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感咖啡厅》措嘉

1、第 1 章 洁净的窗透

　　洁净的窗透过的阳光，带着令人眩晕的迷惘。
　　靠窗的小圆桌上依旧是最初的那番模样——青釉的陶瓷小瓶，插着一朵新鲜的白色雏菊。
　　一如最初那日的背影。
　　“小姐，你的原味奶茶。”
　　林娴闻言转头，明亮的眸子却是染了水意，接过侍者手中的奶茶道谢，便垂了眼帘。
　　侍者几不可见地微微叹气，多是伤心了的人，他们这店子见了不知多少。
　　低着头忍了好久的眼泪，林娴终于只是让自己红了眼眶，而不是眼泪决堤。伸手握住奶茶的杯身，一阵温热从手掌传来，不是很高的温度，却似乎灼得林娴手一缩。
　　“姐姐，你怎么了？”童声宛若天籁，惊醒了梦中人。
　　粉雕玉琢的女孩，面色红润，肤色白皙，两条长长的栗色麻花辫妥帖的置在肩膀两侧，白色的连衣裙长至脚踝，一双贴满亮片的银色小鞋在裙底露出鞋尖。林娴觉得这个女孩大抵是家中受宠的小公主。
　　揉了揉仍旧红着的眼睛，林娴笑得温柔。
　　“姐姐没事，不过是刚刚有东西进了眼睛。”
　　“姐姐。”女孩突然唤她。
　　林娴下意识地低头看她，猛地撞进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心中倏忽一惊。
　　女孩子蓝色的瞳色澄澈而平静，深若一汪古潭，无波无澜。
　　这真的是一个孩子会有的眸子么？林娴心中波澜顿起。
　　“姐姐，你的心抽缩的厉害。”女孩仍旧稚嫩的声线，平稳无波。
　　面对那张带着老成神情的童颜，林娴的背脊突然有些僵硬甚至还透出丝丝凉意。
　　“小姐打扰了，她是我们老板的女儿。老板有事出去了，留她一人在店里，闹脾气了。”方才给她送奶茶的侍者适时地出现在女孩儿后面，面色镇定地向她致歉。
　　她此时才留意侍者的外貌，亚麻色的头发，高高的鼻梁，深邃的眼眶，白皙的肤色和傲人的身高明显是欧洲人的特征，此刻却说着一口流利无口音的中文。
　　林娴暗暗吃惊，这个店子的人怎么都那么奇怪。
　　“没…没事。”神色有些尴尬地理了理头发，林娴知道自己无法避免刚刚的窘迫——被一个孩童吓到。
　　“西文，她是不是在伤心。”女孩儿面无表情地仰头望着那个外国侍者。
　　被女孩换做西文的蹲下身子，和女孩平视，他的目光温柔且温暖。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声音轻柔地唤她。
　　“捷娅。”
　　然后却是半晌没有再说话。
　　被忽视的林娴，有点窘迫，毕竟是自己的心事，此时不但被小女孩洞悉还一语道破。
　　“姐姐，什么是伤心？”
　　女孩又突然转头看向她。
　　林娴一顿，不知如何作答，神色无措地望着眼前的女孩。
　　西文这时提高了声调。
　　“捷娅！”
　　捷娅听了西文似乎隐含怒意的声音，默默地不再多言，眼睑此时却渐渐低垂。明明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却让林娴动了恻隐之心。
　　“小姐她不是伤心，只是…”西文似乎是想找一个能够让女孩明白并且接受的借口。
　　捷娅的眸子在此刻一凌，直直地就望向林娴。
　　“姐姐伤心了。”林娴感谢地望了西文一眼，摇了摇头后自顾地说道。
　　“因为姐姐失去了一个…一个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林娴的眼眶又红了，像是死命憋住了泪水，却是让说出的话都带着压抑的鼻音。捷娅的神色突地悲悯起来。其实说是悲悯，不过是皱了皱眉毛，小嘴抿着，这样瞧着，就似带了愁色一般。但林娴不知道她既然不懂“伤心”又懂不懂“悲悯”呢？
　　“伤心就是心被抓住了对吗？”
　　恩？林娴吃惊地看着女孩。
　　“我看到你的心被抓住了。”
　　林娴的瞳孔在女孩平淡的语调中和西文急切的目光中急促收缩，她觉得她的背脊又僵硬了。

　　从咖啡厅回来之后，林娴便几日未曾睡好觉，每每半夜，都因为那芭比娃娃般精致可爱的女孩，面无表情地吐出那句“我看见你的心被抓住了”而忽的惊醒。
　　林娴总觉得那个咖啡厅带着诡异神秘的感觉，细想却又不知道，那些奇怪的地方应该是在哪里。
　　直到有一日，林娴再次去到那个咖啡馆。那日，是林娴母亲给她安排的相亲。
　　男人看似精致的装扮在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自我展示中完全失去了光彩。
　　林娴讨厌这样鼓噪的男人，太过自以为是了。
　　于是林娴的思绪在男人叽叽喳喳地言语中慢慢飘离，林娴百无聊赖地盯着小圆桌上青釉陶瓷小瓶中的那朵白色雏菊出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男人讲的太过专注，以至于，都没有发现林娴已经神游天外许久了。直到两人点的饮品都已经变凉了，咖啡店的侍者十分准时地上前来问是否要添换，林娴的思绪才骤然转回。
　　抬头，却是一个漂亮大气的女子，栗色的长卷发熨帖却又张扬地披散在她的肩际，她一身合身的连衣裙，即便穿了咖啡厅的专有围裙也依旧美艳的不可方物。
　　“客人，你们是否需要换一杯？”红唇轻启，明明是一句那么和善友好的询问，却生生被她说出一股命令的架势出来。
　　只是，这样的面容，凤眼微挑，究竟是像了谁？
　　林娴望着女子微微的愣神，半天没有言语。却不料，男人竟然也因为女子此番美色所怔然，痴痴望着，竟也忘了回答。
　　不久，只听女子柳眉微皱，用指节重重扣了桌面，“哐哐”几声，才将林娴和男人的神思回转。
　　只是这几声“重响”不但让林娴二人回神，就连咖啡厅四周的其余客人也都神色疑惑地将视线投过来。
　　发现此种状况，男人尴尬地看了看林娴，却发现林娴只是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自己杯中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果不其然，林娴被苦的皱起了眉头。再抬头，女子的身边已经站了几日前那个护着小女孩的男侍者。
　　“西文？”林娴脱口而出。
　　西文见林娴记得他，和善地笑笑，看了眼身边的女子，又解释道：“客人，不好意思，今天的客人不少，光我们几个忙不过来，这位是我们的老板，她的性格比较直爽，若有惊扰，请多包涵。”
　　西文仍旧是那日哪番模样，谦逊有礼，让人全然调不出错误来。
　　“没事的，原也是我们没有及时回复，耽误你们工作了。”林娴脸带歉意地回复了西文，说完又转过头对向女子说道：“你的孩子很可爱。”
　　林娴原本就是一句客套的言语，却收到了女子愣然不知所以神色的回答。林娴以为她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捷娅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女子此次闻言，却是皱紧了眉头。
　　林娴瞧出不对劲，为何外人提起自己的女儿会是这样的表情。却没等林娴问出口，西文打断了她：“老板，前台的人是新来的，没人看着，她一个人怕是做不太好。你去瞧着吧，这里的事情，我来就行。”
　　女子已经转身离开，西文便赶紧地给他们继续了刚才女子未完成的工作，换上新的热咖啡。
　　相亲的事情，自然不了了之。但是林娴从咖啡馆回到家里后，睡眠一直不甚好。日日疲倦，却深夜难眠。因为，每日午夜梦回，捷娅和咖啡店老板的模样便会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知道那两张容貌为何让她夜夜梦起，就像是心底里的某中执念一般。
　　林娴气色很快颓败了下来，她的世界感觉从去了那家咖啡馆开始变得虚幻缥缈起来。她的思绪夜夜都在半空中漂游，她不知道她在寻找什么，就连那最初的背影也慢慢模糊起来了，她追忆的，失去的，到底是谁啊？
　　林娴病了，她是某日直接从公司被120给带回的医院。她在公司上班的时候骤然倒下，吓坏了一众同事。
　　林娴的父母从城市的最北边儿赶来最南边——她的身边。父母以为她因工作实在辛苦，二老让她辞了这里的工作跟他们回去。
　　林娴只是摇头，劝他们别担心，她最清楚，她的身体，并非工作才到如今的地步。她觉得她的灵魂，可能失去了某样东西，所以她才如此的浑浑噩噩。
　　林母见她不应，泪水直接淌出眼眶，抽抽搭搭地怨她不让他们省心，又不停地告诉她，他们只有她一个孩子。林母哭得哽咽难语，林父在一旁却是冷了眸子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林娴。
　　林娴的目光与其一对视，身上一震，她自小便最害怕父亲那如鹰般的眸子。因为她知道，父亲是真的会打她，假若她真的做的不好的话，甚至，不要她。
　　林娴猛地躲开那道如刀剑的光芒。头却因为这太过迅速地动作犯了晕。
　　闭着眼睛，林娴的皱着眉头想止住脑中的晕眩，但是她脑中却在此刻闪过一个又一个的片段……
　　“啊娴，别怕，到我后头来，我会保护你。”
　　“啊娴，我给你买的糖，你一定要全部吃掉哦。”
　　“啊娴，你明天得到我房间来等我，外面那么冷，等在外面做什么。”
　　“啊娴，明天我生日，你不可以忘了。必须的陪我过。”
　　……
　　“啊娴，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别人……”“不然，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去杀了他。”
　　“啊娴，……会一直保护你的，留在我身边……”
　　啊娴，留在我身边……

　　林娴的眼睛，没能再睁开，她终究没能从那场梦魇般的梦境中醒过来，昏睡了过去。只余眼角，不知何时淌落的一滴泪。

　　咖啡店今日休业，一眼望过去，空落落的样子，没了往日那般闲适优雅的曲调和香醇的咖啡豆香，今日的一切，显得都冷冷清清地，让人心底竟然不绝升起一股子寂寥。
　　此刻，外面的路人却不知道咖啡店内其实有人。
　　“啊！西文，快制止住我。”女子栗色的卷发显得凌乱，额间的汗已经蓄满成珠向下落下。
　　“捷娅，这样不行的。”西文焦灼的声音带着似乎带着悲鸣。
　　“没有不行，你快，啊……”捷娅的声音已经嘶哑了，她的眼睛已然红透，苍白的脸颊，仿若吸血鬼一般。
　　西文看着捷娅如今这番苦痛，简直心疼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她让他将她捆起来，他怎么能够下得去手。
　　“西文！”捷娅已然快要坚持不住了。
　　“西文，你难道想要失去我吗！”捷娅见西文仍旧迟迟不动，凤眸一瞪，她是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不！……”西文大吼，他的眼，此刻也已经猩红一片了。他一伸手，一根金色的绳索便已经出现在他的手中。
　　捷娅见西文将她缚住，疲惫的面上露出笑容。
　　“值得吗？”西文的声音很低很轻。
　　“值得的。”捷娅的眸子虽然仍旧染着红，但却显得温柔。
　　“我答应过啊娴，永远保护她，陪在她身边……”
　　“她的世界，容不下我们，但我不愿她难……难过，我想……我想她幸福。”捷娅的挣扎因为绳子的束缚而无法，她颤抖着身子和嗓音，脸上依旧带着笑。
　　“所以，无论是之前你背叛神界与她相好，还是如今你舍去修为，只要她忘了你，你都觉得值得？”西文咬紧了牙关，激动地斥问她，全然没了往日的优雅谦和。
　　“一切……一切都值得……值得的。”捷娅的眸光，突然变得迷离眷恋。
　　“西文……你，你知道，最初我们是怎样相见的吗？”似乎是在追忆美好，捷娅此刻身上的苦痛全部都变轻了，她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
　　“那日，我初来人间，遇到一只恶狗相追，我怕极了，竟然忘记了自己其实是神女，是她……”捷娅笑了，笑容美好地像朝阳。
　　“不知道她从哪里钻出来，她哭啼啼地拉了我就跑，后来她被吓得跌倒了，却是将我往草丛里一推，遽然便嚎啕大哭起来……”
　　西文听得愣了神，良久见她没有言语了，才想问“然后呢？”，便见地上已然躺了一个如玉雕琢般的女童。

　　然后呢，然后啊娴没有被咬到，大人来将她抱走了，她哭哭啼啼地一直指着草丛里的她，但是此刻的她已然被吓得不敢言语了，躲在草丛里半天不敢出声，啊娴也被吓得口齿不清，没有让大人们知道草丛里还有一个她。捷娅只记得，啊娴她惊慌失措地脸蛋上，大大的眼睛满是泪水。捷娅知道，她在道歉，没有将她带走。
　　第二日，捷娅已经回到神界了，啊娴却是连连跑来这里寻捷娅……日日待在那丛草丛边上，只是捷娅那时已经被天界禁足，等她被好不容易解禁，便在悬镜里看到了所有……

　　后来的事情，被神界奉为秘闻。堂堂神女，下界恋上一凡女。这不仅违了神法还
　　乱了常纲。
　　捷娅背离了神界，原以为便能与其相守，却不料造化弄人。捷娅能够背离神界，啊娴却难敌人言。
　　即便相守的时刻是幸福的，但是捷娅也知道，所有的幸福背后，啊娴都在拼命与人世对抗。那人世，总包括了她最亲的亲人……
　　所以，捷娅想让她幸福……幸福地忘记自己，自在地活下去……

　　林娴住院前夕，捷娅便感到心跳跳的厉害，那种不安在她失去感觉情绪的时候她是体会不到的，但是如今一经恢复，她便毫无办法去控制内心的担忧恐慌。
　　所以，她决定提前开始林娴的最后一道封印。
　　“不许，我不让！你知道你这样会……”西文闻言她的打算，眸子竟然迸射出怒火。
　　“没有不许，封印似乎开始不稳定了，我不能让她有意外……”

　　洁净的窗透过的阳光，带着令人沉醉的温暖。
　　靠窗的小圆桌上是最初的那番模样——青釉的陶瓷小瓶，插着一朵新鲜的白色雏菊。
　　“小姐，你的原味奶茶。”
　　林娴闻言转头，清亮的眸子带笑，小心接过侍者手中的奶茶后点头致谢。
　　今日的冬阳虽然看似温暖，室外的气温却依旧不高，林娴伸手握住奶茶的杯身，一阵温热从手掌传来，熨帖至人心里。
　　林娴自从上周出院之后便觉得浑身畅快，在家里休息了几日，边说服了父母回到公司上班。今日她路过这家奶茶店，想起之前在这里喝过奶茶，便念着再来一次。
　　“姐姐。”童声宛若天籁。
　　粉雕玉琢的女孩，面色红润，肤色白皙，两条长长的栗色麻花辫妥帖的置在肩膀两侧，白色的连衣裙长至脚踝，一双贴满亮片的银色小鞋在裙底露出鞋尖，林娴看到女孩与那日如出一辙的打扮，内心欢喜。
　　“捷娅，很高兴见到你。”林娴笑得温柔。
　　“姐姐，你今日的心不痛了吧。”女孩毫无温度的话语出了口，林娴却已经习惯了，没再畏惧。
　　“嗯，怎么说？”林娴听出她的话不是疑问句。
　　“因为它今天很安静地跳着。”捷娅直直地看着她的胸口。
　　林娴笑了笑，刚想说话却见一个男人将捷娅护在身后，那下意识地举动太过自然，看的林娴一愣。
　　“客人，捷娅又打扰您了抱歉。”西文的嗓音从林清雅头顶处传来，他的神色依旧谦恭但不知怎么的，林清雅却觉得他似乎变了。
　　“西文你好呀。”林娴友好地打招呼，西文却只是淡淡地回应。
　　林娴见场面有些尴尬，四周望了望，对向西文身后的捷娅问道：“捷娅，上次我有见到你母亲哦，她很美丽，今日她也不在吗？”
　　“不在。”西文突然开口，吓了林娴一跳。
　　“客人，我们明日便要搬走了。”西文开口说道。
　　林娴震惊，但没有等她问为何，西文已经带着捷娅走掉了。
　　林娴喝完奶茶后便走了，离开前，她的目光似乎带了一丝眷恋，又看了看咖啡店里头，才转身离去。
　　前台处，捷娅看着林娴离开，面无表情地抬头问西文：“西文，我的母亲？”
　　西文的脸上闪过痛色，良久才言：“她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