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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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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从出生就没有情腺,所以他们可以随意看待人间那些离别,任他们哭,哭够了就给他们喂下汤。如果有人不愿意喝汤,孟婆就会拿汤勺往他们头上一敲,这样他们就会乖乖喝下汤。
但是清水不太愿意去敲他们。
因为被敲过的人都会变得很傻,就和他们上一世一样傻。如果上一世他为了一个人投河自尽了,那么被敲过了,他下一世还会为一个人投河自尽。
说起来,清水做孟婆有五年了,打从十岁起他便担任了孟婆这个职位。
其实要说他为啥能当上孟婆,倒孟婆世家的先祖有关:
孟婆本来其实是并不存在,虽人间常常有‘站在桥上盛汤的老婆婆’这样的传说,但其实并未有所考证。就这样年复一年,人间有关‘孟婆’的传说也越来越多,也有不少人们还建了孟婆殿,乞求孟婆在自己的汤里掺点水,放点糖......之类的。
阎王也很无奈,只好去人间去找了一位将死的女子做了孟婆。
那女子死前哭的梨花落水,到了鬼界大门也一直哭,哭了很久很久,哭出了一条河。
那条河就是后来的忘川河。
终于,冥界的鬼修了一座桥在那忘川河上后,将那名女子带上了桥,可是那女子却止步不动了。任众鬼怎么拉也不愿动,众鬼无奈,就将此女放在了桥上。
阎王给此女面前摆上了一个锅,去了那女子的情腺。
那女子不哭了,可是阎王爷却犯难了——如何制作孟婆汤还是个问题啊!
这时,白无常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本小册子。他道“阎王大人,属下在人间游逛是发现了这样一本书,如上所说,孟婆的泪水便是孟婆汤,你看这一河的泪水,可否让她......额......这位女子做成孟婆汤?反正这女子现在都是孟婆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阎王想了一下,好像还有点道理。便叫孟婆煮了一碗,然后随便拉了一个鬼,喝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
那鬼喝完了,抬头望了一下周围,不经大惊失色“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阎王心道“终于成功了。”
一旁白无常问道阎王“属下问王爷,此鬼放哪?”
阎王回过神,答道“丢到转生池去。”
“是。”
以上便是孟婆世家的先祖经历了。但,这跟清水为何当上孟婆有何关系?
其实在清水出世时,忘川河河底突然长出无数彼岸花,阎王知,肯定有合适的做孟婆的人出世了,便打开通灵镜,查看人界。
查人倒是查到了,可没想到竟是个男孩。此男童死时仅10岁,阎王也是稍稍怜惜了一下,但很快就派人带此男上殿,去了他的情腺,并将其改名为清水,任为孟婆。
我要说的盼盼不是亚运会上的那只熊猫,盼盼是个少年。准确的说,是个男孤魂。他终年都留在奈何桥这头,有点呆,又有点开心地坐着、等着,托着腮认真看每一个经过奈何桥的男魂女魂,眼神时而迷离时而失望。
这一留,就是40年。
清水在桥头舀了四十一年的汤,打他被阎王去了情腺接过汤勺到他已经完全习惯那种机械性的派送动作,用了整整一年时间。要当一个合格的孟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一勺汤,多一滴少一滴都不行,多了会让投胎的魂变得迟钝,少了则抹不清今世的记忆,为来生徒增麻烦。作为孟婆世家第一百零一代接班人,清水很努力地恪守着自己的职业。
是的,孟婆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世家,是份历史悠久的职业,能稳坐此位千百年,只因孟婆世家的成员没有情腺,换言之,他们没有感情,连结婚都不需要。所以,他们可以坦然面对所有哭求着不要走过奈何桥、抗拒忘记今生牵情的悲伤男女。每当遇到这样誓死不喝汤过桥的人,清水总是在他们头上敲一下,他们便立即停止了哭泣,乖乖喝下汤,然后从桥头走向另一段新生活。
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清水不太愿意敲他们,因为被敲过的人,来世会变得很笨,今生上过的当,来世依然不学乖。好像那个为情人而跳楼的男人,清水当孟婆第一年就被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大腿,恳求不要给他喝汤,他不想忘了这个女人。
不喝是不可能的,清水很自然的拒绝。男人继续纠缠,头上终是挨了那一汤勺。
二十五年后的某一天,清水又在桥头遇到了这个男人,依然是自杀,这次是服毒。二十五年前的一幕又上演,清水不得不再次举起了汤勺。
为情所困的结果,只是一个又一个恶性循环,清水这样想。他希望下次见到那个男人时,他可以自己喝下那碗不怎么可爱的汤。
时间在清水重复的工作里流走,不过他没怎么寂寥过,因为身边一直有个话伴。四十年来,他见过的,除了亘古不变的桥、来往的魂和整齐的桶以外,还有个叫盼盼的孤魂。
“你是谁?”清水看着那个在桥底下坐了三天的少年,他总是呆呆望着从桥上过的魂,偶尔傻笑。
“我叫盼盼,小孩。”少年把目光暂时移到清水身上,那时候的他,外表是八岁孩童的模样,尽管他已经十六岁了。孟婆世家的鬼,外表年龄永远是实际年龄的二分之一。
清水拿起手边的名册,试图寻找他的名字,却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他有些奇怪,来到这里的魂,无一例外是按照上头编号的顺序来喝汤的,不会有谁像他这样,坐在桥边看风景的。况且,这里除了死别和遗忘,也没有其他内容可以观赏。
合上册子,清水朝盼盼看了一眼,不经意看到了一缕绕在盼盼头上的黑气,蛇一般游动,始终不离开他半步。
次日,跟清水关系最铁的张判官提着一包上好的碧螺春来找他,每逢张判官到人间出差,清水总会拜托他带些好的茶带回来。清水爱品茶,他说,茶香的悠长让人惦记。不像那一勺汤,只会让人忘记。
收过茶叶,清水朝盼盼那瞄了一眼,跟张判官说“我的名册上没有他,真奇怪。”
“你说他?”张判官牛眼一瞪,把清水朝旁边拉了拉,小声说,“现在还不是他喝汤的时候,上头特许他留在桥头一百年。”
“为什么?”清水从不知有这样的先例。
“他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五星级倒霉鬼。对于这样的稀有物,上头也比较惊异,所以破例同意了他的要求,一百年之内,他可以在任何他愿意的时候喝汤,过桥。”
“五星级?”清水糊涂了。张判官凑到他耳边:“这个盼盼,从里到外没有一点运气,就是个十足的倒霉蛋,非常罕见。”
清水看了看盼盼,终于明白他头顶为何黑气不散了。同时,他又不明白了,哪怕是那自杀两世的倒霉男人,也没有到他这个程度。看她那清秀的面孔,傻傻却真实的笑,清水如何也无法将他和“一丝运气”也没有的魂连在一起,清水知道,从来只有大奸大恶之徒,才会在死后被抽走运气,在下一世饱尝苦楚。
“你犯了什么错?”在把盼盼当做了一周邻居之后,清水还是忍不住问了,好奇心总能杀死一只猫。
盼盼仰起头,黑白分明的澄澈眼镜奇怪地望着清水:“我什么错也没犯啊!踩死蟑螂算不算?”
清水叹息着背过手去,摇头,“不算。”
“哈哈,小孩,看你那副模样,跟个小大人似的。”盼盼突然大笑起来,圆眼成了弯月,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没心没肺的露了出来,为跟他年龄不符的老成。
“我已经二十岁了,我是现任孟婆!麻烦你尊重一下我好吗?”清水佯装生气。作为没有情腺的孟婆,既没有爱,自然也没有恨。不过有一刹那他想,即便他有恨,大概也恨不了这个人吧。
盼盼的脸上出现了惊奇的符号,一下子站了起来,窜到清水面前叉腰俯身看着他,两张两孔间不足两寸距离:“你......有......二......十......岁......”盼盼一字一句说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孟婆是没有感情的,所以我们老的很缓慢。”清水淡淡说。
“原来孟婆就是你这个样子啊。”盼盼很无趣的坐了回去,支着下巴嘟哝道,“没有感情是件多么没有意思的事啊。”
清水缓缓搅着汤桶:“感情太多,是累赘。”
盼盼像是没听见,扭过头,聚精会神看着远处走来的一队新魂。
时间走过三十年,清水已长成了翩翩少年的模样,而盼盼还是初见时那样,二十出头,黑气绕顶。他把清水当成了最亲密的话伴,想到什么说什么,任何一个他感兴趣的魂在喝汤时的举止和神态,甚至张判官李判官的穿着打扮,更甚至于清水越长越浓密的睫毛,都是他的话题。而清水则接连不断地见识了一个五星级倒霉蛋究竟有倒霉到了什么程度,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乖乖坐在青石上,也会被从天而降的铁锤击中,其实那个生前是铁匠的魂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他随声携带的工具落地弹起,不偏不倚砸中了盼盼的脚。又比如那个杂技演员的魂,要求在过桥前再重温一次在人间被人们称绝的飞刀绝技几十年都未出过差错的他却在最后一次表演时失手,两把飞刀同时偏离轨道一把落户在盼盼头上,一把安家在他心口。看热闹的人里他还是站的最远的。至于被人撞个四脚朝天或者直接飞入河里洗澡的事已经是数不胜数。
清水感叹,如果盼盼是个活人,一百条命也不够他用。“你是怎么死的?”有一天,清水送走了当天最后一个魂,随口问他。
“车祸。”盼盼玩弄着手里的小石子。
“为什么要在桥头站一百年。”这是清水最想知道的。
石子在盼盼手里停止了跳动,他的眸子闪过刹那的怔忡。
“我在等一个人。”盼盼看着空空的桥头,微侧着头,好像坠入一场甜蜜的梦,“我还没来得及跟她定下约定就断气了,所以我得等,等到她也来到这里的时候”
“你真有耐心。”清水笑笑,把空空的汤桶叠放在一旁。
“这不是耐心,是动力。”盼盼纠正他,“希望和牵挂会给你无限的动力。”
清水又笑“我是耐心,而你是动力。”
“清水,你有没有特别牵挂过谁?”这么多年,盼盼见他每天就是盛汤,他最牵挂的,不会是那把汤勺吧?
“没有。”清水毫不犹豫的摇头,“不是跟你说过,孟婆是没有感情的吗?没有感情,哪里来的牵挂?”
“哦。”盼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补充了一句,“老这么憋着不好,会出毛病的。”
清水想,如果自己是凡人的话,也许早就被他气死了。没有感情就是没有感情,只有他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全世界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感情丰富,称自己没有感情的都是在装,在憋,不肯承认。
这个孩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次日,清水在回家取汤时,遇到了熟人老马和老牛,两人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往炼狱的方向走。
“她犯了很重的罪吗?”清水见她的脖子上缠着重重的铁链,这是重刑犯才有的待遇。
“她开了家叫‘命运’的占卜馆,用巫术干尽了害人的勾当。”老牛的声音总是很大,但说话总是抓不到重点,老马比他好多了,接着话头说道:“其他罪行就不说了,最可恶的是她居然教人交易自己的‘运气’并从中牟利。你知道的,这无疑是变相杀人。”
清水当然是明白的,被扰乱了运气的人,即便是随便从一栋高楼下经过,也有可能会被无故的花盆砸死。
链条的声音越来越远,清水抱着汤罐往回走,他不期然的想起了盼盼,那个五星级的倒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