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拉郎配带带我》困倦山川

1、序章

　　“婶儿，你说我今个儿买骨头好还是腿肉好呀？”
　　梅疏同站在猪肉摊前，手上不断掂着几枚银钱，卖猪肉的王婶笑眯眯地看着他，打趣地道:
　　“可别买肉了吧，你哥不爱吃，看了不高兴的。”
　　“我哥还在天恕快活......”梅疏同嘟囔两句，忽然反应过来，说话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天恕张榜布假啦？！”
　　王婶点点头，看着梅疏同藏不住笑的眉眼，伸手挥了挥：
　　“赶紧去给你哥买点好菜，今儿小吴那边看到的西域进来的鲜菜，你哥爱吃。”
　　“得嘞。”梅疏同急急忙忙站起来要往卖菜吴婶那边去，走了还不忘朝王婶喊两声“回头再光顾您啊！”
　　王婶看着他快要蹦起来的背影，笑着和摊前的客人调侃：
　　“这梅大夫呀，平常看起来稳重成熟一个人，一提到他哥就和个小孩子一样了。”
　　摊前挑着猪肉的阿姨也笑着打趣地接话：
　　“这哪里像是个弟弟，明明更像个小媳妇。”
　　于是像个小媳妇一样的弟弟梅疏同花光了口袋里本来打算买点肉犒劳一下自己的钱，给他哥买了一筐子的菜，还顺道买了街口他俩都爱吃的花糕，匆匆忙忙赶回了医馆，提笔开始写关门告示。
　　他写好了“关门一天治病往前五百里找刘老头”，又觉着不够，于是提笔在前边儿添了缘由：“我哥放假了我也放假一天所以关门一天治病往前五百里找刘老头。”
　　他站在门前左右看都觉得少些前缀，于是干脆大笔添上，写了满满当当一张告示贴在门上。
　　于是李亦奴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到医馆门口时，看到的就是“春天给我抓鱼夏天陪我游泳秋天捉蟋蟀给我玩儿冬天还会给我暖脚的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好脾气能做饭会省钱不生气而且只对我一个人好的哥哥明天放假了，我要和哥哥唠家常睡到自然醒所以闭馆一天，治病往前五百里找医术没我好收费又比我贵的抠门蛋刘老头。”这样一条读一遍都憋死个人的关门告示。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理了理衣帽上的雪迹才推门进了屋。
　　屋里刚添的炉火，到处都漫着暖气，梅疏同这时候还在和鸡蛋较劲，打个鸡蛋都流得到处都是，这会儿皱着眉，袖子还卷得高高的，露一段白净的手腕出来。
　　“怎么瘦了？”李亦奴脱了外套，又往炉里添了些柴火。梅疏同听见他声音就立刻跳了过来，结结实实抱了他一下：
　　“你都不回来看我，丢了个昏迷的小孩给我照顾之后就走了，我都快累死了。”
　　“不许说这种晦气话。”李亦奴老老实实受着梅疏同的牢骚，拿布替他擦了擦手，“那小孩还没醒？”
　　梅疏同打了个哈欠：“你看看你，刚回来就惦记着别人家的小孩，干脆忘了我这个弟弟了。”他换了个窝在李亦奴旁边的姿势，嘴上埋怨着，手上却还在搓着李亦奴有些冻的手，“都睡了三个月了也没见醒，身体倒是调理回来了，等醒了就可以走了。”
　　“辛苦你了。”李亦奴摸摸他的脑袋，轻轻地笑了笑，也没再多语。
　　“倒是他房间里面那盆你养的铃兰，莫名其妙就全死了，叶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紫色的小点。”梅疏同补充道，“还有他屋里那家都是毛的大蜘蛛，他一来就跑得没影了，估计举家搬迁了，你说这小孩子奇不奇怪——诶哥，你是在哪里捡到他的？”
　　李亦奴皱了皱眉,神色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三石母窟那边。”
　　他沉默了一会，“我当时发现他的时候，他身边都是虫子尸体。”
　　“还有别的细节没有？”
　　李亦奴摇头，“当时我也是急着救人，没有记得太清楚，倒是——”
　　话还没出口，两人就听到楼下木门一声“吱呀”被人强行从缝里掰了开，李亦奴立刻站到了梅疏同身前，右手抚在腰间的佩刀上，声色冷峻地呵了声：“谁？”
　　楼下传来老人的声音：“在下终焚，无意冒犯二位，只是我徒儿的毒实在耽误不得，方才多次叩门未应，老头心急才出此下策，还望二位海涵。”
　　梅疏同从后边探出头来：“看病找前边的刘老头，我今儿没空。”
　　终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这...正是刘师傅也束手无策，才来叨扰小师傅的，徒儿的毒怕是只有小师傅能解。”
　　“关我......”梅疏同正欲拒绝，李亦奴就转头看向了他。他受不住他哥这般看着，想到李亦奴之前捡到什么快死了的都往医馆里带的调性，这会八成是又同情心泛滥了。
　　他可以拒绝任何人，但他没法拒绝李亦奴。
　　于是他在心里边叹了口气，套了件披风就下了楼：“节假日出诊价格翻三倍，回头你还得报修我那木门。不过我不想要那种木头的了，我想换扇红木的。”
　　“小师傅放心，老头全依小师傅的。”
　　梅疏同拉起屏风，将昏迷下的翟宴山放到诊床上来：“把病征说一遍。”
　　“徒儿三个月前的十九突然昏迷，脉象全乱，体内真气不受控制，有时会行些凶戾之事，彼时他修为突然暴涨，纵是老头我也难以阻止，且状况一次比一次严重。眼看明日就是十九了，才终于找到小师傅来救治。”
　　梅疏同引出金针，闻言皱了眉头：“饮食是否正常？”
　　“和老头平日所食一般，并无异常。”
　　“三个月前可有不寻常的举动？”
　　“三月前我宗要购置些生活用品，他护送财经房弟子下山，回来时并无异样。除此以外其余时刻都在宗内修行剑道，再无别的动作。”
　　“他如今修为几重？”
　　终焚在屏外略顿一二，缓言道：“大圆满将成。”
　　饶是一旁的李亦奴也着实惊了几分，他自修行刀道十余年以来，纵是被世人称作天赋异禀，也只在前些日子才突破小圆满。而梅疏同自离开三针之后，一直在中圆满的瓶颈未有跨步，数年未曾有过突破。眼前少年不过十五出头，就将突破大圆满修成小重天，倒真是人外有人。
　　梅疏同却无暇顾及这些，运气牵拉金针，只见针尖一条细细的黑线不断窜动，未过多久就消失在空气中，只绽一花印，却也很快消失了。
　　他欲引第二金针，却遭到抵抗，额上早沁出细细的汗，却也无暇去擦，只闭眼，针尖刺破食指，双指抵在他脉处画印窥他丹田。
　　翟宴山丹田处俨然一颗快要结成的元丹，却被无数黑线缠绕。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窥探，那些黑线缠得更紧了些，甚至有些已开始攻击梅疏同的窥相眼。
　　梅疏同连忙结印，只觉忽然一阵晕眩，他稳了稳自己的脉象，沉着脸色道：
　　“哥，把我阁里的银团云纹瓶拿来。”
　　李亦奴应了一声，不久从屏风侧给他递了云纹的细颈瓷瓶。梅疏同开了瓶口，第三金针没入瓶中，出来时针上裹了层细细的红纹。
　　“不对，这不是龙心血。”梅疏同忽察不对，才想起龙心血早被装到了鹅颈团波纹的瓶里，眼下这云纹瓶里装的是李亦奴捡回来的小孩身上排出的瘀血。他当时看这血有驱魔物死生机的作用，便存了个心眼装了起来，眼下心神受扰，未料想会记错。
　　他重新开了窥相眼，确认了瓶中的的确确不是龙心血，才又唤李亦奴去取。结果转眼之时，却发现那黑线少了不少，且都有衰颓之势，这会儿起不到半点威胁。
　　“魔物？”梅疏同心道疑惑，运针靠近少年脉处，只见那黑线又退几分，他稍微下移针头，意外地成功入了脉。这时黑线却起不到半分伤害了。任凭金针刻写丹脉，直到淤血用尽，才堪堪结下生印勉强封住。
　　梅疏同终于运出金针，却看金针佛光不再，毫无生机地躺在纸上，他自己竟也难以凝出神婴来。他闭眼调息片刻，才终于低声道：“带走吧。”
　　终焚在屏外有些担忧，忙问道：“这…可是无从医治？”
　　梅疏同扬手运气关了门窗，在厅室中设了道听障，这才移开屏风，敛色沉声道：“方才我开眼观他丹田，就见元丹周围满是具有魔气之物，普通施针根本无从靠近，反而还受其攻击，折损我一根金针。”
　　“其后我本欲用龙心血这般至阳之物压制，结果阴差阳错用了另一种血。这种血过于神秘，我也是铤而走险勉强一试，没想到真的有压制的效果，却也折损我两根金针。”
　　“那徒儿的毒是……”
　　“恐怕不是毒，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暂时控制了这些魔物，最多能保他五年之内症结不再发作，五年后若还未找到他的病根所在，就怕是生死难料了。”
　　“如此，老头谢过小师傅了。小师傅的金针，老头会尽快联系苻晋观的熟人再帮小师傅打一副的。”
　　梅疏同坐在李亦奴身侧没作应答，却也没有拒绝。只道了句：“带走吧，记得赔我门。”
　　终焚却未有离去之势，反是沉默片刻，道：“小师傅能否透露这血的来历？”
　　梅疏同抬了抬眼皮，缓声应他：“楼上二号房的小朋友身上的淤血，我估摸着他睡三个月也应该醒了，要是可以的话，你们把他医药费付了一起带走吧。”
　　“这……”终焚着实吃了一惊，听到“三个月”时略微变了脸色。
　　“师父，带他回宗吧。”翟宴山忽得开口，说话还不大有气力。自梅疏同引出第三根金针之时他便醒了过来，之后的谈话听了也有十之八九，开口之后又闭了眼，再不发一言。
　　终焚这时才点了头，李亦奴上楼取了谢子婴的随身物件交由师徒二人。谢子婴被终焚背在背上，闭着眼没有一点反应。翟宴山手中捧着谢子婴的包裹，那包裹露了一角，显出半截剑柄。他很快就又将剑重新包好。倘若当时梅疏同但凡有抬一眼，便一定会发现那剑正是数十年前又一场血雨腥风的缘起。
　　门又吱呀一声长叹，医馆里只剩梅疏同的呼吸声，李亦奴在一旁给他运气，忽听得他问：“哥，你先前说了句‘倒是’就被打断了，你当时要说什么？”
　　李亦奴思索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他：“倒是他身边有不少小孩的尸体，都是被三石母窟的虫子咬死的。”
　　“一共三十九个小孩，只有他一个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