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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三 ...

  •   三

      佛曰人有三毒,第二毒是嗔。

      竹长生此人虽然心狠手辣,却不易嗔,自小到大,思来想去,让他嗔恨的事,笼统不过三件。

      第一件事,是他尚青涩之时,手脚稚嫩,说好的断肠散错开成了泻药,客人找上门来一顿毒打不够,还要切下他四根手指,以平心头之恨。

      他看着白亮的刀刃,即使心下拼命挣扎,也再使唤不了被打得无法动弹的四肢,心头的绝望膨胀成了麻木,他看着客人压住他的手,正要落刀,却突然听见客人一声大叫,手中的刀从手里脱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当啷”的脆响。

      一个骄傲的少年侠客用剑刺穿了客人的胸膛,血花飞溅,他见少年嫌恶地蹙起眉头:“你有帕子么?给我擦擦。”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东方胥,也就是那个时候,他许给东方胥一个承诺,且下定决心,要成为天下毒师。

      后来东方胥来找他要“山穷水尽”的那天,他看着东方胥离去的背影,懒洋洋地想着既然都已损了阴德,便不妨再损一损。

      也就是那一天他犯了嗔毒,找上了当年要断他四根手指的客人,痛打了那人一顿,切下了那人的两只手掌。

      那天的日头很烈,他站在地上看了许久,满脑子都是许多年前白晃晃的刀刃折射出的刺眼的光。

      第二件事,亦是他青涩之时。

      他方立志做毒宗不久,还没有那么多钱,在一个窄巷里租了间便宜的破房子,日夜钻研制毒。那时他有一家邻居,一个憨厚老实的男人和一个热情心善的女人,他们在巷口摆了个面摊自食其力,夫妻间琴瑟和鸣。

      竹长生喜欢他家的面,两枚铜钱一大碗,还加了青葱和煎蛋,口感筋道爽滑,清新醇香,竹长生没什么钱,一天也便吃那一晚,他们夫妻总是在他的碗里多加一个蛋。

      这对夫妻经常敲响竹长生家的破门,有时是腌了白菜,有时是炒了鸡蛋,有时是多买了米,有时是多切了肉,反正总要多给他一份,竹长生的家里都是毒,想让他们不要过来了,送来的东西总是沾了毒,没法吃。他尽力婉拒,而敲门声也从未断过。

      多少次他看着碗里的食物,想着,罢了,沾了毒就再研究解药,总归有一天是能吃的。

      隔壁的夫妇家还有个小姑娘,刚满两岁,短手短腿,总是追着要竹长生抱。竹长生的指甲缝里都渗了毒,不敢碰她,小姑娘便张嘴哇哇大哭,后来竹长生终于制出了防毒的手套,可以抱她的时候,小姑娘却屁股一扭,不愿意理他了。

      他哭笑不得。

      小姑娘三岁的那年春节,隔壁的夫妻两每天起得特别早,因为这是最热闹的时候,早些出摊,便能多赚些钱,也好过年。那时的竹长生已经小有名气,不会满屋子都堆着毒,解药也早已制出,他答应帮这对夫妻带一段时间孩子。

      他学着小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叫小姑娘的名字,带着她满大街溜达,给她买糖人和糍粑,也带她看戏。三岁的小孩子哪里坐得住,台上的花旦一张嘴,她也便跟着哇哇地叫,竹长生在众人的怒目中被撵了出来,无奈地叹气,带着小姑娘回家。

      可能是白天折腾得太欢,小孩子又容易累,小姑娘“扑哧”一声跳到竹长生的床上,趴成一个大字,“哼哧哼哧”地就睡熟了,竹长生坐在床边,用手戳了戳小姑娘肉嘟嘟的脸,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趴在床边迷瞪,模糊地听到隔壁的夫妻两人回家的声音,安下了心,便沉沉睡去。

      半夜里总觉得热,竹长生揉着眼睛醒过来,却见家门外头亮着光。他心里咯噔一下,抱起小姑娘就往外跑,见自己家的栅栏被火燎糊了半边,隔壁夫妻的家已经塌了,火光冲天,焦味冲鼻,小姑娘还在酣睡,他捂住她的口鼻,抱着她飞逃出了窄巷,泪流满面。

      他听见巷子口的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地说着:“听说是来寻仇的嘞。”

      “他们夫妻两个就卖卖面,哪里来的仇喔?可怜咯,可怜咯,连灰都不剩下。”

      “唉,还好还好,把闺女给这小伙带了。是早就有预感罢。”

      竹长生默然从人群凝睇的视线中穿过,手脚冰凉。

      寻仇。

      他猛地记起,三日之前,一封飞信钉在了隔壁的门上,隔壁夫妻见上头写着他的名字,便给他送了过来,他拆了信,只见一点血迹,不知究竟是何用意,便随手扔掉了。

      如今想来,血迹便是威胁,早在那个时候,他们便威胁他了隔壁人家的安危。

      这是他第二次犯下嗔毒,他找了个客栈,和小姑娘一起安置在里边,开始疯狂地排查在自己的客人与客人的关系网,想要找到究竟是谁对他怨恨至此。他不眠不食地找了四日,终于捕捉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他找到那个人,问他:“是不是你?”

      那个人嘿嘿一笑:“竹长生,你的毒害得我好苦啊。”

      他一把火将那人连带房子烧了个精光,听着那人在火海中的惨叫,心里却再生不起任何的波澜。不论是复仇的快意还是入骨的怨恨,此刻都不复存在,他的心中麻木一片。

      回到客栈,小姑娘正在“哇哇”地哭,口中含糊地叫着爹娘。

      他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一遍遍地念着:“对不起。”

      再后来,竹长生做了小姑娘的义父。

      他叹道:“总是听你爹娘唤你‘小青’,却不知你的全名,竟也不知你爹娘姓氏。”

      他用唇点了一点小姑娘的额头:“不若,便叫你竹青罢。”

      第三件事,是他结识林钟晚之后。

      竹长生是做买卖的,经常远行,偶尔也会路过终南山。一次他在终南山脚的一个小客栈里吃酒,突然便听到旁边的人提起林钟晚的名字。

      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说道:“那就是个庸医!娘的,昨天让他来看看我老娘的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直跟老子说医不了,今天我老娘就去了……”说完还抱头痛哭。

      另外两三个同他吃酒的汉子一摔酒碗,叫道:“咱兄弟几个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娘的。”

      竹长生挑起眉头,喝完一杯酒,便饶有兴致地跟着这群人走了出去。

      诚然他是不相信,这群混混能对林钟晚这个隐藏的武林高手如何。

      他鬼魂似的悄然,居然一路跟着他们上了山,脚步一点,轻功上了林子里的一棵树,隐在树叶间,看着领头的尖嘴男人敲开了小楼的门。

      尖嘴汉子叫道:“庸医!你医死了我老娘,看我不杀了你!”

      林钟晚温和有礼地道:“您母亲昨天已经烧坏了,若是您少吃点酒,早一个时辰让我过去,她还有的救。”

      尖嘴汉子红着脸撒起了泼,旁边几个汉子也扑了过去,竹长生虽然相信林钟晚,但也没忍住想上前帮帮他,却不想林钟晚稍稍动了身子,他还没看清,几个汉子便“哎哟哟”地叫着倒在了地上。

      林钟晚和气地道:“天快黑了,晚上天冷,各位抓紧时间走罢,在下便不送了。”

      说完,脾气极好地轻声合上了门。

      竹长生在树上憋笑憋得肺疼。

      几个汉子骂骂咧咧地下山,竹长生也便在他们身后跟着,听得尖嘴汉子说道:“这庸医这回可算完蛋了!我们哥儿几个明天去叫一帮弟兄,上山来好好闹他一闹!”

      竹长生跟着他们的脚步倏然一停,几个汉子听到动静,一齐往回看,见后头突然站了个人,差点没吓晕过去。

      竹长生笑道:“林公子不忍心除了这帮废物的根,我来替他除便是。”

      这是他第三次犯了嗔毒。

      他又一次将尸体都踢下山崖,蹲在崖边看着他们下落,心道自己真是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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