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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与梅花两白头 三年前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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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冬,临安,顾家二爷顾延卿回京述职。
宁远候家的小侯爷娶亲,遍邀京中各大豪门新贵。
喜宴完毕后侯夫人带了一众女眷去府中赏梅,侯爷则带了一干男客去院中吃茶论道。
顾二爷上午去宫中面圣,等他到了侯府喜宴便迟了,一个小厮躬着身子给他引路,没想到路过一片极美的梅林。
大片大片的红梅,似霞似锦,正是雪后初霁的天,万里晴空下白雪映着红梅,红梅衬着白雪,煞是好看,更兼有幽香阵阵,暗香浮动间更添风味。
梅林中早被辟出一片单独的区域供一干贵女们赏玩,许是景致动人,护国候的嫡女便提议作诗,以“梅”为题。
等顾二爷路过时,只见一个穿湘妃色襦裙的少女背对着二爷而坐,少女骨骼纤细,冬季襦裙上身也不见得臃肿,十幅海棠刺绣的裙幅安静的垂在脚边,甚是乖巧的样子。
其中一个贵女缓缓开口:“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这是京中朝阳长公主的嫡女,平素最受宠爱的嘉成县主,这一干贵女中也属她身份最为尊贵。
果不其然,其他女眷纷纷点头,连宁远候夫人都赞县主诗作清奇,用词考究。
却只见那背对着的湘妃色沃裙的少女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如玉:“我倒觉得,县主此句辞藻堆砌,不甚典雅。”二爷来了兴趣,这少女竟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县主旁一着月白色襦裙的姑娘明显看出不悦来:“却不知名满天下的苏太傅家苏慕昭有何高见。”
“高见倒是不必,小女只觉得梅花本不是俗物。”少女再开口,也是未退让:“未若‘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来得巧思。”
“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二爷在心里沉吟片刻,的确好诗,苏太傅才华斐然,没想到其女尽得真传,这才学也是不差的。
因着是一众女眷集会,二爷不过停下驻足片刻,避着礼教之嫌不便久留,跟着小厮继续前走,恍恍惚惚糊听到姑娘们还在争辩,嘉成县主和苏家女儿到底谁的诗句更佳。
也不知道是为何,对着湘妃色沃裙的女子竟留了些许印象,再见时已是晚上的戏台集会。
宁远候娶媳,自然是大手笔,重金包了京中最好的戏班子在梅园旁的水榭搭了戏台,台上名伶正咿咿呀呀唱着《桃花扇》。
顾二爷去给老侯爷辞行,路过戏台,只见一干贵女团团围着嘉成县主而坐,只落单了一个姑娘。
只见那姑娘梳着桃心髻,露出形态优美的额头,头上簪着嵌红珊瑚的金梅花宝顶簪,簪旁斜插了两支如意的金钗,耳上戴着一对玉兔耳坠,许是怕冷,又在湘妃色沃裙外套了件白狐毛的披风,小小的一个端坐在椅子上,她是骄傲的,不管不顾旁人对自己的冷落,自顾自的看着戏台听着戏。
“为容不在貌,独抱孤洁。”二爷心里蓦然想起了这句诗,他心想,这姑娘倒是特别。
后来苏家罹难,家破人亡,二爷远在西北听到这消息,又想起这湘妃色襦裙的姑娘,鲜花着锦时尚且是个不通世事的性子,不知道这样的姑娘飘零四方的时候过着怎样孤苦的生活。
一直到同知府见到一个同样熟悉的背影,他才知道这姑娘比他想象中坚强,不仅活了下来,苦难也磨砺了她的性子,须知“人生皆是命,半点不由已”,若是慕昭对人生只有怨怼,这断然不能留在他的身边,给了她银钱让她出府便是。可是这姑娘经过人生大难,早已经看得通透,从世家小姐到小小丫头也能坦然相对,这倒是比任何金银都来的珍贵。
所以在她入府之后他便吩咐了自己的乳母好生照料;又见她手上冻疮可怜,又安排人去送药;怕她没有朋友孤单,又让陈妈妈安排一个性子活泼的丫头陪伴。
他只是想着既然她已入府,今后便由他顾延卿来护着,他不信,这偌大一个顾府,竟给不了这姑娘一心安处。
马车摇摇晃晃,二爷闭目假寐,许是想到什么好事情,嘴角竟勾勒出一丝微笑。岁月对他甚是仁慈,而立年纪了,只沉淀下满身的气度,不见岁月的蹉跎。
天,已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