我对他儿子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还能被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吗,会不会就被乱棍打出去了。
这点小心思在辛九几个姐姐面前烟消云散,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然后觉得辛九更傻,对他的心思都已经这么明显了,他家里人心知肚明,为什么他还看不出来?
“小九他就是这样啦。”辛家姐姐甚是霸气地一摆手,“小阮你也是,跟他明说呀,扭扭捏捏不像话的。”
于是我发现原来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些问题根本不是问题,自己到底在纠结什么?
“其实我们也很意外的,以前也有个书生跟我说欢喜我啦,后来知道我是什么被吓得当场昏过去,醒来就疯了。”
“……敢问姐姐芳龄?”
“诶呦,不要问姑娘家这种问题嘛。”辛姐姐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立马明眸一转换了个话题,“毕业以后打算做什么呀?”
应对完辛家一干老小的盘问,我已经被彻头彻尾地翻了个底儿掉,大概是祖上三代籍贯何处成分如何都被查验清楚了。辛九被他父亲叫去祠堂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晚上回来一身的香火气,困得仿佛站着都能睡过去。
“阮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笑,“明天带你进山玩去呀。”
我带他看海,他带我登山,投桃报李吗?
“好啊。”
第二天天没亮就进山,该是凛冬将至,山风微动却好似暖春即临。辛九领着我一路向上,待到赶至山顶,正是一轮红日蔚蔚初升,停了半分,大放光明。
原来在我遇到辛九之前,他看的都是这样的风景啊。
“你家人对你很好。”我悄悄握住他的手,“小九,你要珍惜。”
辛九茫然地点点头。我要松手,辛九却一把拉住了,然后握紧,手心里暖融融的。
我心里一动,刚想说点什么,辛九用另一只手做喇叭扩音状拢在嘴边,对着山谷一声大喊:“喂——!”
声音一波波向远处传递,飞鸟出林,群山沉默。我没忍住笑了一下,辛九真是孩子脾气,如果我不告诉他,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我曾经对他的心思吧。
“辛明海。”我拉着他转了个方向。“我有话想告诉你。”
“啊?阮哥你说。”
“为什么园丁浇完水,玫瑰花上会留下露珠?”
“因为玫瑰花瓣表面有一层张力……”
“不对,是因为玫瑰花很感动。”
辛九一愣,好像对我还会说冷笑话感到十分惊奇。
“为什么含羞草被触碰后会迅速收拢茎叶?”
“嗯……”辛九迟疑着,“因为它,很激动?”
“对。那你猜,为什么看到你我就高兴?”
辛九指着自己的鼻子,“阮哥我长得很可笑吗?”
我把他的手指拿下来,“不对。”
“因为看到你,我心动。”
10、
我的室友是狐狸,只有我知道。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只有我们知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