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魇》喜寡

4、心意

　　今年的春来得早，御园内抽枝拔芽，几日不见已是满目青翠。司苑着人来问母妃时兴的花样，我也跟着去凑热闹。
　　“牡丹红菊这些就免了罢，本宫近来惫懒得很，眼前放那些热闹的花样徒惹眼烦。”
　　我倚着母妃，翻捡册子，手边是琢玉早前备好的糖瓜。
　　还没吃两颗，兰嬷嬷见了就要来夺，“我的小祖宗啊，莫再吃了，要坏牙口的。”
　　我不依，拉着母妃就要闹。
　　母妃伸指点住我的额，嗔道：“真真是个冤家，打小就爱吃甜，大了还改不了，以后牙坏了看你如何找个好夫家，人都嫌你这个公主牙齿漏风呢。”
　　“母妃，您讲真的？”
　　我被唬住，禁不住想象自己满口牙黑说话漏风的模样。
　　吓煞人也！
　　笑闹间，父皇身边的张御使进殿，兰嬷嬷与他做礼，迎着张公落座吃茶。
　　父皇今夜会来潇湘馆，母妃得知此信颇有些急躁，忙遣人唤司苑回来，照着父皇喜好将落月阁铺设一新。
　　彼时琢玉恰好来寻我回书房练字，我便辞别母妃。
　　晚间不在乎被父皇考校功课，亏得黄昏时琢玉为我恶补一番，我才险险度过这一关。
　　落月阁如其名，观星赏月极好，母妃在前伺候父皇吃茶对弈。
　　我则扒着格窗百无聊赖地在苑里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他蓝衣白腰，墨发成冠，与父皇身边的御使交首而谈。
　　星移斗转，月上中天，亮白的月色泼入凡间，夜如白昼。
　　思绪入定，不禁想起初见他时。
　　那是天宝十二年秋，父皇诞辰，按例连着七七四十九天要为父皇祈福。
　　一朝我与皇姐途径盛阳宫前的小苑去金堂礼佛，远远就瞧见两人拖着个小黄门沿着墙角疾步而行。
　　那人身子颓软毫无力气，任凭二人施为。
　　我因着母妃教诲，时刻谨记善心犹存，便叫住了二人，问出缘由，原是他偷学笔墨被发现，要按宫规杖刑。
　　我颇为可惜，母妃时常督促我习字还常常偷懒，而这小黄门因着好学反而要受刑。
　　于是救下他，收他做了水渡洲的洒扫。
　　如今细想，也不知是因果循环，还是善恶有报。
　　父皇留宿潇湘馆，母妃兴致极好，留给我的功课都比往常少了些。
　　我欢天喜地地练完字，便抱着小糖盒去找琢玉。
　　他好似刚刚忙完，正在殿前稍稍歇息，秀挺的眉微微颦着。
　　这人太多，我故作不悦，将糖盒丢到他怀里，斥道：“今儿的糖不新鲜，你给我换些去！”
　　他稳稳接住，毫无异色，黑眸晶亮，弯唇道：“是小人的错了，还请公主恕罪。”
　　他毫无悔意，那双瞳仁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思，我顿时被羞赧烧身。
　　挥袖转身，不顾他人何想。
　　我绕过假山嶙峋，穿过苍翠满苑，行过木栈流水，悄悄躲进他的房里。
　　简洁却逼仄的房，一床一柜一椅就装得满满当当。
　　我躺在他的床上，粗布的被磨砺在我细嫩的脸上，铺面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吱呀一声，门启开复又反锁，我埋在他被里不肯抬头。
　　心思在这沉默的几息里百转千回，我羞赧，又丢脸。
　　直到声极轻的笑，而后一只冰凉的掌将我的脸从被里挖出来。
　　“公主，可算是不躲着小人了？”
　　我语不成调，颇有些结巴的意味，“谁！谁躲着了！才没呢！”
　　他的气息凛冽又令人贪恋，铺天盖地地朝我涌来，他的额抵住我时，我好似闻到了深冬腊梅初绽的清香，又好似看到了如烟火般爆开的灼灼桃夭。
　　“昨夜之后，公主处处对小人避而不见，可是…对小人嫌了？”他竟然还有些委屈。
　　我瞪起眼来，指责他，“分明是…是…你！”
　　“天地可鉴，小人对公主绝无二心，一心一意只对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