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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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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年间,芍药初开,杨柳生絮。芦笛镇一派祥和之景。这个时候的寒烟河还没有那么冷。
从十味街一直到岸边,每隔几米就有几家店铺。而真正热闹的却是店铺门前摆起的摊子,愈靠近岸边就愈加紧凑,卖什么的都有,从小孩子玩的牵线人偶到手编竹篮,从家酿米酒到陈年老酒,从青橘蒸豆腐到荷叶熏腊肉,还有紫棠糕啊,雪梨酥啊各种点心。这些摊子前都站了不少人,却都敌不过苦艾斋前面那张看着不起眼的小桌子,每天那里都排了大半条街的人,眨巴着眼睛瞅着那一个个“叶子卷儿”被前面的人高高兴兴地带走,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白发老人稳坐桌前,不慌不忙地收钱,把东西递给人家,到最后一个卖完,他就站起来朝失望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进了斋中。
这天早上天未亮,少年沈一舟就照例按师傅的吩咐去山上采药了,他回来时镇上还没开始热闹起来。那些每天从寒烟河上乘船过来的小贩、船客也都还没出现。
沈一舟正往十味街里走着,忽闻身后传来船桨荡开水波的声音,这声音不像是一般水面泛起的动荡,似乎还牵扯了水面以下的什么东西,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尤为清晰。沈一舟直觉这声音里头有些不对劲,“会是那些人吗?”,刚这么一想就顿时紧张起来。他猛地一回头,只看见一只十分不起眼的小船从河上不远处驶来,河上雾气还未散去,看不清船夫模样。
见那船划过来还有些距离,沈一舟飞速把装着草药的竹筐送回苦艾斋交给师傅,什么也没说就又出了门,飞上屋顶,顺着屋檐往寒烟河的方向跑去,他轻功很好,没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平时师傅从来不让他白天有人的时候这么干。他在房子边上找到一段颓废了的短墙,便在后面藏了起来,透过砖缝观察河边动静。
那船渐渐靠了岸,船夫从船头走进船篷,却再无动静。
沈一舟和师傅来这里还不算太久。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偏僻的小镇会有这么多往来的船只。当然,让他不明白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苦艾斋里的师傅这个时间一定在捣鼓那些“叶子卷儿”。那其实就是一种叫做“药食”的东西,顾名思义,既能当药又能当食物吃。叶子卷里包的,也不过是些常见的食材,糯米中加了些山药,茱萸,石斛之类的东西罢了。沈师傅不过是为了谋生,却因为他的确治好了很多镇上从前治不好的病,被大家奉为神明:“沈师傅的东西总是好的。”反正这些叶子卷儿吃了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再加上大家的热情请求,那不如顺水推舟多赚点好了。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上的人也慢慢多了。清晨的空气里很快融合了食物的香气。远处隐隐约约开始有船过来。就在沈一舟盯着那艘船看得眼睛酸痛开始分神的时候,忽见船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老船夫来,看样子船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顺手拿起挡在前面的两支船桨,“砰”的一声丢在一边,又从船篷里拎出一只铁架和一个小火炉子来。只见他在火炉上温了一壶酒,又挂了两条鲈鱼在铁架上面,在远处都能听到炉里的火滋滋作响,壶里轻轻翻滚的酒散发了浓郁的酒香,和着烤鲈鱼的味道飘上岸来,直叫人齿间生津。
老船夫可能是吃鲈鱼少了盐,下船上岸,走进一家店铺去了,任由船上的鲈鱼愈加过分地香了起来。
这船夫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可能是想多了。沈一舟正这么想着准备站起来走人,只见一个敏捷的身影一晃而过,船上的鲈鱼就少了一条。
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偷的还是人家正在烤的鱼,这也太没道德了吧?沈一舟从小被师傅灌输了些之乎者也仁义道德之后很看不惯这种无耻行径,不过他不愿意多管,也向来管不了这种需要与人交接十分琐碎的事情,他一向不喜欢也不会跟人讲很多话。其实师傅也是这样,在他很小的时候师傅自己告诉他的。不过从表面上看起来,师傅跟人打交道十分轻松。“一舟啊,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不喜欢做就能不做的。”师傅这么说的时候,总是平静地看着他,但是沈一舟并不能对这句话产生特别的感受。他甚至对于什么是他喜欢的事情,什么是他必须做的事情都没有明显的界限。
沈一舟刚走到街上,那老船夫就恰好从店铺里走出来,手里果然提了一袋盐,看来是个老吃货,对食物的要求不低。不知他看到少了鱼会怎么样。
就在转身要走的一刹那,沈一舟瞥见老船夫脖子后面有一道黑色的印记。沈一舟的心蓦地一沉,他太记得这个印记了!那年和爹娘一起被一群黑衣刺客逼到悬崖处……后面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现在白发苍苍的老师傅,但是那些黑衣刺客脖子后面的木鱼形印记,多年来一直在他的梦里出现。天下看似太平了很多年。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北方待得好好的,师傅偏偏要带着他千里迢迢来到江南地区。师傅总是告诉他:躲在这里更安全一点。他知道今天在这里看见这个印记意味着什么。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些人,却是他更害怕的人。想不到天下之大,已经没有没有彻底的安全之所了。
沈一舟正要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师傅,刚跑到一半,就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拦住了,这少年跟他差不多年纪,眼神里却凶恶复杂得多,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鲈鱼尾巴,正是刚才那个偷鱼贼。“我问你,你刚才躲在墙根后面偷看什么?”少年全身上下都带着挑衅的味道。
沈一舟一向自认为成熟稳重,却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和这种在江湖上混过的少年相比,他就像一本自诩清高的经书,摆在书架上看可以,一旦要经受点实实在在的风吹雨打就有点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