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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瑟何年,忆往昔 平安一 ...

  •   平安一十二年,小满。
      今日阶前红芍药,几花欲老几花新。开时不解比色相,落后始知如幻身。空门此去几多地?欲把残花问上人。
      小满的时节,芍药花开正盛,扬州满城的芍药在微风中曳动,娇羞似豆蔻年华的少女,引得无数文人骚客慕名前往这座芍药的城,逗玩嬉戏 ,留下一篇篇醉人诗文。而此时,在国都浔安,有一个地方,亦是芍药花满堂。
      浔安,摄政长公主府。
      摄政长公主泠子衿对芍药的喜爱可谓是举国皆知,长公主府偌大的花园,遍植芍药。和煦的春风吹过,浓馥的清香溢出府邸,飘香十里长街。这日午后,晴阳正好,泠子衿躺在芍药丛中,阳光透过红的粉的重叠着的花瓣,在她脸上映出一片暖色。她穿着那年穆清同聘礼一同送来的,据说是天下独一份儿的嫁衣,却是险些穿不上了。也是,她今年已是三十又七了啊......她躺在这暖阳下,慢慢回忆着过往,回忆着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美好时光,不去想后来的惊变与心殇,就这样躺着、忆着,痛饮下一杯酒,浅浅的笑着,满足而温暖。再然后,便是倾倒的酒杯,阖上的眸,以及泠攸宁的惊呼。
      那厢郡王泠攸宁来寻她,远远的便望见这幅美人卧花图,正想着告诉她下午便启程陪她去扬州赏芍药后她欢喜的模样,不自觉笑了出来。他身怀武艺,眼力和听力都比常人强了不少,听得酒杯猛然跌落在地的声音,思及母亲向来稳重,近日又精神不济,恐有事故,当即就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去。到了跟前,若是忽略泠子衿唇角的血迹,光看那上扬的嘴角,确是幅美人卧花图,只可惜......
      “母亲!母亲!”泠攸宁登时便慌了神,跌跪在泠子衿身侧,颤着手触上那尚温的血,又艰难地上移,探向她鼻息。
      “来人,快来人!”手倏地弹开,泠攸宁俊朗的面容顿失血色,“母亲,母亲......”
      “郡王”附近当值的下人赶紧跑来,“郡王殿下有何吩咐?”
      “快去请白泽叔!快!”泠攸宁吼道。
      “是,是!”似是被泠攸宁的样子吓到,几个下人离开的身影急促又狼狈。
      荟蔚院
      “白泽叔,母亲她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白泽小心的替泠子衿掖好被角,然后半跪在她榻前,摇了摇头,悲痛的说:“殿下既已决定离开,又怎会留有后让你我可以把她救回来?”他拍了拍泠攸宁的肩,“唉......”
      白泽是神医谷谷主,连他都说救不回来了,那便是真的没有救法了。
      “不,不,不!我不信,我不信!母亲说过不会丢下我的!我才不信!”泠攸宁拂开白泽的手,向马棚跑去,自马棚牵了马就赑屃不已地冲向皇宫。
      按礼法,任何人未经特许,不得于宫中纵马,负责看守宫门的禁卫军见是泠攸宁,又一幅出了大事的模样,倒也不敢拦着,任他纵马奔向后宫。仁寿宫中,帝、后二人正陪着太后在正殿聊天,就突然看见自家向来乖顺的侄孙摔跪在门槛处,赤红着双目不停哽咽。泪湿衣襟。
      “皇外曾祖母,皇叔祖父,皇叔祖母,母亲她......”
      *
      “长乐长公主晏驾!长乐长公主晏驾!”
      直到申时,宫里才传出摄政长乐长公主薨了的消息。太后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心昏迷尚未苏醒。又道,七日后泠子衿以皇帝殡礼的规格出殡,天下大赦,为长公主祈福。
      消息递到未央公主府时,泠徽音正和已嫁作明齐皇后的未央公主季书溦修剪着命人从扬州运来的芍药,预备过几日便送去摄政长公主府,给泠子衿一个惊喜。听完宦官的通报,泠徽音手中枝剪一抖,那枝开的最艳的芍药便折落在地,砸下一地的花瓣。
      “姨母,母亲她……果然,她怎会不在意呢?早知道我就时刻陪在她身边,就算阻止不了,也不至于……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徽音啊……节哀吧。事到如今,我们谁都没法子了。”
      七日后,泠子衿的梓宫以帝王之礼被护送出城,送往皇陵一路上,百姓以歌相送十余里,一如当年她自笙南一战凯旋而归。
      “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比物四骊,闲之维则。维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于三十里。王于出征,以佐天子。四牡修广,其大有颙。薄伐玁狁,以奏肤公。有严有翼,共武之服。共武之服,以定王国。玁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织文鸟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四牡既佶,既佶且闲。薄伐玁狁,至于大原。文武吉甫,万邦为宪。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乐只君子,德音不已。”
      “乐只君子,德音是茂!”
      *
      另一边的小路上,泠攸宁、泠徽音和季书溦皆白衣冠护送泠子衿的衣冠前往江南。遂她的心愿,在江南的梨花谷为她立一座衣冠冢。
      马车内,季书溦安抚着泪流不止的泠徽音,向车外的泠攸宁问道:“攸宁,你可知我们为何要去江南?”
      “回皇姨,为安置母亲衣冠冢,圆母亲遗愿。”
      “那又为何偏要置于江南?”
      泠攸宁沉默不言。
      季书溦叹了口气,说:“攸宁啊,你还在逃避事实。他终究是你的父亲,你不该如我们这般恨他。”顿了顿,又说,“江南,是他们相爱的地方,梨花谷,也是他为你母亲而开辟。”
      “父亲?他配吗?”
      “攸宁!”季书溦呵斥道:“父子亲缘在那,由不得你不认。你母亲将地方选在梨花谷,你必然会见到你父亲,你母亲,不会想见到你们针锋相对,父子不容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我不该恨?要不是他,母亲会这个样子吗?这一切的一切但是因为他!负心汉,卖国贼子!”泠攸宁突然吼道,车内的泠徽音被吓得哭的更狠了起来,随行的泠家军都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的,闻言皆变了脸色,怒目圆瞪,可一想到正在被送往皇陵的泠子衿,一个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又不禁湿了眼角。
      季书溦张口欲言,话到嗓子边又被咽了下去,化作一声深深的叹息。
      *
      皇陵。
      负责护送长乐长公主梓宫的禁军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纷纷看向那前方二十余步处跪着的男子,也就是泠攸宁口中的负心汉——穆清。
      “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拜托了!”穆清看着走到他面前的白泽,哀求的说。
      “啪!”
      白泽却是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滚!”
      穆清见白泽转身就要走,忙不顾形象的抱住白泽的腿,眸中泪光忽闪,他说:“求你了,白泽。算我求你了让我再见她一面。”
      玉泽走了过来,截住白泽又要扇下去的手,漠然地说:“行了,回去。”
      又听得他对地上的穆清说:“不论怎样,开棺都是对逝者的不尊重和侮辱。再说了,您现在可是一国主君,趴在地上算什么样子?不允你见殿下和被白泽打,这倒是是你的报应。”
      “南帝可别忘了,自己以前的名字。穆清啊穆清,你现在来装可怜给谁看?”
      含烟将手上的木匣交到穆清手上,又举起象征泠子衿身份的血凤玉佩,扬声喝道:“长公主有令!若遇穆清,即走勿留,任何人不得与之冲突!”
      “奴婢是该叫您穆公子,还是南帝,又或者是......驸马爷?”含烟看向穆清,讥笑道,“殿下料定您必会前来,便留了遗愿护您周全。殿下可真是连死了都不忘惦记着您,这十几年来更是日日思念不已。而您呢?我若是您,决不会有脸来此,还提出那般要求。”
      “继续前进!”
      卫队继续前进,留穆清仍捧着匣子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打开匣子,看着里面满满的信笺,酸涩不已。他一封封的看了起来。
      “又是一年上元节,花市灯火通红,看着街上那一对对的有情人,突然就想起来你我那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如今月依旧,灯依旧,却独独少了一个你。这长安街太长,从头走到尾,不禁就想起了,一生一世。”
      “穆清,陌间的甘棠又红了,你何时才来找我?”
      “穆清,你回来吧,哪怕你带着她一起回来,只要你能回来......”
      ......
      满满的一匣信笺,盛着她对他无尽的思念与真挚的爱恋。待看到头,又在匣盖上看见一张,忙拿起了看,手却是颤抖着的。
      “《诗》说:毂则异室, 死则同穴。我想,等我死了,怕是不能同你葬在一处了。也罢,我如今只求这浮生醉真如那道士所说,可以让我在梦中死去,那是一场,我们生生世世白首不相离的梦,梦里,还有我们可爱的小九儿。穆清,为什么我要这么爱你......如果我能不爱你,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我做不到啊......”
      “阿娇,阿娇......”穆清强憋着的眼泪终于决堤,泻流而下,“阿娇,我错了!我错了阿娇!”
      *
      十几日后,泠攸宁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江南,踏进了那令泠子衿至死不曾忘却的梨花谷。
      “吱——”泠攸宁推开谷中小院的竹门,立在门前环视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他没有眼花。时隔十几年,这谷中小院,竟只是十几日未有人住的样子。可是,怎么可能?除非......
      “这都是何苦呢?”
      季书溦挽着泠徽音走进院子,一脸了然,眼中却是雾霭一片,“攸宁,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
      又几日后,泠攸宁看着被护卫围困在中间,一身狼狈的穆清,神色复杂。
      “你来做什么?”
      “攸宁......”穆清清瘦了不少,原本漂亮的桃花眸现在也是血丝怖人。他看着面前的泠攸宁,对着自己的亲身骨肉,他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可是不等他想好措辞,泠攸宁就先开了口:“南帝还是请回吧。送客!”
      “攸宁,我......”
      “送客!”
      “唉。”
      *
      三年后后,笙南南帝忧思过繁,缠绵病榻两年余,终是在梨花纷飞的季节,崩了。
      那日,穆清看着窗外纷飞的梨花,不禁感慨,自己已有二十余年未陪她赏过梨花了,可笑自己还曾许诺过会陪她看梨花看到头发白。呵呵,也好,自己这时候去了,说不定还赶得上与她的梨花约。
      梨花谷。
      季书溦看着满山遍谷怒放的梨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禁不住笑出了声。她笑道:“表姐,世人皆道你爱如火芍药,却几乎无人知晓你真正喜爱的是这洁白的梨花。这山谷是真的美啊,难怪你们如此舍不得了。你知道吗,穆清前几日去了,找你去了。我想,你们该是如那年一般,梨花树下,才子佳人。然后,相爱到白首吧。你的心愿,可是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瑟何年,忆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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