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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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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肃的夜色,月色清明,秋风寒凉,满树枯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青黄。
凉风习习的庭院,树影婆娑,一方清潭碧波映月,灰石嶙峋的假山庞然大物地耸立在清潭尽头。清潭的另一边,是四角飞檐、红柱绿瓦的长亭。长亭之后,连着九曲回肠的长廊,蜿蜒绵亘,通向不远处清雅幽深、树楼相间的处处屋宇。
一座方形危楼兀自而起,直通云霄。楼阁之巅,有墨染的青丝如云,随风飘扬于青空的烟雾中。
且莫说,底下的人尚望不清这云巅上的妙景,便是身处同一高地的护法秋安,也看不清那位大人翩跹的墨发之后,是何种神情。
思及此,秋安不禁暗自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心中甚为不满地瞪向那不远处匍匐跪倒在地的小人儿。
空空的楼台上,除却一茶几一卧榻一圆台,便空无他物,而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只一座小小灯盏在圆台上闪着明光。
那光芒照耀之下,可见卧榻跟前,匍匐跪着一名身着黑色夜行衣的少年。
看着身形,少年不过十几来岁,消瘦的肩胛可知对方不壮实,因俯着头束着发,让人辨不清男女。
离少年不远的楼台栏杆,黯淡的夜色中,赫然伫立着一名身形高挑的长发男子。金丝缕边的深黑长袍,威严森然的龙图腾张牙舞爪地蛰伏在锦袍上,镶嵌入衣的金边银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那墨染披肩的长发,在一阵冷风后,缓缓垂落回主人宽阔的肩膀,露出男子轮廓分明的侧脸——
狭长的丹凤眼,高挺的鼻梁,薄唇紧抿,微微一开,逸口而出的声音,犹如春日里雪化冰裂般清澈尖锐,冷冷刺进听者的心脏:“失手了?“
伏在地上的人闻言一颤,更加伏低了头,喑哑着声音答道:“雪柳无能。”
沉沉的声音,却也令人听出女子的轻灵柔和。
单夜轻嗤一声,回过身,看着伏身在地的黑衣少女,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论身手、计谋,你都是魅者中的翘楚。自你十二岁执行任务以后,每一次都不曾失手。”
说话间,他踱着步慢悠悠地走到黑衣少女跟前。
雪柳不敢抬头造次,一直低眉顺耳,听着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觉背后冷汗涔涔。
只见,那人隔着她一步之遥站定,轻轻晃了一下衣袂,负手而立着道:“这次,不过一个失了恩宠的质子,你却失手了?”
那声音本就冰冷,说话时轻飘飘的,莫名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森然和压迫感。
雪柳暗自咬着下唇,以疼痛迫使自己不至于恐惧得浑身发抖,甚至出口求饶。
她太过清楚大人的手段。自幼生长在阁中的人,见过许多在大人手上活下来的人,但那些人却是后半辈子都处在生不如死的境地,求死不得。
阁中人见得多了,彼此间便也心照不宣地晓得了一件事——便是宁可死,也不要落在大人手上。
此时此刻,雪柳只能拼命压抑住心头巨大的慌乱和恐惧,一时间脑海里只不停地思考着自己会如何,冷汗从鬓角滑落,湿了两边鬓发。
单夜盯着她因努力压抑着什么而紧绷的身体,不禁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为何失手?”
雪柳咬咬牙,轻轻摇了摇头答复:“质子身侧有高人相助,雪柳不得胜。”
“哦?”
单夜难得勾唇一笑,犀利的目光盯在雪柳身上,带着探究:“能在你手中胜出,确实是高手,可看出是何来路?”
闻言,雪柳暗自松了口气,继而又摇了摇头道,“对方蒙了面,手持寻常兵器,使的武功路子毫无章法,属下委实瞧不出是哪门哪派。”
单夜听了,原本紧蹙的眉心一松,脸上露出难辨息怒的微笑:“呵,这倒是有趣。区区一名质子,身边有武功如此高深莫测的护卫,倒是也对得起重金买凶杀他之人。”
雪柳听得眼皮一跳,无意识地又往下俯低了头。
这细微的举动被单夜看在眼里,他凌厉的目光中瞬刻闪过一丝杀意,面上却淡淡地说道:“起来吧,胜败乃兵家常事,尔无需耿耿于怀。”
雪柳听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连忙俯头应“是”,随即默默地站起身,但也不忘低垂着头。
阁里向来的规矩,魅者以下包括魅者在内,不得与主子平视,不得窥探主子,否则一律剜去双眼。
单夜看着她规规矩矩地站起身,不曾抬起过头,仿佛一心专注地盯着地,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悦,却也只是一瞬间。
他背过身,随意挥了挥手,道:“秋安,带下去吧。”
“是。”
一旁默然站着的秋安应声说道。他朝单夜一揖,随即转身对雪柳低声说道:“随我来。”
雪柳立马点点头,紧随其后一同离去。
楼台上一时只余一人。
冷风轻拂,衣袂翩跹,墨色的长发凌乱飞舞,挡住了男子眼中的森森寒意。
........
天光微亮之时,雪柳方从司谨属里出来。
她抬头,看着浅薄的云层后破出的第一道曙光,苍白无色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浅笑。
很好。
她还活着——
身上,千道细小的伤口遍布全身,密密麻麻地疼。
她眉头紧锁,深深吸了口气后,迈着沉重疼痛的双腿向着自己的雪香院走去。
回到屋子的时候,雪柳发现茶几上已放了秋安让人送来的膏药。
雪柳涩然一笑,这阁里的赏罚分明,分寸拿捏极好——
犯了错,便要罚。但魅者的色相,却是极为重要的。是以,魅者每次领罚后,总会得到上好的伤药治伤去疤。
往俗了说,便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雪柳默默地反身阖上了门,方走到桌前拿了药入里屋。
褪去一身黏湿腥臭的衣裳,雪柳看着手臂身体上数不清的一道道裂开的小伤口,心情却异常的平淡。
司谨属是暗魅阁里主司刑法的地方。但凡入过司谨属的人都晓得,司谨属惩治人的手段,一向以最折腾人的法子为精髓。
这使在她身上的刑法,名为“次凌“。
所谓“次凌”,便是在人的皮肤上割出千个细小的伤口,刀口恰恰割在皮肉交界,一丝血珠,却疼痛难言。
开了药膏,抹了一手往身上细致涂抹完所有伤处,雪柳便和衣侧卧躺在了床上。
她蜷缩着身,慢慢抬手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捂住,露出一双眼睛,呆滞地盯着半敞的窗户外渐渐泛起晨辉的天。
雪柳喜欢如此。
放空了脑袋,不必想着任务或仇杀,静静地发愣。
这便是她能想到的最闲暇而高雅的趣事儿。
时间到了晌午,院里的婢子彩霞适时送了午膳过来。位居魅者,向来有自己的一院厢房和供其差遣的婢仆,而彩霞是她的婢子。
待雪柳用完午膳,彩霞有意抱了“末知”过来给她解闷。彩霞一贯外冷心热,如此行径大抵是知晓了她挨了罚的事儿。
此刻,“末知”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倦懒地伸了伸懒腰,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
“末知”,是一只猫,是她首次执行任务时,从街边拾回的流浪猫。
当初,它也不过巴掌大,长得瘦骨嶙峋,奄奄一息地躺在一破烂的竹篓中。雪柳彼时生了恻隐之心,便顺手将它拎回了暗魅阁。
不想,这小家伙盯上了阁主的吃食,三天两头见不着,不停往阁主的主屋跑。一向寡淡的阁主似乎也对它有心怜之意,不曾命人驱逐,久而久之,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将它视为“阁主的爱宠”。
不过这小东西倒也念旧,除却一日三餐往阁主屋里跑,其他时候都呆在她的雪香院。
这会儿大抵是方吃了食回到雪香院,被彩霞见着抱了过来。
彩霞在一旁站着,看着不知,不禁感慨:“末知只见了姑娘才如此乖巧呢!”
雪柳听罢,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小东西,见了吃的都乖巧。”
“哪有的事呀!”
彩霞连忙摆摆手,一脸得意地笑:“姑娘常在外,未曾见过这些趣事。外头那些院的姑娘婢仆,知晓阁主对不知放纵,便有意拿了吃食讨好。不想,末知根本不待见他们,甚至还抓伤了几个姑娘。这才使得他们对末知敬而远之。”
“哦?还有这等事儿?”
雪柳听得一脸惊奇,低头看着膝上低眉顺耳、一副乖巧的模样不知,不禁莞尔一笑:“那这小东西倒也知恩图报!”
闲暇的午后,伴着微暖的秋日,习习凉风,散去了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草味,只余不知身上一丝甜甜淡淡的奶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