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少年行 ...

  •   云城乱成了一锅粥。

      火是灭了,但外面的仗却还在打。两枚炮弹掉下来,炸散了人心,大家顶风哆嗦,都吓破了胆。这年月打仗杀人是常事,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水漫金山烈火燎原,那些在太平年景里想都不敢想的,在这年岁里仿佛成了常态。

      可这是云城啊。

      没什么英雄传奇却有一堆纨绔风流,没什么家国大义大家爱的是桃色八卦,找张地图来看,都是毫不起眼的一块小飞地,像桃花源记,身处尘世中,偏又云深不知处。

      不到小半日,风声传遍云城,大家以为来了日本人,消息却说,来的是个下野的北洋小军阀。东北江南不去,跑这块小飞地来逞凶作恶。

      不过既然是下野的,一切便也说得通了。

      当年北洋那一支斗得不亦乐乎,皇帝轮流做,直到北伐旗帜竖起,国民革命军誓师出征,把北洋军队打得溃如散沙,就连偏远的云贵川、两广等地都不放过,誓要把这些大小军阀一网打尽。

      这叫削蕃,古今通用,几百年前龙椅里的君王要削蕃王保江山,今朝动用的还是几百年前古人用过的计。历史如镜,可鉴古今,是一点都没错的道理。

      这位到云城来的军阀是北洋皖系的残余,既然下了野说明是被人从其他地方斗了下来的。他是被国民革命军打残了还是因为北洋内斗或者其他哪一系的军阀把他给端了老窝,没有人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军阀是逃命到云城来的,没想到逃着逃着,突然柳暗花明,在这犄角旮旯的一块飞地里居然藏了个富庶的小城镇,用来补充弹粮或者休养生息都是极好的。

      小军阀当场就红了眼睛,眯眼看向云城的高墙,估摸着这四四方方的城能抵挡得了多久的枪炮。虽说他是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但好歹这只落毛凤凰手上还带着一大批的残部和武器,要敲开云城的大门并非难事。

      没想到云城的驻军却比小军阀想得厉害一些。

      当然云城并不真是一块没人管的飞地,事实上云城地处皖南,地势南高北低,东西山川起伏,离开云城走上两三百里的路,就到了皖南地区之咽喉,南北通衢之要道,这位军阀就是打这通衢之道上过来的,因此云城的驻军就是皖南革命军,他们并非是吃干饭的。

      仗打了七八天,本来算计着三两天便能拿下的小城,转眼成了一块硬骨头,小军阀气得牙根都痒。

      老百姓想逃,但四面楚歌,军阀派人围了城,交通全部瘫痪,就算打不下来,拖也要把这城拖死。

      一城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方家也不例外。

      大火过后,方家被烧掉了一半的宅院,焦黑成灰,另一半在烟熏火燎之下还保持了旧日荣华。这成了一方奇景,半荣半枯,就像世事循环罔替,风水总是轮流转。方无隅有时抬头看着方家被烧掉的那一半枯败景象,想起那个穷酸相士的预言,不痛快地啧一声,收回视线。

      方老爷坐在房间里唉声叹气,几房姨太太无心打扮,花容失色,每天抱团取暖,和方老爷一样长吁短叹。要是枪炮声响了,方老爷就和姨太太们一起躲到地窖里去。这要怪云城从前过于太平,防空洞建得太少,几乎寥寥无几,像方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还有几个地库可以躲,寻常人家大概只能躲在桌椅板凳底下,真要是掉颗炮弹下来,照样被砸成泥浆。不过这场仗倒是让平常喜欢勾心斗角的姨太太们突然变得团结一致起来,方无隅觉得这大概就叫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

      战报每天都有人传来,短短几天,整个云城风声鹤唳。可战报并未鼓舞到人心,军阀攻城不懈,当地革命军多次突围失败,发了电报请求援军,可援军目前还不见影儿。

      不少人已经认清了现实,云城在劫难逃,于是大家都开始筹谋起战败之后,该如何自保。

      方无隅听说

      那军阀是下了野遭了浅滩的蛟龙,那么他打云城不外乎就是为钱为粮为一个能养精蓄锐的地方,他拿下云城后不会对云城下毒手,不然他千辛万苦,何必呢。方无隅担心的不是云城,而是方家。

      他怕方家树大招风,会被那军阀盯上。方无隅找到他哥,与他哥商量,要是那军阀真的攻打进城,让他哥上下打点,备足礼金,去送给人家。

      这事被他爹知道了,他爹竟然不准。方老爷的意思是人家还没注意到我们,我们何苦要去惹人家注意,万一礼金送到了,人家看我们家这么有钱,起了贪图心思,那该怎么办。

      方无隅那时候真想掰开他爹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构造。

      云城谁不知道方家?还需要担心惹人注意?

      方无隅言尽于此,懒得多说,拂袖而去。

      云城正月上旬,大寒,水泽腹坚。过两天便是立春,天气没有回暖迹象,倒是一场冬雨把云城下得更加湿冷刺骨。

      云城不常下雪,往年经常一片雪花都不落,没想到这场雨下着下着,倒下成了雨夹雪,算是今年开年下的第一场雪,只不过稀薄得很,雪花不等落到地上,就伴着雨水消融了。

      这场雨暂时停息了城外的战火。

      雨停之后,理所当然的,城外攻伐愈盛。

      之后便立春,好巧不巧,那位小军阀攻开云城大门的那天,恰好是立春当天。用时一共十五天,面对一座这样的小城,驻军也算拼劲全力,做战役分析时,还会被夸一句不错的。

      云城易帜之后,那小军阀端枪纵马进城。街上空空荡荡,别说是人,鬼影都不见一个。云城历来繁华,大概百年都没发生过这样清冷的一幕。

      那小军阀真的挺“小”,至多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居然英俊漂亮,行伍气息不浓。他姓顾,手下都称呼他为司令。顾司令俊朗眉峰下压着的五官过于刻薄寡情,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面相。

      方无隅料对了,这军阀并未屠城,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屠成一片惨状,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顾司令纵马到政府厅,先把云城的枢纽给占了,再拿到云城的地形图,派兵驻防。

      他在政府厅里忙了三天三夜,忙完终于得了空闲,领人去街上了解云城的风土人情。可街上还是空荡荡的,一星半点的人气都不见。顾司令不慌不忙地回到政府厅,命人去城中通知百姓,立即开市,他要在今天就看见那些贩夫走卒,那些柴米油盐酱醋茶。

      手下的兵领命而去,于是这人气定神闲地喝茶,对着云城的地形图琢磨,要给自己安个家。他问云城向导,此地哪里风水最好地段最佳。向导手指便点在地形图的城南一角,告诉这位军阀,城南所住大多商贾富户,不临闹市,清净幽雅,就连路都修得比其他坊间宽阔平坦,路灯明亮,仿佛连空气都是最新鲜的。

      顾司令哈哈大笑,点上一支烟,吞云吐雾地看着城南,指关节敲定一个空白处,问:“这里怎么样?”

      向导一看,说好:“与方家毗邻,必定富贵荣华。”

      顾司令听了,平静之下起了一番汹涌,笑说:“我现在很衰败吗?”

      这人年纪不大,但杀的人想必不少,眉目被鲜血浇灌得锋利无比,云城的繁华都被他看煞。

      向导就把话题绕到方家上,借此逃避口误。他把方家巨细无遗地介绍一遍,看这煞神颇感兴趣,便越说越多,把方家兜底掏出,近百年的风光富贵都在他嘴皮子底下展露无遗,就连方家现任掌家人与他七房姨太太的风流韵事都说了出来,当然也包括知书达理的方大少爷和桀骜不羁的方二少爷。

      军阀听完,在地图上找到方家,就在他敲定位置的对面,一条蜿蜒不长的曲线,却几乎涵盖小半个城南,占地极广。一看之下便有些眼红,他若要与这样的大宅毗邻而局,气势上便不能输。可要造一间比方家更大的司令府,恐怕不易。要知道方家不止是大,宅子里曲径通幽,阆苑琼楼,都是方家祖先请了最好的匠人打造而成,匠气浓重,耗时良久,非一朝一夕能成。

      顾司令装出温和模样,可他不善此道,再风平浪静,也能看出他城府深沉。

      方家宅子,他想占。方家富裕,他想夺。方家那几房被说得貌美如花的姨太太,他更心痒。

      “方家在城中口碑如何?”他问。

      向导脱口而出:“差到顶了。他们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司令一笑,便把地图收了。

      下午,顾司令带人出门,巡查市情。他夸手下的兵,办事速度不错,不消个把小时,便让云城开了市,摇身一变,马上热闹起来。他却没问用的是什么办法,因为不外乎是枪杆子白刀子,问了多余,总归手上无枪的人拼不过手上有枪的人。

      这军阀之前当真是想了解民情的,给自己在老百姓面前摆出个周正的军人形象,好便于统治。现在却一心惦记着城南方家,要去一看究竟。转了半圈向导看出他神色懒散,心中雪亮,便带他走了一条捷径,来到城南。

      从闹市坊间往南行,约两里的路,那些老式低矮的平房逐渐稀疏,完全踏进南区之后,视线便被高大层叠的院墙飞檐遮挡。立春的云城,空气还森冷,寒风吹过,爽利得让人肺腑冰凉,太阳正西落,天边暮色四合,曼曼地压着那些富贵瓦和大铜门环。

      向导拿地图和顾司令对照,一一将现实中的景物吻合。来到方家门前,大门紧闭,高墙深院,左右极宽,果然一眼望不到尽头。虽然被烧黑了一半,但筋骨未动,只要重新修葺,定能恢复往日风貌。转头再看他原本要造府宅的位置,其实也是极好的一块风水宝地,只不过没有方家占地大,又兼心理作祟,越看越不体面。

      顾司令神色不改,叫人去敲方家的门,借机造访。

      方无隅听说对方登门,撂下在看的戏本传奇,拐到厅堂,看见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兵丁驻守在客厅前的空地上,站成了两排,标枪一样竖着。他猫在墙角偷听,里面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讲话不紧不慢,装腔作势,方无隅光听声音脸颊就跃上不喜之色。

      方老爷和方云深作陪,谈的都是些云城风土百姓人情,末了对方打了个趣,说起风月,谈及方老爷那七房姨太太,方老爷心虚地说不在家,年前几房姨太太回娘家省亲,顾司令笑着说,七房姨太太全回娘家了?那方老爷得多寂寞啊。

      方云深接过他爹的话头,沉稳地道,二姨太和四姨太因为是同乡,便一起归家省亲了,七姨太年前家中有丧,也回家奔丧去了,昨儿个六姨太又生了病,现在在屋子里养病,其他姐妹们情深义重,此刻都陪着她呢,所以不方便出来见客。

      这话听起来就很瞎,可为保他几个后娘清白,这瞎话还必须得说。方云深没想过能住对方,但他说起瞎话来表现得极为冷静,把它当真话讲,就看这军阀对不对得起自己身上这副漂亮的派头,会不会做个光天化日的强盗。

      对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明白了方云深的意思,并不强求,又客套几句,拜别而去。

      军靴跨出门槛,方无隅见到真人面貌,暗道这人绝非好货色。

      把人送走,方无隅踏进厅堂。这么冷的天气,他爹汗水满面,念叨:“怎么第一个就到我们家来了?!他这是想干什么?”

      方云深安慰他爹,沉吟片刻,叫人去吩咐几房姨太太,最近都不要出门,又嘱咐宅邸里的人:“大家这阵子都醒着点神。尤其是你。低调些,别乱闹。”

      方无隅一进来就被他哥当靶子瞄准射了一发,好没趣味。

      另一面,方云深通过他爹同意,拟了一张礼单,备好厚礼,派人去送给那军阀。那军阀破城而入的当天,云城的富户们便眼明手快地打点完毕,方家已落于人后。他爹懊恼之际,又不愿给方无隅看轻,硬着头皮没有更改前话。如今看到他老子在椅子里不敢抬头的样子,方无隅连嘲讽都懒得表露,随手碰翻一盏青花瓷茶杯,故意吓他爹一跳,然后身形晃悠悠地走了出去。方老爷暗骂这不孝子,方无隅暗骂这老不死。

      然而现在送礼总归是晚了一步,人家都已经登堂入室了,现在再送,显得是人家故意来讨的。

      顾司令走出方家后,盯着方家那断掉的屋檐看了半天,不动声色地冷笑。他觉得方老爷实在是看不起他,没和其他人一样来恭贺他入城,那几个传说中花容月貌的女人们一个也没见到,仿佛怕他会抢。

      向导在旁边看着他眼神,明白他的心思。

      可你的确是要抢人家的钱,抢人家的人啊,现在,还想抢人家宅子。

      向导暗暗讥讽,抱着旁观者清的态度,端着好戏开锣的架势,要看这富者与兵者斗,会是怎样的结果。反正方家为富不仁,即便斗败了,都是罪有应得。

      顾司令心中搓火,预谋要动方家的脑筋,叫他们知道该怎样做人。

      这人是个行动派,做事雷厉风行,就好比他看到云城的第一面就要把它打下来一样。

      一座城他都能下,何况方家。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