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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

  •   长殷初遇栖迟时,客栈外的津渡正值绵绵细雨。青山远成一道长痕,像每一个属于长殷的捉摸不透的梦,隐藏在山外灰薄的迷雾中。渡口的船家歇在船里,江面寂静如与世隔离,青草遍生的岸旁装束着初春的露水,倒映出千重云山。
      长殷坐在二楼临窗处,遥望一江迷蒙烟雨,端起的茶杯从唇边擦过又被放下,微微上挑的眼尾正如那原野传来的细密雨声,冰凉而无动于衷,在与尘世的背离中丧失温度。腰间悬一把长剑,剑柄古朴而平实,让人乍一眼望去并无甚出彩之处。客栈后是繁华的街道,熙攘着的人群与无声的江面格格不入入,雨打屋檐,在欢笑与叫嚷中打来春意。听闻陌生的人群的往来,他回头看去,却只见了都在低声讲话的茶客,一时间,茶楼中多了几分人气,算是与这春景挂了勾。
      角落阴森而空荡,雕花屏风后传来的窃窃私语让长殷扶上了自己的剑柄。但他最终只是仰头将那半杯残茶一饮而尽,末了一抹嘴,没有分毫雅士之气,反倒像个江湖侠客。他伸手招来小二,往自己腰间摸了摸,一开口便是一把低沉的冷淡嗓音,正如他的面容,俊美而空。
      “店家,结账。”
      他是一身再普通的不过的短打打扮,江湖人风中叶,衣衫已旧,襟角蒙尘,此情此景难免骇过他人。小二将他递来的银两颤颤巍巍地接了,低头数了数,轻声道:“客官,多了几两,倘若在小店打个尖还能退回几两。”
      长殷一撩衣服下摆站起身来,依旧是一副难以动摇的冷峻相貌:“不必。”
      他走了几步,突然转头冲那小二道:“此话是谁教你的?”
      小二忙说:“小店东家亲口教授,吩咐小的今后若遇上侠士这般数不清钱的有钱人,都要这么说。”
      江湖人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漂泊四方没有一个歇身之地,想必这店家也曾受过流荡之苦。一股难得知音般的思绪涌上心头,漫入长殷眼中,只温柔了一瞬,便即刻被熟悉的冰封所取代。他略一思忖,索性从腰间荷包又抓一把银子出来,胡乱往那小二手里一塞:“劳烦一间屋子,住三天。”
      见状,小二也不再费心去数,只说:“这钱足以客官您住五天的了。”
      长殷看了一眼,道:“剩下两天银两,烦请打听一件事。”
      他与以往住店的刀客剑客打扮没什么不同,粗布的衣裳,脚蹬一双随处便可见到的皂靴,腰间一把古朴长剑,无人知晓它将如何锋利或愚钝。同样的不拘小节,他却在一举一动中礼节明显更胜一筹,因此尽管他面上不苟言笑,周身气势倒也因这礼节而显出几分温和。因而那小二也只是匆匆瞥了四周一眼,仍还算是从容应答:
      “小店在这津渡口开了有三年,客官若说近日的事,肯定是知道些的。不知客官要问的是哪件事?”
      长殷说:“几月前打钱塘而来的一起鬼怪杀人案,你可知晓?”
      “鬼怪杀人案?”
      此事少见猎奇,说起来必定会让旁人惊惧,长殷早已做好了小二慌乱的准备,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小二竟然只是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后,小二回了神,眼见着长殷仍在耐心地等,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说:
      “此事因为东家曾无意提过一两次,所以略有耳闻,不知客官想知道的是什么方面?”
      长殷说:“有什么方面,尽可说便是。”
      得到他的许可,那小二便道:“早些年间便听闻此地有越狱逃犯,常在夜深人静之时入室杀人。官府四处寻不得,便在城墙上贴满了通缉令,谁知一晃五年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
      长殷微微一点头,小二又道:“后来不知为何,那逃犯不在此处作乱了,打去年开始又听闻钱塘出现了相同的案件,并且一步步在向这里推进,小的东家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些联系,但具体关联是什么尚不知晓,官府也没什么进展,便草草一放,暂不关注。”
      这小二说得有理有据,还牵扯到了当年的旧事,长殷觉得他所言有几分可信,便道了声谢,重新坐回椅子上。落座时由于衣物不便,就顺手将衣襟下端一拂,无意露出腰间佩剑来。
      长殷本便是直率少惧之人,再加上那小二概已看破他是个江湖游子,不会因此剑而再节外生枝,产生什么祸端,便毫无顾忌地随性去了。谁知那本稳重从容、面对着杀人传说都面不改色的小二竟频频向他这边看去,连邻座的茶都倒到了杯外,招来一阵埋怨,便心下警惕了一番,虽是疑惑,却只觉此地不宜久留,当即抽身打算离去。那小二看懂了他的意图,忙扔掉手中的茶壶,紧几步拦上来,对长殷道:
      “客官,您的客房还住吗?”
      长殷道:“不住了。”
      说罢他便绕过小二,径直朝门走去,小二拦不住他,只能在身后默默张望。长殷本就是手头宽裕之人,这点银两丢弃也罢,便毫不留恋地向店外走去。谁料靴子刚踏过客栈的门槛,还没来得及盖上挡雨用的斗笠,变故突生,一个声音蓦然在背后响起,温和如玉的嗓音不失低沉磁性,柔肠绕指般攫住了店中的空气,一楼大堂中瞬间鸦雀无声。
      那声音温雅笑道:“客官交了钱为何不住店?”
      长殷道:“赶路。”
      他说罢就要把另外一只脚也跨出去,却在这时突然鬼迷心窍,定住身形,回眸看了一眼。
      站在他背后的是一个陌生的清秀男子,面温如玉,唇边含笑,手中轻摇着一把绘着墨色山水的折扇,个子高挑,身量挺拔。长殷站在原地看了看他,仅有的一点兴趣便消失殆尽,两人只对视无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长殷率先移了目光,转身就走,可另一只脚还没踏出一步,就有一柄扇子带着破空之声携风飞来,长殷反应极快,抬手截了,细看时发觉果然是身后那人刚才摇着的扇子,展开一瞧,上面画着的好像是这个小渡口的春景。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鼓掌声,那人也踱步到长殷身旁,微笑道:“兄台好功夫!既然能接我一招,何不上楼细叙一番?”
      长殷不愿与陌生人有多往来,便将扇子抛还那人,自顾自地继续打算离开。那男子却一展折扇,啪的一下拦到他面前,长殷心疑有诈,一掌拍去,这一击用了五成力,他天资聪颖颖,再加上修炼刻苦,早没多少人能轻易接下他这一招。他本打算速战速决,谁知那人只用扇子一挡,便轻轻松松地化解了攻势,又将扇子翻转了一通,紧接着另一道凌厉的锋芒便冲长殷袭去。
      若是旁人许是会被这道攻击给扫出几丈远去了,可长殷毕竟经年漂泊江湖,与人交锋许多,当即便身一侧避过那一道扇风,趁那人再度进攻时一掌拍出,两番力量相接时两人顿是一惊,双双撤手,彼此后退几步。
      双方功力俱是强劲,这一撞之下竟然不分上下,再不收手,恐怕周围事物均会被波及。但事态紧急,来者不知善恶,长殷将手扶在剑上,即将利剑出鞘,那人却只摇了摇折扇,微微一笑,似乎完全不介意刚才的比拼。
      “兄台年纪虽轻,功力却强劲,着实难得。”那人笑道,“适才在楼上听说兄台打听那钱塘罪犯的事,我的伙计不知细节,说得总有些偏差,不知兄台可愿与小弟一同商讨一番?”
      一听是钱塘罪犯,再加上见他称那小二为伙计,长殷的警惕心暗暗消了些,虽仍扶剑欲出,但礼节已明显到位起来:“阁下可是此店店主?”
      “正是在下。”那人一挥扇子,连同那墨色山水一起随之摆动。
      长殷此途正是为这罪犯而来,闻言早已有几分心动,再加上这店主像是位善人,待人真诚有礼,且他二人功力相当,无可相伤,即使打不过也可全身而退,便略一思忖,就随着他上楼了。
      踏上那红木楼梯时,长殷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间宽敞明亮的大堂里,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神色几分诡谲,但仍静默着不作声。
      长殷这才猛然想起,自打这店主出现后,一楼的大堂便由熙攘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就连两人交手时,大堂内都没有一声尖叫,或是听惯了的好事者的喝彩,沉默如夜深人静,只有二楼的帷幔后传来些许低沉的谈话声。他们不知情。
      尽管心下起疑,但毕竟长殷不惧世事、不信鬼神,只瞥了一眼,便神色照旧随那人上楼,步态从容无异,心中却已提起半分,找好了最佳的攻击点。
      店主所到之处乃是一间客房,虽然窗外便是热闹的集市,但屋内布置却让人感到十分清幽。壁上挂一副名人字画,依稀辨得是怀素《自叙帖》,窗边摆一盆翠绿盆栽,镂空花饰的窗棂中可窥得湛蓝天际,怎么看都是一派贵公子之气。店主在他那红木椅子上坐了,随即请长殷落座对面,两人各掌了一盏茶,慢慢地啜着。长殷觉得有些无趣,便投眼往街上看,入眼所见皆是一派热闹人流。店家看到他盯住街市不动眼,便放了茶,心领神会道:
      “兄台请看我这厢房的位置,是不是很好?”
      长殷微一点头,又将目光移了回来。
      店家微笑道:“在下陈栖迟,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是何方侠士?”
      “不敢当,”长殷道,“姓周名长殷,幸会。”
      “哦,周兄。”栖迟又一摇扇子,眉眼轻松温和,颇具君子之风,“周兄此来可否带足了银两?若没有,在下愿奉些绵薄之力,助周兄渡过难关。”
      长殷道:“不必。”他伸手端了茶杯,轻抿一口,不愿再与栖迟寒暄,开门见山道:“刚才陈兄说知晓这钱塘罪犯之事?”
      他心性直率,不肯委婉,栖迟也不在意,只自顾自笑道:“自是。在下乃钱塘人士,几年前至此津渡,江湖民间传闻,件件从在下耳中过,无一遗漏。”
      长殷道:“还请陈兄赐教。”
      “周兄不必心急,此时说来话长,”栖迟一合折扇,推开了茶盏,抬头笑眯眯应道,“莫若先品尝些店内小菜,你我二人当同享食颐,同论旧事。”
      听闻此言,长殷眉间一蹙,眼尾涌上几分茫然的疑虑。面前这位摇扇展颜的贵公子总让他想起某夜一个渺然的梦来,在悬崖峭壁之上,阳光化做一只人手,去折山旁的一丛繁阴。他的笑像那山涧晚春,总让人从温煦中看出些阴鹜来。长殷没敢轻举妄动,只放眼入汹涌的人流,任凭栖迟在对面含蓄客套,他也只含糊其辞,“嗯”几声作答。对于自己的身世,他更是绝口不提,像是一只官窑塑瓶,周身因风霜而遍布裂纹,瓶口却依然泥混土掩,绝不启封。
      往来几次,栖迟便也不再问了,搁下扇子,往两人茶盏中沉默地添着茶。不多时饭菜呈上,热气氤氲了茶烟,两人同动箸夹菜,一炷香过去,不多言语。
      很快一顿饭终了,这期间,长殷的人同他的心事一起在举杯投箸见缄封。这几场无声地回合下来,栖迟便也明了他不爱说话,摇摇头,意味不明地苦笑了一下,眼眉间郁结起几团忧沉,又很快消散。
      “周兄不是想知晓那件钱塘杀人的奇案?为何现在这般少言寡语?”
      最终还是栖迟打破了寂静。他像是不愿再与长殷兜圈子下去了,唇线轻轻抿起,将温雅和知礼一同放入他唇边因上勾而晕起的小小皱痕中。长殷盯住他的笑容,半晌,摇了摇头。
      “有骗人的工夫,陈兄不如尽早跟周某解释一下,为何会在茶里放药?”
      栖迟的笑容僵了一下。长殷将自己手边的茶盏推至栖迟面前,双眼漆黑如墨,静静地盯着栖迟。店老板的手指不由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出乎长殷意料的,他竟然将慌乱摆上了神色,与故作冷静几番交锋后,却仍是让后者占了上风。
      “你怎么知道……?”
      长殷本以为像他这般面上含温、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从容者会不惧他的质问,或坦然承认,或一笑置之。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反问,长殷也只怔了一瞬,就聪明地恢复过来。
      “自幼体弱,天赋使然。”长殷不欲多加解释,栖迟却在听到他的回答后失了气度,虽仍留存几分冷静,却隐约能看出他努力藏于唇角之下的无奈与微怒。
      “过我店的,你是第五个,”不同于之前温和,栖迟冷冷地说,“第五个询问这件要人命的差事的人。为了官府的三千金,去追杀一个八年未有讯息的罪犯,是实在穷途末路还是无所事事、只为来这案子中插一杠子?无论是怎么样,你都有必要吗?”
      多年后当一切尘归尘土归土,长殷再忆起那间江水旁烟雨弥漫的客栈时,脑海中只回荡栖迟从楼上踱步而下、厅堂一瞬寂静时传来的他的呼吸声,忆起在那湛蓝天空下,栖迟口中的灰蒙蒙的世界。那是栖迟第一次彰显出他对人世的厌弃与冷淡,不同于那张总是微微笑着的如岸边轻柳般眉目温柔的特性,那是深入他灵魂的东西,在短短小半个时辰的交涉中,如梦般悄悄击中了长殷的心头。
      但在当时,他尚未预见到后来因此而起的许多因果。他与栖迟在那一日谈了很久,明明他是个那么厌恶多言的人,却冲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无意剖开了心迹,将那一颗带刃的石子从心中血淋淋地拔出来,遮遮掩掩地递到了长殷面前。
      “我妹妹全家,都被他杀了。”
      长殷言简意赅,说话时轻描淡写,说完后便只有沉默。
      常年的江湖生死漂泊,不但使他的皮肤多了几分粗粝,更使他的心性被磨炼得漠然冷静,就连这件灭门惨案也只是在栖迟的反复追问间,略一停顿,一带而过。
      如同一捧荒野间的含沙飓风,在一瞬间刮灭了山巅的灯火,亦刮去了栖迟的偏见与不屑。温柔的店老板沉默而一会儿,又仿佛有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开了口,像是一支笔划破上好生宣,标注下人间最深的相似。
      “我有他的信息,只因,……我曾被他掳去一次。”
      最终还是开口了,栖迟想,抛却一切惶然与他忧吧,彼此相对,就痛痛快快地将伤痕揭露于人:“他……残暴至极。以我作人质,恐吓官府,借机杀人,在寻完仇后方丢下我,逃之夭夭。”
      他说这话的时候,恰逢楼下一匹烈马撞乱了街坊集市,将那摊上的果蔬装得到处都是。满街杏子金黄的长河,投入眼中恍若再远些的岭南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他本人便像那花海一般,升温在阳光之下,馥郁的香气中蕴藏泥土的隐忍,承受灼伤的嫩叶上的斑痕。
      长殷不再言语,只投眼望向他。投了药的茶已然放凉,瓷杯之上,长殷挥散了遗留的茶香和蒙汗药的隐秘气味,向栖迟伸出了手:
      “告诉我吧。”
      当年的当事人并不知道,在栖迟沉思许久终于答应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缔结了一个不平等的条约,在这场因果注定的命途之中,再多的抗争也终是无济于事。
      正如长殷所回忆,在他们认识彼此的那一日,所有的举措就都将失效,再挽不回将来的一败涂地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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