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事》暧暧

1、葬礼 死的人已死

　　程真意兴阑珊，翻看报纸。周末一到，连新闻界也开始休息。什么生活贴士、养生之道，再加几片数月前压下的人物通讯，堂堂皇皇也能凑足一个版面。
　　看到讣告，程真着实吃惊。细数日期，就是两天前的事。这样一个人，生时何等风光。一举一动，媒体紧追不放。今日辞世，却如此无声无息。版面上的一小块豆腐干，亦如报社法外开恩，尴尬得很。
　　一个电话挂过去，声音自彼邦传来
　　“喂”
　　“喂，是我”
　　“哦，有事吗？”
　　“我看到今日报纸……”程真压低声音，表示同情
　　“你已知道”那边口气平稳，理所当然
　　“很意外，当然非常遗憾”
　　“心肌梗塞，只在医院呆了一个晚上”
　　“希望他走的平静，你亦须节哀”
　　“谢谢”
　　家属一派淡然，何须外人拘泪同情。程真觉得无趣，挂断电话。

　　第二日，报纸上几乎同样的角落又登出一条新闻，主角未变，内容是通知追悼会日期。程真把报纸拿在手中，翻转一阵。十分钟后，她放下报纸，决定亲身赴会。

　　追悼会的现场，气氛庄严肃穆，入眼黑白两色，倒很有西洋人的派头。程真嘴角一歪，似笑未笑。心里想着“旧时婚丧并称红白喜事，吹拉弹唱好不热闹，生死是一场轮回，亲属只是送死人投奔另一段人生，哭得稀里哗啦与其说是悲痛，倒不如说是不舍，不舍其更名改姓，另投他家。西洋人看不贯我们的喧哗，因为他们没有轮回观，人死了就是死了，好的上了天堂，坏的入了地狱，人生只此一回，不能回头。因此，他们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就把故人送别。至于到底是飞去天堂享福还是沦落地狱受苦，这是上帝与魔鬼的角力，对其人一生的评鉴，与活着的人无关。”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阵，一抬头，程真已经走进了会场大厅。所有的人一身黑衣，男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女的套装穿得整整齐齐。程真忽然想到了“披麻戴孝”，她望向毕恭毕敬站在左手边的家属代表，心里一阵失落，还是西装革履，还是一色玄黑。除了女主人隐隐在啜泣和遗子暗红的眼圈，几乎与旁人无异……
　　“干脆每人拿一朵红玫瑰，整一个□□老大的葬礼”
　　死者生前是个颇有名望的画家，逢人便讲“视觉艺术”，与色彩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如今自己的葬礼被这样单调的色彩包围，岂能瞑目？

　　程真发现今天自己的心思格外活络，与这场和格格不入，三不五时的飘去九霄之外神游一下。她就是这个毛病，别人不想的时候，她脑筋特别多，别人想破了头的时候，她思维开始休息，她在专栏里自嘲说她的脑筋不赶时髦，不凑热闹。

　　程真跟着人潮，上前与家属一一握手，先夫人，次长子，最后是半人高的幼子。小孩子年少，含着金汤匙出生，被父母捧在掌上，哪里见过这样凄凄哀哀的大场面，又看到妈妈在一旁鼻涕眼泪，身边站着一个素未谋面，半路杀出来的哥哥，心里当然惶恐，，急不可待的躲进大人的怀里，露出小鹿般惊恐的双眼。
　　其实，孩子天真无辜，却能感受到最原始本能的危胁。长子是画家前妻所生，自从父母离异，便一人旅居海外。后来画家娶了现在的妻子，生了幼子，……这里的恩怨纠葛外人再如何绘声绘色，也不及身处其中的人体会的错综复杂……

　　程真目光一紧，瞥见一人匆匆走到长子沈维仁身后，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沈维仁微微点头，突然一笑，旋即敛起了喜色。程真大惊，揉了揉眼，“一定是自己刚才太多的臆想，搞得神志不清”，再睁开眼看去，却只捕捉到那人的背影，沈维仁还是纹丝不动地站着，脸上依旧是一副强忍的悲痛，伤心欲绝……

　　程真好奇，绕过去一睹那人的庐山真面目。当过记者留下的后遗症便是致命的“好奇心”。
　　“谢律师……”程真大方的与正面走来的人打招呼
　　“哦，是你，程真？”谢律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想在这里遇上程真
　　“律师跟沈先生认识？”在程真的印象中，律师是画家生前拒绝往来的对象，“那群势利之徒”画家曾经当着程真的面评价律师。这也难怪，艺术家靠幻想生活，律师靠现实糊口，二者水火不容……
　　“不，不……我来处理一些事情……”
　　“哦，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程真识相的侧身让律师过去
　　“好，下次有机会再聊”律师毫不恋战，径直走了

　　程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急急得走进家属休息室，突然想到了她平生最厌恶的动物“秃鹫”，心口涌上一阵恶心……“食腐尸动物”程真唾弃。

　　回到大厅，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前来追念的宾客正陆陆续续的散去。程真环顾四周，不见他的身影，心里纳闷，突然左手被人从身后一拽，身子被硬生生扯了过去。“是谁……”程真惊骇，正想大叫，却发现一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沈维仁！”
　　那人捂住程真的嘴，等程真渐渐平息了呼吸，才放开手……
　　“沈维仁，你发神经……”程真压低声，用余光扫视四下，无人
　　“你来做什么？”沈维仁双眉紧锁，一字一句象火，从口中喷出
　　“我来为沈先生送别……”
　　“不用你假好心”沈维仁一脸冷漠，转身离开
　　“沈维仁……我劝你下手不要太急”程真反而镇定，在他身后幽幽地吐出话来，音量不高，却有十足的把握一字不漏的钻进沈维仁的耳里。
　　他身子一震，停下脚步
　　“程真，管好你自己……”沈维仁没有转身，丢下话，拔腿就走

　　“一些时候，一个生命的诞生会给家庭带来新的困扰；而一些时候，一个生命的消逝带来的麻烦会更大……如果父母做好了准备，那么新生儿就会被祝福，而如果子女们还没做好准备，那么先逝的父母可能永无安宁……”隔天程真的专栏被登在报纸醒目的位置。
　　程真懒洋洋地躺在阳台的藤椅上，拿起咖啡小酌一口，百无聊赖的翻着手中刚送来的报纸，嘴角上扬，还是那个似笑未笑的表情……
　　这个世界永远都是这样，人们感兴趣的是评价，有谁在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