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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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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父和青年又恢复了友好邦交。
庙里剩下师兄弟三人,下山的任务就落到了小师父一个人身上,他也乐得来回跑,不能下山的时候就让山里的农户或者林场的工人帮着传个话,小师父注重仪式感,每次让人带话都要捎上封信,写的无非是山上的生活,青年第一次收到信的时候还楞了半晌,生平头一次收到信,你问他什么感觉,有点懵。
对他来说信是什么?是牵绊。
有家有亲人才有信,他孤家寡人了多少年,从未想过会有收到信的一天,即使一封随便折了两下连个信封都没有的纸条。
青年想,我是不是应该回个信啊,这样才正式点不是吗?
于是青年就回家找啊找,翻啊翻,别说是只笔了,连张纸头都没找到,青年跑到宣传队借了纸笔,摆好桌子板凳,咬着笔尖琢磨,写什么呢?嗯,就写。。。。。怎么写?
青年忘字了。
认字还勉强能认全乎,写就难的多了。
青年的苦恼可真多啊。
等小师父再下山的时候青年就佯装恼怒的发了顿脾气,以后别让我再出洋相了,再不跟你写信了。
可说归说,小师父再捎过来信的时候,他还该怎么回就怎么回,只是每次都写不多,简简单单,不超出自己认字的范围。
这日小师父背着筐又下了山,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磕着碰着了,框里用干草垫着,干草堆里有一个青皮大西瓜。
青年给过小师父一把钥匙,小师父没要,他有自己的坚持,每次都等在青年家门口,暑气渐盛,小师父赶路赶的一头汗,走到青年家门口正好赶上青年送人出来,小师父行了个礼,跟客人打招呼。
“小师父又来化缘来了?”青年调笑的语气,吊儿郎当的。
小师父笑笑没答话,挪了两步乖巧的站到青年后面看他跟人说话道别,等人走了才跟着青年进屋。
一进屋把筐往桌上一放就奔向水缸,舀了一瓢水喝的是干干净净。
“哎呦喂,您倒是慢点,跟饮牲口似的,少喝两口,凉,再给激着了。”
青年拿过他的筐扒了扒,“诶哟,这哪来的西瓜?够稀罕的哈。”
小师父得意的打着饱嗝,“我们自己种的!”
他没说就成了这一个,他们没舍得吃,专门给他拿来了。
“嚯,这么说山上的小日子不错啊,都有西瓜吃了。”
“嗯!”小师父眼睛亮晶晶的求表扬,“我师兄说了,让你不用再辛苦接济我们了,我们今年有收成了,能顾得上自己了。”
“哎呦喂,终于不用我再省吃俭用的挨饿了,可以攒钱娶媳妇了,我佛慈悲啊!”
青年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小师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来来来,吃瓜庆祝一下。”
“诶!”
小师父眼巴巴的盯着西瓜,看青年手起刀落,这可是他亲手种,亲手打理,亲手摘的,就成了这么一个,金贵着呢!
一刀下去,屋里安静了。
“怎么这样。。。。。。”
他问过师兄了,师兄也说熟了他才摘的,怎么还是生的呢?
两个人对着粉白瓤的西瓜大眼瞪小眼。
“。。。。。。没准能吃呢,是吧?”青年切下一小块,“要不。。。。我先尝尝?”
小师父眼巴巴的看他吃下去一口,着急问道,“能吃吗?”
“。。。。。。凑合。”
小师父看着他的表情把他手里吃了一半的瓜拿下来,沮丧的说,“别吃了。。。。。。”
“其实还成,没那么难吃,真的,不信你尝尝。”
“真的?”小师父怀疑。
青年笑了,眼瞅着这一个西瓜扔了怪可惜的。
“你等着,我给你弄个菜尝尝,让你尝个鲜。”
青年说着就行动开了,西瓜皮去掉外皮,切细丝,爆炒,小师父围着灶台打转,青年从锅里挑起一筷子送他嘴边,“尝尝。”
小师父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好吃!”
“好吃吧,这也就是没材料,要有食材我非给你整一桌子满汉全席不可。”
小师父头快扎进锅里了,“我吃素。”
“那真可惜了了,没口福咯。”青年装作一脸的遗憾相。
小师父舔了舔嘴角,咬着筷子继续道,“那你学做斋菜呗。”
“嘿,你吃素我就得学着做素啊?过分了啊,那你要想吃龙肉,我还上天给你抓不成”
小师父摇了摇头,“我不吃龙肉,我吃素,你种个菜园子就行了。”
“嘿,你这和尚,合着我该你的是吧?”
“谁让你捡我回来的。”小师父拿他的口头禅噎他。
“得,你还有理了,我就不该一时心软,白眼狼!我欠你的成了吧!我给你种菜园子,我给你整素的满汉全席,再给你开一家专门做素食的馆子,你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想吃什么吃什么,行不祖宗?”
“好。”小师父笑眯眯的,想了想又摇头,“不好,我都有你做饭了,还要馆子做什么。”
“哦,合着我就给你一人做,你的私厨了是吧?有我万事足了呗?”
“嗯!”
“你还嗯?!小东西!”
青年看他吃的高兴,趁着热锅给他煎了个饼子,“把饼掰了泡菜汤里吃,不干。”
小师父照做。
“你啊好日子也过不了几天喽。”青年给他倒杯水,“慢点,没人跟你抢。”
“为什么?”
“刚才那人瞧见没?说媒来了。”
小师父把饼往嘴里塞,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他,“什么是说媒?”
“说媒就是搞对象,娶媳妇。”
“你要娶媳妇了?”小师父脸色一变。
八字还没一撇呢,人就是过来提了句嘴,青年故意吓他,“啊,我还不能娶媳妇了?我都多大了,要我爹妈还在估摸着孩子都满地跑了。”
“什么时候娶媳妇?”
“要说也快,”青年指了指床铺,“这年月结婚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嘛,又没什么东西准备,抱着被子不就过来睡了。”
小师父顿时觉得食不下咽了,筷子挑来挑去,一口饼子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嚼,仿佛那张睡过的床马上就要不属于自己了。
他想问青年你娶媳妇了我怎么办?她睡这儿了我睡哪?
又觉得不对,至于哪不对,他也不清楚。
他有些想不明白,师父说想不明白的时候就放下不想,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他就放下不想了,可心里还是很难过,他形容不出那种难过,更难过了。
青年逗完他也没放在心上,一直到睡觉小师父都有些闷闷不乐的,就连睡前打坐诵经都有些不专心,青年问他他又不说,只当是小孩子脾气。
一直到半夜青年半睡半醒间觉得有人在看他,吓得一机灵,坐起来才发现是旁边的小师父,盘着腿耷拉着头直勾勾的盯着他也不说话。
胆大如青年也吓的不轻,拍着胸口说道,“和尚啊,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你知道吗?我说你大半夜不睡觉这是要干嘛?”
无论他怎么问小师父就是不开口。
青年没办法,起身去点灯,刚套上鞋后背一热,被人抱住。
接着就是哇的一声哭开了,青年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他掰开小师父缠在他腰上的胳膊,转过身去问,“你倒是说句话诶祖宗!”
“我害怕。。。。。。”
“你怕什么?你一个和尚还怕鬼神?”青年有些好笑。
小师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直打嗝,“我怕你娶媳妇!”
“。。。。。。”
“你就不要我了!”小师父还在控诉着,跟娶了后娘不要娃的爹一样,“我已经没了师父,你还不要我!”
青年有种砸着自己脚的感觉,心也跟着他哭的一抽一抽的,揪成了一团,“不娶了!不娶媳妇了成吗?!”
哭声戛然而止,打个了嗝,“真的?”
小师父的‘真的’说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的’字拉长音,他都是‘真’字上拉个长音,听着总觉得带着点小委屈,问的对方不忍拒绝还有种理亏的感觉。
青年又好气又好笑,“真的!”
这眼看着也好大一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青年想着谁让自己捡回来的呢,哄吧,这边刚要开口,那边松开了他,“那睡觉吧。”
“。。。。。。”
那这大晚上的折腾一通图什么呢?玩呢?
青年看他直挺挺的躺着睡下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打了个哈欠躺回去继续睡,胳膊碰到小师父身子才发觉有点不对劲,刚才没在意,这小孩身上有些不正常的发热,青年又折起身点上灯,先是用手摸了摸,然后俯身额头抵上他额头,是有点烫,起身的时候对上他的大眼睛,“哪不舒服吗?”
小师父摇了摇头,乖巧的仿佛刚才嚎啕大哭的那个是个幻觉。
青年有些无奈,“不舒服你得说。”
“我瞌睡。”
青年叹了口气,“睡吧。”
小师父闭上眼。
青年起身去水缸里舀了盆水,浸湿毛巾给小师父擦拭,手心,胳膊,脖子,一遍遍擦拭,直到温度降了下来,天边也泛了白。
小师父一睁眼就对上青年胡子拉碴的脸,半个身子歪在床边,打着呼噜,彼此之间近的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对方胡茬刮到脸上的感觉。
小师父盯着房顶,慢慢挪了下头,脸颊被粗粝的胡茬刮的痒痒的,心也痒痒的,脸上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青年离他有多近,于是,他不停的左右挪着脑袋,亲昵的蹭着。
青年被他的小动作吵醒,眼神放空一会才醒过来,清醒之后先问他,“哪不舒服吗?”
反倒是对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浑然未觉,说完掰着小师父的头,额头贴上去试了试温度,不烧了。
“饿了。”
“。。。。。。得嘞,我这是捡回了个什么东西,唉,不是饿就是睡。”
小师父很开心,虽然他每次下山回来都很开心,这次比往常更甚,眉眼都带着笑意,就连晚上诵经都不在状态。
大师兄收起念珠起身,“你心不净,今儿就算了吧。”
“对不起,师兄。”
“他又同你说了什么开心事?”
“我不开心他娶媳妇,他就说他不娶了。”小师父跟师兄炫耀。
大师兄笑他,“他同你说你就信了?你不开心他就不娶了,你又是他什么人?再者说了,世间的男儿哪有不娶妻生子的,他又不是我们出家之人,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总要都经历一遍的,即便现在不结婚,日后总要成家的啊,还能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不成。”
“可是。。。。可是他答应了我的!”小师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带着冰碴的那种。
“为何要答应你?”师兄在你上加重了语气。
“因为。。。。因为。。。。。师兄,我是不是生病了?”小师父又想不明白了,有些慌乱,摸着胸口惶惑不解,“这里很难过。”
“有所欲,必会有所苦。”
又过了几日,到了小师父下山的日子,师兄问他,“你可明白了?”
小师父摇头,一颗心早就跑到了山下,斑驳树荫下笑的璀璨,“没有,既然想不明白徒增烦恼不如不想,你说呢?师兄。”
问完倒也没想得到结果,开心跟大师兄挥手,“佛祖不是也说了活在当下,我下山了师兄。”
师兄看着他消失在绿荫中的身影摇头叹气。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终是躲不开这世间苦难。
小师父就在这自我逃避的鸵鸟思想里山上山下来回奔波,倒也乐在其中。
这日青年算准了日子,早早在家等着,天擦了黑也没等到人,想着那和尚或许有事儿不来了,收拾了一番正打算吹灯休息,门从外面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青年套上衣服去开门,鞋都没顾上穿,外头黑乎乎的,门缝里昏黄的灯光透过去,只看见小师父圆圆的光脑壳,青年把门打开,“我说你怎么回事儿,这都几点了?”
门开青年才看了个真切,小师父拄着个树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带着血道道,身上也是脏兮兮的。
“怎么了这是?”
青年着急上前扶着他胳膊,“进屋去,伤着哪儿了?骨头有没有事儿?”
小师父有些不好意思,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衣袖上的泥就沾了上去,“就下山的时候没注意摔了下。”
说完揉了揉肚子笑了,“有吃的吗?我饿了。”
“有有有,”青年走到灶台往里填了把柴,“我给你热一下。”
锅里的饭早早就备着了,这会早已凉透。
青年把饭给他端到跟前,蹲下身子去看他腿,“疼吗?我看看,哪疼你得跟我说,骨头伤着可不是小事。”
宽大的裤腿里两条瘦小白皙的腿,两个膝盖上青紫一片,小腿上一道血痕,血迹已经凝固了,看上去就是吓人了点,外伤不担心就怕骨头有问题,青年都不敢用力去捏,怕自己一用力把小细腿再给捏折了,“你站起来活动活动,看哪疼?不行一会吃完了去卫生站瞅瞅,我怎么不放心哪。”
小师父嘴里塞着窝头,一张嘴就掉渣,“没事,就是扭了下,你看,”他站起来动了动,“还能走。”
说完没心没肺的嘿嘿一笑,本来挺俊俏的一张小脸五颜六色看着可怜兮兮的,青年洗了个毛巾在灯下给他细细擦拭,擦到伤口不时问上一句,心疼完再不忘损两句。
“地上有金疙瘩还是银疙瘩,值得你拿脸去捡?这也就是个和尚,要不媳妇都娶不了,嚯,别笑了,一笑更丑了。”
“前天下雨,山里湿,路滑不好走,没注意就滑倒了。”要不是顺手抓住了个凸出来的树根指不定滚到哪去了,现在也不可能好端端的坐这儿吃东西,这些小师父没敢说,说了怕是又一顿训斥。
他不说不代表青年看不见,手臂连着手一大片擦伤里还沾着泥,看的他心里一紧,“知道路滑就不会慢点?你急什么呢,我人在这儿又不会扎翅膀飞了,早点晚点又能耽误多少事儿,还是说,为了两口吃的你至于跟投胎似的那么急吗?”
才不是为了吃的,小师父说,“我想早一点见到你。”
“见我干嘛?啊?我是大姑娘啊,还是脸上有花?一天不损你难受是吧?”青年屈指弹他的光脑壳,到底没用力,轻轻的碰了一下,不疼不痒的,“没见过你这上赶着找骂的。”
“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是骂我。”
“嘿,我不骂你我还夸你了?夸你摔的好,怎么那么会摔,人就是故意往上磕也拿捏不住你这火候,这脸上摔得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这相破的是刚刚好,多一分嫌丑,少一分嫌好看,”青年捏着他下巴凑到灯前,“啧,这小烂脸,越看越好看了嘿。”
“我喜欢你骂我。”
“。。。。。。得,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啊,是为了我能养活你什么都能认,当初的清高样呢?哪去了?这要是哪天我不干了,你还不得天天哭天抹泪啊?”
“为什么不干了?你不养我了么?”小师父急了,站的急了,疼的抽气。
青年把他摁到椅子上,“祖宗诶,你消停点吧!我敢不养吗?养!媳妇不养我也得养你,谁让我欠你的!”
看着他吃完青年出去了一趟,他瞅着小师父脚踝有点肿,不放心,想着去找点药酒回来擦。
回来的时候揣回了个瓶子和一个巴掌大的小筐,筐里是一小块白嫩嫩的豆腐,“来来来,顺回来了一块好东西。”
小师父趴桌上看,“这什么?”
“豆腐。”
“这就是豆腐啊?”
青年诧异,“你没吃过豆腐?”
小师父摇了摇头,伸手戳了戳,“山上没有,能尝尝吗?”
也对,过了十几年的避世生活,是看见什么都是稀罕物。
“啧,猴急的,不说和尚无欲无求吗?你真和尚还是假和尚?别戳了再给我戳烂了,明儿早上给你煎个豆腐吃?”
“嗯,好吃吗?”
“那必须的,什么煎豆腐,炖豆腐,酿豆腐,没有我不会的,这也就是没条件,要是条件好了,我能让你吃一个月豆腐不带重样的,尤其是我们家那翡翠豆腐,秘传的懂吗,过去都是达官贵人才能吃的,我呀让你也尝尝,保管你舌头都能吞了。”青年把小师父鞋脱掉,两条腿搭到他腿上,把药酒倒在碗里点上火,用手沾了抹到手心搓搓,再揉到脚踝上,“烫吗?”
“不烫,”小师父摇头,“你给我再说说豆腐呗。”
“嘿,我说你怎么成天就惦记着吃啊,让你记吃不记打!”
青年稍用了些力,小师父疼的脸一白再不敢惦记那块豆腐了。
第二天早上消了肿,走路无大碍,可青年始终不放心小师父自己回去,怕他再给摔了磕了,请了假,把他送到庙里,这也是他第一次上山,第一次知道山路到底有多不好走,然后还见到了传说中的小师弟,跟个黄豆芽似的,就剩个大光头在脖子上晃,小孩子没下过山,见到生人很害怕,躲在门后面露个脑袋。
青年他想起小师父说起过,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有多恐惧,头一回看见那么多人吓的抓住大师兄不敢撒手,一直到现在下山也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看见生人就露怯,青年逗他说,所以才每次化缘都化到同一个地方?你就是薅羊毛也得换换不能可着一只薅吧?
“我兄弟走丢的时候也就他这么大。”青年指着小师弟说。
“你兄弟?”
“嗯,要是还在,跟你也大小差不多了。”青年揉了揉小师父的脑袋,“所以啊,我捡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是不是我兄弟回来了。”
小师父别开脑袋,“我才不是你兄弟。”
竟带着几分不悦。
青年反手就是一个脑瓜崩,“嘿,你这白眼狼,当我兄弟还委屈你了?”
“反正我不是,无相过来。”小师父招手。
小师弟从门后跑过来,抓住小师父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偷看青年。
“你师弟叫无相,你师兄叫无妄,怎么偏就你和他们不一样?哎,你是后娘带过来的?”
小师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给起的。”
惹尘。
小师父法号惹尘。
他小的时候不解,问师父为何是惹尘,是何处惹尘埃的惹尘吗,师父说,大了你就懂了。
等到后来他真的懂了的时候已经垂垂老矣。
到了他的地盘小师父自然是格外的兴奋,拉着青年到处参观。
青年起初以为是个山上的小破庙,到了才发现原来人家才是不露相的那个,院里那一棵百年菩提树枝叶繁盛,跟这座寺庙一样,尽管经历百年风雨的洗礼,苍翠依旧,瞧瞧这一个套一个的院子,瞧瞧人家的大殿,多气派,青年吞了吞口水,对着虽然斑驳却依旧威严不减的佛祖行了个礼,阿弥陀佛。
“不是,你们怎么过成了这样?”
小师父说,“他们进不来,我们出不去。”
小师父说以前山上还有路,后来不知怎的,路就踏了,剩下一条小道能勉强通行,就是青年上山的路,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人,想想就心惊。
师父说生逢乱世,无路既是有路,未尝不是好事。
青年留宿了一宿,本以为到了晚上这些空空荡荡没人住的院子里该荒凉凄然,孤苦冷清的,可佛门之地就是不一样,夜色如水,月光如华,地上的青石板都泛着光,更不要说房顶的那些琉璃瓦了,整座寺庙都像镀了层银色的光辉,加上没有一点人间灯火的渲染,不真实的宛若人间幻境,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这。。。。这是佛光吧?”
青年被小师父拉上了房顶,惊讶的张大了嘴,眼前的一切都让他有种不真实感,可耳边的虫鸣又不在作假,心里除了震撼还是震撼,这要是有了香火该多气派辉煌,可惜,太可惜了。
虽然已入了夏,可深山里还是有些凉,他身上穿着大师兄的僧袍,不伦不类的。
“师父说大殿里亮了才好看,我没见过。”
小师父下巴顶在膝盖上,“我觉得这已经很好看了,对吧?”
“大殿亮了得点多少蜡啊,那得通上电才行。”
“能通上电吗?”小师父想着山下亮着灯的样子,这要是庙里通上电那可太好了。
“能,指定能!”
青年说,“不光能通上电,还能修上路,让你们大殿里烟火旺盛,你们这些院子都住上人,啧,空着这房子,真浪费啊。”
“不浪费,好多房顶都漏雨,不修不能住人的,再说了,佛不度无缘之人,不是谁能都剃度修行的。”
青年一身僧袍,嬉皮笑脸的作了个揖,“我呢?我是不是有缘的?”
“师父说,万事万物皆在缘,人这一生,都是在结缘和了缘中度过的。。。。。。”
“得,我不问了,你也别搁这跟我讲大道理了,一口一个师父的,我头蒙。”
小师父乖乖闭了嘴,安静的坐在他身边,膝盖垫着下巴,要不是大眼睛里闪着光,青年都以为他睡着了。
虫鸣声声,月色正好,一切都是那么平静祥和。
“和尚啊。”
“嗯。”
“我给你修路吧。”
小师父抬起头,“给我修路?”
“对,给你修路,把这路修的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你呢想什么时候下山就什么时候下山,跑着都没问题,不是说什么,修路造学都是大功德吗?我大老粗一个造不了什么学,就修路好了,也算是你们说的那什么为了众生疾苦啥的,我也说不好,反正就那么回事吧。”
青年看着小师父的眼睛,认真的让人心颤。
“众生疾苦?”
“啊,你们不都这样说 ,普度众生?是这么个说法吧?我呢普渡不了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大本事,量力而行。”
“你是为了众生还是为我?”小师父静了片刻,哑着声音问道。
“你这和尚,这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也是众生。”
小师父脱口而出,“不一样。”
青年被他迫切的眼神看的有点不自在,挪开视线,捡了个树枝掰折扔下去,声音干涩,“成,我是为了小我,为了你。”
小师父笑了,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山路那么长,你怎么修?”
青年伸出手来,掐指说道,“一点一点修,今儿修一点,明儿修一点,总有能修完的一天,就算我活到五十,这不还有二十来年吗,总能修完的。”
“你会长命百岁,四世同堂的。”小师父恼了。
青年被他的认真逗笑了,“啧,你这和尚说话净前后矛盾,媳妇都不让我娶,还怎么四世同堂?”
“你福泽深厚,一定活的长长久久!”
急切又笃定,青年楞了下,不由的点了点头,“成,听你的,长命百岁,活的长长久久的!”
“和尚啊,咱商量下。”
“商量啥?”
“你以后别下山了。”
“为什么?”小师父又急了,“你不还说给我修路?又不要我下山?”
“啧,我还没说完,你看你又急了,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青年弹了下他脑壳,“往后啊换我上山,你别下去了,等我修好了路,你天天往山下跑都没问题,成不?”
“可是,我想下去,想去你家。”
“啧,听话,我家有什么好的,一间泥瓦房,哪有你这大院子风光,我给你带好吃的,你乖乖呆着。”
“豆腐?”他没有吃过比豆腐更好吃的东西,虽然青年忘了放盐。
“嘿,我就说吧,啥你都不忘了吃,以后天天给你磨豆腐,总有你吃烦的一天。”
不烦,吃不烦的,那是他惦念了一辈子的东西。
小师父傻笑,鼻子抽了抽用力嗅。
“你闻什么呢?”
“你身上的味道。”青年身上独有的味道。
青年抬起胳膊闻了闻,有些嫌弃,“天天厨房里烟熏火燎的,一身的油烟味,有啥好闻的。”
“好闻。”
一口白牙在月光下泛着光,“我喜欢闻。”
闻不够。
青年下山时大师兄叫住他问道,“他若是下了山你能顾他一世周全?”
青年不解,“下山?”
“离开这里。”
青年眼神闪烁,笑了,“无相师父逗我呢?他一个和尚离开这里能干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念经也不顶饥,除了当和尚他还能干嘛?”
师兄与他对视,转而笑了,“我懂了。”
师兄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耳边青年的话音还在,“他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也。。。。挺知足的。”
师父曾交代说,如若有一日他要想下山,你便放了他去,有缘无份罢了。
师兄一直没想明白的是,师父说的有缘无份是什么,与佛有缘无份,还是与人有缘无份,但无论哪种都是种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