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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山凝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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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亦在小院里走来走去,小徒弟心中总放不下京都那人,虽从不曾说明,但见谷中其他同龄人有父母爱护陪伴,他总是躲得远远。丹亦看在眼中却并无他法,事已至此,见了又能如何呢。现在小徒弟不在身边,一时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又担心他身处京都虎狼之地冲动行事,总之不得心安。
“齐夺和齐予人在何处?”
方青禾终于在两月以来听见当家的直面他说的第一句话,但好歹是对他说话了。
青禾立刻回道:“蜀地。”
丹亦稍加思索,决定:“传信,让他们兄弟二人,去京都。”
青禾不敢有异,听罢,起身三步并两步走到韩丹亦身边,讨好道:“听令!”
丹亦眯起眼睛,淡淡憋了他一眼。
方青禾凑过头去,表示他在听。
丹亦冷冷道:“让你起来了吗?”
青禾一怔,讨饶道:“阿亦,罚两个月了,行行好吧。”
丹亦冷哼一声,不说话。
青禾试探道:“那要罚到什么时候?”
丹亦弯起嘴角,笑不达眼底:“到郁儿回来为止。”
舒郁跟在胖追踪和瘦寻痕的身后,来到一处别致气派的阁楼前,不走正门,绕过去走角门。有人引路,进了一间偏厅。
舒郁暗自观看他们这一路的对接,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怀疑道:“两位叔叔,莫不是早知道我要来这里?”
胖追踪抚着他的大肚子:“我只知,小谷主不会去花儿访那。”
瘦寻痕点头赞同。
舒郁被算计的透彻,安排的明白,闭眼窝在椅子里装死。
不多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步履轻盈,气息绵长。舒郁的耳朵动了动。
片刻,走进来一位气色红润,精神灼烁的老者。
舒郁偷偷睁眼,一此见人,复又振奋起来,跳下椅子唤道:“乾爷爷!”
老者一见舒郁,喜笑颜开,快步走过来,哈哈道:“郁儿,是我们懂事的小郁儿哟。”全然忘记他家懂事的小郁儿此次乃是出逃声声谷,被押解到凝云阁改造的。
舒郁这厢刚给乾老作了个揖,便又进来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远远道:“乾老走的忒快,我都追赶不上了。”
舒郁一看,眼睛笑的眯起来:“单伯伯!”
单远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现在竟也笑的开怀:“小谷主好久不见啊!”
胖追踪和瘦寻痕与凝云阁这两位见过问好,谷中年长者众,乾零老爷子最与人为善,而单远办事又滴水不漏,人缘自然不必多说。
胖追踪和瘦寻痕两人成名已久,自有傲气。但面对乾零和单远,两人仍尊敬有加。
胖瘦两人与乾老自有交代,窃窃私语,留舒郁与单远交谈。舒郁过了刚刚的欢喜劲,偷偷留意三人此刻做派,内心暗自流泪,他这次可算被大师父算计的彻底了。
初春略有些寒凉,舒郁身着粗布白衣,捧着个暖手炉,在二楼围栏旁坐着,观望一楼厅堂里伙计忙碌待客。十几年在山谷里生活,舒郁初时还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但他离谷两个月,在市井中吃了几次亏后,涨了记性,看了不少,学了不少,懂了不少。
昨天在阁中安顿下来之时天色已黑,几人多年未见,晚饭后聊起谷中近况,夜半时分才洗洗睡下,一大早舒郁欢欢喜喜送走了胖瘦两位叔叔,自己就此安顿下来。
空山凝云阁和神农百草坊是声声谷的两大产业,空山凝云阁经营、教授乐器,神农百草坊经营医馆药铺,在大小城镇均有店铺。后面有声声四崖作为支撑,其中空山凝云阁的背后是惊天崖、抚弦崖和借风崖,由大师父韩丹亦主管。神农百草坊的背后则是神农崖,由二师父方青禾主管。
舒郁小时候身子弱,被神农崖的花儿访扎了三年的针,导致舒郁见了她就觉得浑身刺痛,除了大师父,舒郁最怕她,所以他死活也不愿去花儿访麾下受罪。
京都的凝云阁修建的典雅气派,一楼是乐器展卖处,人不少,大家低声谈价钱,安静有序。
舒郁所在的二楼,身后有不少隔间,里面分门别类陈列许多精品,今早舒郁四处逛了逛,那些乐器部分出自谷中,成色自然上品,有些他自己看着也眼馋手痒。
舒郁放下手炉,捧着面前的热茶嘬了一口,烫的自己一个激灵,咽下后回味热茶从喉咙滚过的感觉,又觉得热茶入喉痛快舒坦。
乾零与单远作为京都凝云阁的总管事,要掌管各地分号的账务经营,自然无比繁忙。今早送走胖瘦两位叔叔,乾老要去赴约,而单伯要去看一批新货,都不在阁中。舒郁一介闲人,只要他不出京都安华,看管在乾老的眼皮子底下,想做什么也是自由的。
茶水已温,舒郁便不再喝茶,凝云阁后面有偌大一个园子,他还没有逛过。
凝云阁的后园里有许多独立的小院落,舒郁听乾爷爷说起,这里住着许多教习先生,还有许多在此学习乐器的富家子弟。舒郁随心乱逛,听着此起彼伏的乐声,仿佛又回到了谷里的日子,不过这些人的技艺比谷里差太多,尤其是近处这个小院,里面传出的琴曲古怪生硬,毫无美感,舒郁忍了很久,实在不能继续忍受,打算一探究竟。
几步行至,小院院门大开,院中一石凳上坐着一位年轻人,此人侧对舒郁,面前有一架古琴,正在拨动琴弦。拨两下,还是难听的要命,便狂抓头发,头发乱的像个鸟窝。舒郁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人十分敏锐,立马转过来气急败坏的问:“谁?”
恩,长的还不赖。
年轻人看见舒郁后,顿了顿,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你是谁?”
舒郁站直:“我叫舒郁,舒展颜。是乾老的外孙,我刚从老家来。”在外人面前,乾老嘱咐过,两人以祖孙相称。
年轻人站起来走近:“那就是小东家了?在下原行,原子游,阁里的教习。”舒郁细细打量,此人身量匀称,身高与自己相仿。着淡蓝衣衫,利落修长,不似其他教习广袖长衫,反倒是像个习武之人的打扮。且此人眉目温和,面如冠玉,除了头发乱糟糟不甚得体,整体感官着实不错。
“你我年纪相差不大,不如叫我展颜?”
“那我便不客气了,朋友都叫我阿行。”
舒郁在意刚刚的曲子,疑惑道:“刚刚那个曲子,是在弹什么?”
原行一听这个,糟心道:“也没什么,与人打了个赌,想作一首正反皆可弹奏的曲子。”
舒郁觉得有意思,就问:“可否听听看。”
原行见舒郁腰上有只竹笛,知他定然懂得音律,二话不说拉着舒郁讨论他那正反曲谱,想让它达到无论是正弹还是反弹都优美惊人的效果。二人头昏耳鸣研究一个时辰,只疏通了两处,优美没有摸到只达到了惊人,实在是不能继续,就走出小院透气。
凝云阁的后园回廊环绕,曲径通幽,舒郁之前自己胡乱走,不知身处何地,恰巧遇到了原行。现在有原行作为向导,他才得以仔细观赏园中美景,和原行边走边聊,发觉此人胸中自有天地,但不知为何独处在阁中,甘做一名教习。
两人再次绕过一处回廊,忽听前方亭子传出斥责声,声音挺大,话不中听。原行双手抱胸,语气不辩喜怒:“宫廷出来的埙乐大家,名叫杨之衡,埙曲吹的不错,就是脾气大,训学生,常有的事。”
舒郁点头:“脾气确实不小。”
原行哈哈一笑,这回明明白白表现出不屑:“那些小孩应当是富非贵,否则可不敢这么训斥。”
亭子里大大小小还站着四个五六岁的稚童,三个眼睛已经红了,一个看起来最小的男孩,团脸圆润可爱,竟然没事人的,倒有心思的盯着舒郁看。舒郁了然,原来是看人下菜碟,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可没想到走的近了,那边那位训人的老先生正好歇气,就听到了这边两人的笑声。大概自己没做好事心里有鬼,听不得别人谈论,看什么都觉得在说他坏话,竟然叫住了二人。
“原老弟,这是谱子改顺了,得空出来闲逛?”
原行大概是真不待见这人,话带讽刺:“我等庸人自然要为衣食奔波,怎能和杨老您比闲?”
杨之衡一噎,冷哼一声。但似乎有所忌惮,并没有多加辩驳。目光转到舒郁这里,道:“这位是新来的教习?阁里真是越发胡来,这等年纪怎能育人子弟。”
舒郁忽受牵连,眨眨眼,好生无辜。
杨之衡瞥了眼舒郁,又说:“笛子吗,不妨吹奏一曲,让我等见识见识少年人的技艺?”
这杨之衡果然眼高于顶且不会做人,否则断然没有初次见面就让人当面演奏的道理,原行眼看就要发作,舒郁却拉了他一下。
原行回头看到舒郁促狭的对他眨了眨眼,原行默默把损人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