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punnnnny

3、第三掌

　　是夜。

　　白暮云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半眯着，在这浓得似墨的夜色里看来竟有些亮的怕人。

　　她难得的失眠了。宗大夫的远游给她的心里平添了不少愁绪，那似狐狸一般的男子的身影又始终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个存了心要捉弄她的梦魇。她总觉得那青衣男子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秘密正是师傅此次远游的根本原因。白暮云会这么想，是因为这些年师傅从来都没有和她们提到过师傅有个师门的存在。这却突然捅了出来，让白暮云不得不多想。

　　其实她并不是个粗心的人，平日里宗凌调笑她傻，她也由着宗凌说，是因为她不愿意去想那些。她总有种世事无常，无关乎己的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让她对很多事情仿佛都置身事外一般不愿细想。

　　师傅于她来说是个十分重要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到十一岁，把她托付给了师傅后便失踪了。那时她还小，不懂事，以为父亲只是有事出趟远门，谁曾想这一去便再也没了音信。她便这样跟在了宗大夫身边，做了徒弟。

　　宗大夫对于白暮云来说，不仅是养育之恩教导之情，他更是用那双大手把白暮云心里所剩无几的亲情一点一点弥补起来，他和宗凌一起，给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白暮云幽幽的叹了口气，背上被硬床板咯的有些疼，她翻了个身盯着墙壁，像是要把墙壁盯出个洞来。

　　另一边，宗凌也有些心神不宁。

　　他是宗大夫的孙子，身上自然也有妖族的血脉，虽然过了一代人之后所剩无几，但他还是能分辨出人和妖的。宗大夫带回来的那个青衣男子，只一眼他就知道是只狐妖。他心下立即生出了许多疑惑，却不能当面提出来问，因为白暮云并不知道他们是妖。

　　他们曾向一个人许诺过，绝不向白暮云透露她的身份，让她永远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为此，那个人以自己的心头血为引，以自己的半数妖力为印，将白暮云身体里的妖族血脉压制，让她成为了一个所谓的“人”。

　　然而那人却并未料到，他带给白暮云的妖族血脉，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封印的。他视那血脉如洪水猛兽，拼命的想让白暮云无忧无虑一生，那血脉也真的如洪水猛兽，隐匿在白暮云的身体里，随着白暮云一年年的长大，封印开始松动，那“猛兽”也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对那封印蠢蠢欲动。

　　一个契机，只需一个契机，那些“猛兽”便会倾巢出动，让他所有的愿景都付之东流。

　　封印的松动宗大夫并未察觉到，他的妖力与那个人的妖力差距太大，他根本就未曾差觉，更何况是宗凌。

　　宗凌“哎”的一声长吁了一口气，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的感叹着“人老了留不住”。并未意识到命运的齿轮正裹挟着所有人往一个方向滚去。

　　宗大夫走后没多久，宗凌就听到了宗大夫的千里传音。那是妖族的一种秘术，有血缘关系的妖之间，能以妖力为载体，传达自己的想法，不过对施法者要求很高，而且若是其中一方有意断了这联系，另一方再怎么传也是传不了的。

　　“凌儿，那狐妖是爷爷的旧友，他以妖族古医书为交换，要爷爷去给他的小相好治病。爷爷这一去甚远，那臭狐狸又小气，只肯让爷爷一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钻研医书，不肯让爷爷带走。爷爷这番必定要把那医书钻透了再回来才不亏这一趟，你在宜城好好照顾暮云，等爷爷回来再教给你，哈哈哈哈哈。”

　　宗凌听着这笑声，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宗大夫嘚瑟的吹着小胡子的形象，不由得感叹自己怎么摊上了这么个不靠谱的爷爷，为了几本医书就把亲孙子抛下了。

　　罢了，他爷爷爱医术爱的深沉这个事实他早就接受了。宗凌摇了摇头，又翻了个身，这么胡思乱想了一通倒是睡着了。

　　翌日一早，钟若就带着诊金上门了。

　　这天正是十五，是宗凌按例去城门口义诊的日子。宗凌向来去的早，而钟若又是日上三竿才来拜访，这就赶巧的没碰上面，就由着白暮云接待了。

　　钟若客客气气的道了个谢，又奉上了诊金。言语间有着几分拉拢白暮云和宗凌的意思，笑着说：“以后若是有用得上钟家的地方尽管说。”

　　白暮云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有没有钟家相助其实并不重要，以她和宗凌的医术，到哪里都不会被亏待。况且钟家已经以诊金为报，说不上什么欠人情的。

　　“钟少爷，时候不早了。”白暮云淡然道。钟若没坐一会儿她便开口送客了，虽然时候不早了是她瞎诌的，但是请人走的意味却十分实在。她知道钟若还想见见宗凌，但是她现在实在是不想留客。

　　一来，她不太喜欢与人交往，钟若又是个商人，虽然也读过不少圣贤书，身上有股书生气，但开口闭口间还是有些让她不喜欢的圆滑和算计。二来昨天师傅刚走，她老是感觉其中另有隐情，这种感觉让她没什么心情和钟若来回客套。

　　钟若见她言语间赶他走的意味那么明显，倒也没有不高兴的意思。他知道这两人非池中之物，也没抱多少希望。于是客套了一番便走了。

　　钟若走后没多久宗凌就回来了。

　　见到白暮云的那一刻，他的面色由在外人面前的沉稳柔顺突然震了震，像是卸下了一层贴在脸上的面具，眉宇间突然添了点阴郁之色。

　　他开口：“暮云，我今天在城门口义诊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由柳州城北上的流民。”

　　柳州城是大启与大燕接壤处的一个小镇，与宜城也相去不远。

　　“难道要起战乱了？”白暮云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道：“大燕国力那么弱，怎么敢和大启开战？”

　　下至走地顽童，上至九旬老人，都知道大燕对于大启来说，不是附属国胜似附属国。大燕的国境还不及半个大启大，而且境内多是深山老林，没多少供老百姓耕种的土地，这就直接导致了大燕的羸弱。

　　“我觉得有些可能。”宗凌有些头疼的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瞬间留下了一个红印，可见有多用力，“我看那人衣服破破烂烂，又听口音不像是宜城本地人，便留了个心多问了几句。那人言语之间倒不像个乡村野夫，看起来还有点见识。据他所言，柳州城这个月以来频繁发现有大燕的密探，偶尔还会传来消息说大燕的军队在边境蠢蠢欲动。”

　　白暮云看到宗凌这副模样，有些觉得他大题小做，然而宗凌的直觉向来很准，这也让她不得不严肃起来，但是她真的不觉得大燕会敢和大启开战。

　　“可是......”白暮云欲言又止，因为宗凌的神色真的有些相信的意思。

　　“我们留封信给师傅，去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