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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焦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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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查艇悬停在空中,引擎维持在低功率运行,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能量扰动都会打扰被缚的恒星。穹顶之上,庞大装置流转的光河投下变幻的光影,将他们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苏岩说:“直接进入核心区域风险太高,那里的能量密度足以在瞬间汽化我们。需要先找到次级控制节点,或者主控接口的延伸平台。”
陈河说:“那里有突出的晶体平台,似乎有结构延伸至装置内部,能量读数相对稳定,有类似对接接口的几何特征。”
齐飞顺着指引看去,那是一个镶嵌在庞大能量管道中的半开放式平台,由类似黑曜石的材质构成,表面蚀刻着复杂的纹路。平台边缘,规整的凹陷结构与探查艇的尺寸隐隐吻合。更关键的是,一条相对纤细的、散发着稳定蓝光的能量桥,从平台延伸向装置深处,最终没入那片猩红与黑色交织的故障区域附近。
齐飞说:“那里像是个维修或观测站台,分析平台安全性及与主控系统的连接状态。”
锚核响起声音:“扫描显示平台结构完好,能量屏障处于低功率维持状态,可安全接触。检测到播种者标准对接协议信号,强度微弱但清晰,平台内部有独立维生与基础控制单元。能量桥连接状态不稳定,受到故障区域溢散能量干扰,但核心数据链路似乎仍部分保持。”
齐飞说:“那就去那里,准备对接。”
探查艇调整姿态,缓缓靠向那个黑曜石平台。当艇身底部的接口与平台凹陷契合时,传来轻微的磁吸与气密锁定的声响,平台边缘亮起一圈柔和的指引光带。
陈河说:“对接完成,外部环境可控,平台维持系统已激活,压力正在调节至标准。”
虽然环境依然严酷,但比起探查艇外近乎熔炉的高温和狂暴能量,这里堪称“绿洲”。他们穿戴好具备基础环境防护功能的作业服,携带必要的工具和数据接口设备,打开了探查艇的气闸。
踏上平台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臭氧、高温岩石、能量的气息涌入面罩。平台比在艇内看起来更加广阔,中央矗立着控制柱台,表面覆盖着黯淡的水晶面板。平台的另一侧,则是那道通往装置深处能量桥的起点。桥面由凝固的光构成,边缘微微波动。
齐飞说:“尝试激活控制台。”
林雅说:“尝试发送修复节点后获得的部分同步认证码,熵化节点恢复后,认证权限应该已部分回归网络。”
陈河将一根数据探针接入控制柱台底部的物理接口,探针尖端亮起微光,播种者的符号开始在水晶面板上艰难地浮现,如同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陈河说:“只能看,不能动。但至少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齐飞说:“调取最近的操作日志,尤其是关于故障起源的。”
面板上的符号快速滚动,筛选着庞大的数据库。由于链路损坏,许多记录支离破碎,时间戳错乱。一段相对连贯,带有高优先级标记的日志被提取出来。日志以标准播种者工程记录格式开始,记载着装置例行维护和微调的数据。然后,记录中断了。再次续接时,格式变得混乱,掺杂着大量无法识别的符号和剧烈波动的能量读数。
日志戛然而止,后面是长达数千年的、被污染系统维持着的,缓慢滑向失控的黑暗记录。平台上寂静无声。只有装置深处能量流动的低沉轰鸣,以及那不断闪烁的猩红故障区,像是对那段往事的残酷印证。
苏岩说:“不是自然故障,也不是意外。是抢劫未遂后的蓄意破坏。他们拿不走,就把它毁掉,或者至少让它不能再被原主人使用。”
陆谨说:“他们对播种者的系统很熟悉,能精准找到防御弱点,使用纳米渗透单元进行技术盗窃。这不像偶然遭遇的星际海盗,像是有备而来的专业技术劫掠者。”
林雅说:“我们之前在金星和木星的记录里,也有提到过未知文明活动的痕迹,但如此明确的敌意行为和窃取技术的目的是第一次确认,他们的目标似乎是播种者留下的各种高级能量操控科技。”
赵锋说:“地球的护盾,金星的真空能提取,木星的引力矩阵,水星的日光聚焦。如果假设窃光者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可能参与了播种者与收割者的战争,趁火打劫,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火星的异常信号会不会就是他们?”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感到寒意,如果火星的装置也遭到窃光者的入侵,甚至可能已被部分控制,那他们前往火星,无异于自投罗网。
齐飞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日志上说需要最高权限及纯净能量环境,才能彻底清除污染代码。”
锚核响起声音:“理论上有最高权限,作为继承者修复了关键节点,并通过了部分验证。最高权限通常与装置的核心控制单元深度绑定,可能需要物理接触或通过特定的最终验证协议。而纯净能量环境,在装置目前自身能量循环严重污染的情况下极难创造。除非能暂时切断或大幅削弱故障区的能量供给,创造局部的洁净窗口,然后注入修复协议和我提供的稳定能量,进行覆盖式清洗。”
陈河说:“那相当于给狂奔的野马套上缰绳,稍有不慎,能量反冲或乱流就能把我们和这个平台一起炸成基本粒子。”
苏岩说:“不一定需要完全切断,故障区有主要的能量分流阀和缓冲晶体簇。如果能计算出精确的时序,同时调制节点的透射率,理论上可以在故障区暂时形成形成能量低谷,就像在洪流中制造漩涡空洞。”
陆谨说:“如果修复协议高度凝练,并且注入通道预先准备好,锚核全力支持,理论上有可能。但需要难以置信的同步精度。分流阀的调制必须完美同步,误差不能太大。而且我们对污染代码的具体结构和抗性一无所知,一次清洗未必成功。”
齐飞说:“失败的结果是什么?”
陆谨说:“最坏的情况是调制不同步引发能量谐振,导致局部爆炸,可能连锁引爆整个缓冲晶体簇,甚至波及更核心的能量管道。清洗失败,污染代码被激活防御机制,反向侵蚀注入通道,攻击平台控制系统,乃至通过数据链路威胁到飞船。”
这么做风险很高,但是如果放任不管,水星上的特殊装置的脉冲将持续射向地球,而他们前往火星的计划也将无从谈起。他们没有退路。
齐飞说:“准备执行漩涡计划,给出分流阀调制的精确时序方案,以及能量低谷的预测模型。物理连接在能量桥的安全距离内,布设修复协议注入监控传感器。准备针对性的修复协议包,并设计多层隔离屏障,防止反向侵蚀。准备好一切应急方案,包括最坏情况下的紧急脱离协议。”
他们调用一切可用的计算资源,模拟那复杂到极致的能量流体力学。从探查艇搬运设备,小心翼翼地在能量桥靠近平台的起始段布设阵线。
齐飞没有立刻参与那些精密计算或设备调试,他走向黑曜石平台的边缘,脚步落在温润而坚实的材质上。平台之外是无形的深渊,充斥着狂暴而隐形的能量湍流,窜过的电离闪光勾勒出其凶险的轮廓。面罩后的目光越过这片危险的虚无,投向那光芒与阴影交织的庞大物体。
从这个角度看去,装置呈现出令人敬畏的形态。它不再是远处观望的光之集合体,而是一座由纯粹能量与不朽物质共同构建的星际丰碑。光河在粗若山峦的能量管道中奔涌,无数精密的光学棱镜与聚焦环悬浮在预设的轨道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那是指引星光的冰冷诗篇。在这片秩序之中,错位的聚焦环、过载的管道、蠕动黑斑的控制界面是如此刺眼。它不仅破坏功能,也像一种亵渎,对播种者匠心与宇宙和谐的恶意涂抹。
窃光者的阴影在这里掠过,留下这道持续溃烂的伤痕。现在这道伤痕依然在向深空发送痛苦的脉冲,威胁着一颗蓝白星球。他们是来自那颗星球,背负着偶然与必然的人类,此刻站在这伤痕的面前,准备用人类理解的勇气,以及从先行者那里继承的零星火花,去尝试修复它。
漩涡计划在洪流中制造空洞,在毁灭的脉冲中切开一道愈合的缝隙。这计划大胆到近乎狂妄,精密到不容毫厘之差。他们将修复这颗暴烈的太阳之眼,为地球消除一道近在咫尺的威胁,并获得前往火星的钥匙。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故障区,那蠕动的黑斑仿佛感受到了注视,猩红的光芒不易察觉地加剧闪烁。他们不知道那是污染代码的挑衅,还是能量循环无意识的波动。但这场跨越千年的对峙,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平台上的计算趋于白热化,设备布设接近完成。能量桥在微微发光,延伸向那片决定命运的红与黑。维持系统提供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他们不再是远观的沉思者,而是即将投入决战的指挥者。光与影在他身后拉长,寂静中唯有恒星的低吼与人类的文明,在水星的深处默默共鸣。
齐飞走向平台边缘,凝望着那个庞大的装置。窃光者在这里留下伤痕,他们这些后来者要试图抚平它。这不仅仅是修复一台机器,也像是一场跨越时间的对话,一次对先行者遗产的守护,以及对蓄意破坏者的回答。
他想起时间乱流中看到的那些破碎幻象,那是可能性,但并非定数。他们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计算,每一次精确的操作,都在塑造那个尚未确定的现在。
倒计时再次开始,这次的对手是无形的污染代码,是狂暴的恒星能量,是时间的乱流,也是他们自己对于精密与勇气的极限挑战。平台上的光芒和装置深处的猩红静静对峙,而那条能量桥是通往终局战场的唯一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