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说梦》严陵

1、引

　　当年，俺老孙自菩提老祖处学得一身本事归来，于我那花果山福地称王。小妖们思日上奉猴儿酒和果子，一口一个爷爷大王叫着，时不时的有几个哪哪来的什么魔王来拜访，一手拎着自家野味客客气气唱诺。

　　——咱本事大呀，日子快活的很！

　　自俺去隔壁东海龙王家讹了梗一万多斤重的铁棒掏耳屎，又找他几个弟弟骗了副披挂来，往身上一穿甚是神气威武！其实吧，后来俺也偶尔次其府上呷两口茶，再顺手顺几个宝贝什么的，回去犒劳犒劳小猴子。也不是很频繁，一月一次吧大概。忽一日，山上弥漫起瘴气灰尘，夹杂些浑浑雨珠就氤氲四处乱撞。如此黑云惨雾凶神恶煞之出场景象，也只有俺那蛟魔王哥哥了。

　　俺正在水帘洞内喝美酒啊，嚼着俩葡萄，突然一个长条状蠕动的玩意从天而降，摔我家门口。一只眼尖的小猴子“啊呀”一叫，跑到俺身旁支唔道：“报报报报报大王……天上掉下一大黄鳝！”

　　俺就不明白了，近年来俺四处寻花问柳是真，但也尽是花妖兔子精之类的，何时同甚么黄鳝结过缘？翠翠小兰黄花桃桃红杏小雪杉杉心里默默排一遍，沉吟啊沉吟，然后坚定下令：“定是东海那老龙相赠与本王下酒的，去宰了吧……”

　　“大王不好啊，小的们无能。那黄鳝粗壮无比，力大无穷，小的们上去了六七十弟兄都制服不了！”又有小妖来报。

　　这老龙什么意思？俺闻得心里冒火，抡着棍子就出洞口，一望，哪见什么黄鳝？湿答答立着一位，来者长直黑发若瀑布般倾泻而下，青里带墨之纱袍，浑身附着黏糊糊未知汁液，正挥舞着漆黑长鞭与众猴妖相斗，嘴还骂着：“这泼猢狲又搞甚？又不认得吾了？”

　　不是那蛟魔王还能是何人？

　　俺心虚地将棒子一收，胡乱塞入耳中：“诶呀原来是蛟兄！你们都瞎吗？还不快收手去设宴赔礼道歉！”

　　众猴散去，一个个抬着粗眉毛瞅俺，当本王不晓得这群夯货在腹诽啥吗？没空和他们计较，那蛟魔王骂骂咧咧一扭一扭走将来。

　　“泼猢狲，你又将吾当作何物了？”蛟魔王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死命一瞪，将乌青眼眶撑得开开的。

　　若是常人叫俺泼猢狲，天王老子俺也一棒子上去了。可这次得忍啊，这次咱理亏，于是俺讪讪道：

　　“小弟闻不长眼之小妖之言，曰洞口有一神兽顶天立地吞云吐雾却仙气飘飘，其眼帘一颤风云变色震慑天地神勇无敌。俺这一想，莫不是哪位小心眼的龙王寻上门挑事端，故令小妖试探。蛟兄实乃当世英雄大丈夫也，那四海小龙怎的能比？”

　　闻见蛟魔王惨白瘦削鼻梁哼的一声，其嘴角却不禁高高扬起。俺一望就晓得，这厮已经被哄的飘飘然了，才问：“蛟兄不远万里赴此，有何贵干耶？”

　　‘‘嗯……待吾想想……’’蛟挠挠头，很显然这厮得瑟上天了忘了自己是哪个，“奥！”

　　“贤弟啊，近日你可是频频去水晶宫闹事？”

　　却才还叫泼猢狲，现在一口一个贤弟了。

　　“不曾啊，不过偶尔心血来潮。”

　　“那老龙可是讲，道你隔三差五闹一次，搅得东海不安宁。吾昨昔于东海晃悠时，偶然经过一珊瑚小亭。闻人轻语，原来是那老龙与两个阎王做勾当，商量今夜遣小鬼来勾你魂魄！吾特地披星戴月赶来相报。”

　　“多劳蛟兄费心了，小弟自会留意。”区区阎王就能欺到俺美猴王头上，俺倒要看看九幽哪个斗得过俺，去地府耍耍亦不差为一件趣事。俺笑：“天色已晚，蛟兄不如留下痛饮三百杯？”

　　“贤弟有心，近日吾府上琐事繁多，恐怕难以相陪。”

　　“那小弟便不相送了。”蛟魔王素来胆小怕事，今日来报信已是十分重义气了。俺说留他喝酒不过逗他。待他离开，俺又醉饮，不觉间天色阴沉下，卧石床佯装睡眠，待小鬼临不题。

　　一圆冰轮升上黑幕中央，却忽的一阵阴风吹来千里黑云，阴翳遮盖了倾泻下的万丈月光。眯了眼睛看，真有两小鬼。那鬼生得惨不忍睹的丑陋，青面獠牙目若铜铃，脸上千疮百孔。使个神通，两小鬼就勾不出俺魂魄。如是不好交差，便自作聪明将俺整个身子拖了去。

　　冥界之月，猩红狰狞。

　　俺若无其事地将如意棒一挥，粘稠血液随惯性洒落。地上却也是一轮血月。指着地上血肉模糊两个小鬼，打打哈欠：“叫你几个阎王速速来诣他们爷爷。若不来，今日血洗冥府。 ”话音未落，几位官人模样肥胖男人慌慌张张闪出来，道：“大仙请进来说话。”一面吩咐小鬼设宴款待，俺冷哼一声跨进去。

　　俺与十王判官无常正于殿上饮酒歌舞，喜喜欢欢。待酒过三巡，只闻那觥筹交错间又有一小鬼来报。其身上剑伤无数，半睁一只青肿的眼叫道：“报王爷！鬼门关有一黑衣剑客，嚷嚷要讨回他浑家的命，已经屠杀了大半弟兄！”

　　“来者是仙是妖？”

　　“来者仅一凡人。但背后符咒渗出金光，众人的法术不能奈他何，舞刀弄剑亦敌不过他……”

　　剑法凌厉的凡人，抵御冥界法术的金符，逆天救妻的剑客……一袭墨黑长袍蓦地从脑海里掠过，如凝霜澄清写意的惊鸿一笔。

　　“来者莫不是叫楚闻？”

　　“大仙怎的认识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