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微风》茫戈

3、喜欢没有错，矫情有错

　　沈方圆从来没有那么想去学滑板和学吉他。滑板是一次冲动买的，必须要为它负责吧。至于吉他，方圆想到自己弹吉他唱“我爱你多年不至”的时候，一定很美。至少比现在空有一腔文艺热血，穿着蓝体恤像只呆鹅好很多。
　　沈方圆有时候会很难过，为一些细小不足以挂齿的小事。她会为自己歪歪斜斜的一嘴牙齿、身材并不标准，有点婴儿肥的脸、皮肤暗淡无光泽低头。就连喜欢沐清尘这件事，她反反复复地征求过太多人的想法。她发现每个人都会信誓旦旦地给出一个建议，然后说服自己去按照他们那样做。每当喝完他们炖的“鸡汤”，方圆难过到无法自拔。他们说男生喜欢长得好看的女孩子；他们说女生先表白心悸会显得卑微；他们说······有时候方圆真得信了，比照自己，看着镜子中毫无特点、只要笑起来才会和清秀挂一点点关系，默默回到安全区当一个胆小的小怂包。她从来都没想过，他们在给建议的时候忽略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的喜欢。喜欢一个人多么美好啊，尽管世间有很多单方面的喜欢。可是，她的喜欢又不是那么羞耻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却避如蛇蝎。喜欢想要得到回应有错吗？方圆因为沐清尘哭过好多次，现在想想有点可笑。沐清尘根本就不认识她。演惯独角戏的沈方圆有点心动，她想看到沐清尘垂眸看她的样子，她想再去看看云过阳光倾斜时有点呆愣的沐清尘。
　　要是有爱情就好了，如果是一个人费尽心思地去创造爱情，不知道那还算不算爱情。
　　到体育馆了，沈方圆在看到远处的沐清尘拿着号码牌正在跟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认真的样子有点严肃。她莫名其妙地想了一堆，脑中的东西夹杂一点勇气，像看不见的手，把方圆使劲往前推。不知觉，方圆就走到了沐清尘的跟前，正在说话的沐清尘被这个杵在面前的女孩子弄得莫名其妙，抬头看向她。等方圆清醒过来，看着说话停下来的沐清尘。突然惊慌失措，口不择言：“沐清尘，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说完，沈方圆就僵硬地转身，掩面。好丢人啊，沈方圆脑补出沐同学满脸问号，真想朝自己来两巴掌。沈方圆没看到的是，沐清尘看着她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
　　志愿服务无非就是给观众、队员引路，再做些记录，除此之外，别无他事。每天做完基本的工作，又不能离开岗位去赛场里看比赛的沈方圆真的有种自己已经闲的长了些草的错觉。于是沈方圆就偷偷地拿出手机看余青发过来演唱会人山人海热烈而壮观的照片。
　　正当沈方圆从照片的人海中挑出一个颜值超级高的小哥哥，和余青分享的时候。侧着身猫着腰的沈方圆感觉到人来了，抬头一看吓得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沈方圆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不过也管不了这么多，费力地把手机捡起来。抬头看到沐清尘，不再是羞涩而是满眼的恐惧。
　　完了，玩手机被逮住了。
　　“同学，怎····么了？”方圆只好发问。
　　“你不是认识我吗？怎么不叫我名字。”那敢情也得你老人家也认识我啊。沈方圆只得解释：
　　“我们是一个高中的，我知道你。”
　　“哦”沐清尘拿起沈方圆放在桌上的工作证，看着沈方圆的名字念到：“沈方圆。”
　　此时此刻的沈方圆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打开微信把沐清尘的声音录进去给颜一回听。总算等到沐清尘叫她名字的那一天了，嘻嘻嘻，特别激动。

　　等到和沐清尘坐在四楼，被亲切地问：“你要吃点什么？我请你。”沈方圆想起那天和俞安他们到四楼吃的花甲粉，下意识脱口而出：“花甲粉。”
　　沐同学本着东道主的身份和态度去给沈方圆买花甲粉，沈方圆还愣在那里不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高中同校了三年，半句话没说过，可是可是现在竟然一见面就一起吃饭。这算什么啊，沈方圆赶紧捂着自己的心脏。想了想怎么解决这已经延续了三年的难捱的爱意，还没想出什么头绪，沈方圆感受到自己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转头就看见俞安和老夏。
　　俞安笑得星星点点，很爽朗，问方圆：“一个人吃啊？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呀？”
　　沈方圆很坚定地回答：“不要。”
　　俞安：“········”
　　老夏：“哈哈哈哈。”
　　沐清尘：“一起吃？”
　　三人同时顿住，齐齐转头看着沐大神端着热气腾腾的花甲粉朝这边走来。把它放在沈方圆面前的桌子上。

　　最后四个人坐在一个饭桌上，絮絮叨叨地闲聊着，这种和谐的氛围真的好奇怪啊啊。他们三个人本来就认识，可是加上自己·······自己算是什么身份，沐清尘高中校友、同学？方圆默默埋头哧溜哧溜地吸着粉条，尽量缩小存在感不要打扰到他们和谐的氛围。
　　奈何和自己八字不合的俞安同学和八卦傍身的夏理工男不这样想。老夏仿佛忍了很久地问道：“沐大神，你和沈方圆高中是同学？”
　　沈方圆忍着打人的冲动，暗搓搓地回答：“同一个年级，他理科我文科。”
　　沈方圆看见老夏眼里愈演愈烈的八卦烈火，扶额，想找个措辞把她和沐清尘那清水般的一点点联系说出来。沈方圆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想撇清自己和男神的关系，可能是不想玷污沐清尘，也可能害怕沐清尘被别人误会和自己的关系。
　　大家，包括沐清尘并没有沈方圆那么强大的脑洞。沐清尘垂眸安静地陈述认识沈方圆的缘由：“我妈是她高一物理老师，有次她考砸被叫家长了，我正好去找我妈。我妈正好和她妈说话，就彼此介绍了一下。确实是我学理她学文，以后就没什么交集了。”
　　沈方圆终于从埋过她的大脸的盛花甲粉的碗的上方空间，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坐在她右侧的、她喜欢了很久的人的侧脸，依旧和多年前的少年一般清秀让人念念不忘。
　　沈方圆突然想起他们初见时分，她反反复复地描写当时的情景。

　　“你可以想象到那种场面吗？你回头的同时，来了一阵风，把那朵遮太阳的云飘走，让有点暗的楼道骤然变得光亮。带来不仅是光，还有稍抬头看你，头发有些翘，把普通的蓝色校服穿的干净好看的少年。”

　　当时那种丰沛的情感一直找不到归宿，像一朵云在沈方圆的心里飘荡了许久。要说高中三年对他懵懵懂懂的少女情怀也好，还是什么，那时方圆从来没有觉得那是一个人的事情、那会是一厢情愿甚至会因为喜欢他而难堪无比。可是现在方圆觉得有些悲凉，那些人为什么会对独角戏情有独钟？他们·····从自己白日梦也好黑夜梦也好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像自己这般想嚎啕大哭，可是现在不是哭的好时机。
　　沈方圆意识到自己看了沐清尘很久了，在沐清尘转过头来看自己之前匆匆转回身子。
　　老夏和沐清尘换了个话题，聊上午的比赛。沈方圆咬破嘴唇都控制不住的泪水大滴大滴往下掉，泪眼模糊中和俞安对视了一眼。俞安吃惊了一下，又仿佛瞬间福至心灵，什么都懂了。看方圆拿指头在嘴唇那里比划了一下，他就安安静静给方圆递了一张纸巾。

　　沈方圆闷头把下午的志愿工作做了之后，把和她一组的小姐姐吓一跳。小姐姐乐呵呵问她：“这么着急，晚上有约会吗？”
　　沈方圆暴躁地想上墙，正想回一句：“约奶奶个熊会啊。”
　　但是抬头看到小姐姐温婉好看的脸之后，安安静静地摇了个头。小姐姐看到她仿佛哭了很久的眼睛，拍了拍方圆的肩膀，就没再找她逗乐。

　　回到宿舍，方圆只想蹿到床上，好好睡一觉。一边忍眼泪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嘛，有什么可哭的。
　　是啊，确实没什么可哭的。可是沈方圆以为自己会永远躲在暗恋里，看着沐清尘就开心就傻乐，就觉得这世界真好啊。沐清尘从她初次见到他，慢慢浸入她的骨髓，成了她贫乏无味的少女时期唯一称得上有趣的a little story，甚至说的上是信仰。
　　沈方圆觉得自己痛也是罪有应得，要是那次自己好好复习一下物理就不会遇到沐清尘，他可能只会停留在自己在补课班教室见到的不知姓名、高颜值的小哥哥。
　　想着想着沈方圆就睡着了。等到迷迷糊糊要醒的时候，沈方圆听到舍友回来说要不要叫醒她，有人在楼底下等她。方圆就慢吞吞地爬起来，问道：“谁啊？”
　　等沈方圆洗了把脸下楼，毫不意外地看到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站在梧桐树底下的俞安。俞安可能被中午自己莫名其妙地哭吓着了，整个人略显踌躇。
　　这时候太阳落山了，西边只剩下太阳的余韵，橘黄色的夕阳。
　　沈方圆悄悄溜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背问他：“这位先生，你见我丢在这里的魂魄了吗？”
　　果然俞安被吓得差点蹦起来，哦，不对，是蹦起来了。沈方圆不忍直视快一米九的大个子被吓得蹦起来的辣眼睛画面，抱着手臂就往宿舍区门口那里走，问道：“你找我作甚？莫非给我送好吃的？”还回头瞄了一眼那个黑袋子。
　　等等，黑袋子？不会是垃圾？或者姨妈巾？俞安被沈方圆愈发像看着变态的眼光看得毛骨悚然，就淡淡地来了一句：“消愁的好东西。”沈方圆嗤地冷笑了一声，也没再问。

　　俞安把她带到M大操场这边。七月份放假了的M大空空荡荡，虽然还有些考研的学长学姐留校复习，但是除了白天的体育馆、晚上的部分宿舍楼的部分楼层，分分钟钟可以上演年度经典校园惊魂。沈方圆没想到操场这边也别有洞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边东边是篮球场西边是足球场，操场上有很多人打球，足球场上也有人坐在凳子、草地上闲聊。跟着俞安下楼梯到足球场，在找地方坐的时候，沈方圆还在比较昏暗的灯光下辨认出好多和自己一个学校的做志愿的小姐姐依偎在她们的男朋友身边。她还小声跟俞安八卦，说给篮球联赛做志愿还有脱单的福利，俞安瞥了她一眼，没有像以往那样应和。
　　他们围着足球场的绿地转了一圈也没找到空着的座椅，沈方圆豪放地指着广阔的绿皮地，说：“这么大的地方呢。”
　　俞安：“········”沈方圆替他脑补了一句：没见过这么糙的文科妹子。
　　但是沈方圆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觉得自己就像失恋了一样，或者是信仰崩塌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就在下楼前，沈方圆接到老妈的电话，听妈妈说，姨妈又送来一箱年糕，可能得委屈沈方圆暑假回去吃一个月的炒年糕了。沈方圆没有像以前那么抱怨，还安慰她妈：“年糕不仅可以炒着吃，还能炖着吃呀。”

　　沈方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抬头看着广袤的星空，一边找着北斗七星一边暗叹自己境界提升的竟然如此之快。看见俞安终于把黑袋子打开，两罐啤酒、还有一包纸巾？
　　沈方圆估计俞安想听她倾诉她的故事，或者想让她借酒消愁。但是她又想到了什么，把两罐啤酒都揽到自己这边，说：“你明天还有比赛，喝酒的话·······想挨你们队长的揍吗？”
　　俞安咂舌道：“你莫非对啤酒的度数有什么不正确的认识或者对男生的酒量有着误解？”
　　沈方圆：“······你能你能。”随手把一罐啤酒扔到俞安怀里。

　　你要知道夏季的夜晚除了扰人的蚊子，温度湿度都特别适宜人们在外面闲聊。比如现在，沈方圆静了静，低眸看着被夜色浸染了八九分的绿草皮，开口道：“我······”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这并不是故事，没有故事情节，人物也只有一个，可以说非常乏味无聊。有时候，自己内心的隐痛和柔软，那些让自己痛苦的种种细节在别人眼里只是矫情罢了。沈方圆想清楚那段暗恋只是感动自己的一段情感散文，就没有再开口诉说的欲望。她拿起手边的啤酒，使劲拉开，喝了一口。嗯，有点苦。

　　俞安默默看着她佯装潇洒，实则差点把酒洒到身上。递过去一张纸巾，说：“那我先说吧。”
　　没等沈方圆回复，俞安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高一的时候，学校来了一位新老师。她给我们教政治”俞安说了这句仿佛用了他毕生勇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她很年轻，大概是大学刚毕业。皮肤很白，眉眼很温柔。男孩子们都喜欢她，觉得她成熟又带点清丽的气质很迷人，满足他们对未来伴侣的一切幻想·····”俞安顿住，沈方圆疑惑地抬头看他。他平日里阳光的气质全然不见，一直在微微翘起的嘴角也低下来了。
　　“我也不例外。我每天最喜欢的课不再是生物、物理而是政治。她真的很年轻，偶尔和我目光接触还会脸红。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会有莫名的联系，比如她会喜欢我之类的。”俞安自嘲地笑了笑。“能明目张胆地送礼物送零食的只有教师节的时候，我打听她喜欢什么，然后费劲心思去准备。教师节那天起早溜进办公室，想第一个给她礼物。”
　　俞安又顿住，不说话。眼皮耷拉着，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沈方圆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没注意俞安的悲伤和其他，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俞安又笑了一下：“然后她那天也去的很早，我喊了报告进去，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在批阅作业。我有点紧张，站在她办公桌前都忘了我是来干嘛的。她问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我把礼物放桌上，说这是教师节礼物。她红着脸说谢谢。那天是个阴天，我不知道被什么蛊惑，就说，‘老师，我喜欢你’。”
　　沈方圆被惊得开始愣神，捂着嘴都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小伙子，你很棒棒”吗？看着俞安看过来，示意她说几句评论的话。
　　她呃呃呃了半天，思考了一小会小声说：“这很浪漫。”
　　“浪漫吗？一点都不。她尴尬地笑了笑，仿佛在思考如何照顾我的自尊心又能断了我的念头。说‘老师快要结婚了。你应该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好吗？’之后，年级上就开始传，我们班有个男孩子向老师表白。我感觉到喜欢得不到尊重、感到难堪。又上了一学期之后就转学了。”
　　“之后那个老师再教你们吗？”
　　“没有。那件事发生以后，那个老师就不再给我们班教政治了。”沈方圆默了默，脑海里有个穿校服的青涩的男孩子立在楼道里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和难堪。沈方圆突然有点心疼他。拍了拍他的袖子反复地安慰他说：“没事，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呢。”俞安把头埋在腿上久久不再说话。
　　喜欢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尊重，原来俞安也有这样的经历和伤痕。沈方圆都快把自己“失恋”的感伤忘记了，觉得比起俞安的这么大的伤口，她的只是一道小刀口，而且会很快愈合。想到这里，沈方圆拍俞安的胳膊就更用力了。
　　同时，沈方圆想起来这次来操场本来是要来安慰她的，最后竟然是安慰一米九大高个的敏感内心。哎，有些愁，想着想着，沈方圆就把两罐啤酒全下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