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贩》厕所是学习圣地

2、第一章

　　林生不过是个小商贩。
　　所以当他大哥丢了一个脏不拉叽的丧家之犬时，他是犹豫了很久才把那玩意儿捡回来的。
　　丝绸之路一带，来来往往的商贩都是懂规矩的，来往中西，不规矩点儿哪怕是天王老子也没有生意。林家坐落在敦煌，世世代代听着驼铃长大，位子越高人越谨慎，所以到林生这一代，林家人都在为了名誉夹起尾巴做人。
　　林生想：“要是这混账给我惹麻烦，看我不整死他。”
　　“那混账”是个刚满十七的小子，问他姓名，他嗫嚅半天才从嗓眼里挤出来了个“琼”字。自从林生把琼洗干净后便一直觉得这人长得挺漂亮的，待人开口说话后便彻底把心中的那点不舒服平了。
　　“大不了，”他别扭地想：“等没钱了把他卖了换点钱。”
　　于是琼就留了下来。
　　少年不单长得漂亮，还懂事，在随行时把林生照顾的极好, 林生也对他渐渐上心,开始心疼这手脚勤快的“那混帐”。
　　还记得有一夜,天气很冷，林生顶着风沙窝在骆驼边, 把自己褒地死紧。少年慢慢蹭过来，一头金发在月色下闪耀，几乎要灼入林生的眸底。少年人火气旺，把林生冻成砖板似的手捧在手中不断揉搓，白着皙的肌肤微红，冲他小心翼翼地笑:“生哥，忍忍，很快就暖和了!”
　　林生常年因奔波而风化了的心一下便软了，一点预兆都没有。
　　林生故作风淡云清地道：“冻不死，你放心。”
　　十七岁,还在长个儿。少年长得很快，肌肉跟不上生长迅速的骨骼,身形被拉得纤长而单薄。
　　林生骑着骆驼，看着牵着骆驼、眉眼带笑的琼,板着脸酸里酸气地道：“高过我了啊小子”
　　琼没说话,只笑。
　　林生见不得他这幅嘴脸，扭过头去,报复似地:"反正我只是个小商贩，几十年后就成了几把灰,长那么高做什么。”
　　琼还是没说话，唇角渐敛，眉目平了。

　　不过是个小商贩，所以面对忽如其来的剧变，林生懦弱地理所应当。
　　又是他那倒霉大哥,气急败坏地冲了过进屋,将屋里值钱的东西往兜里一揣，对林生气喘吁吁地交代了一番，冲了出去，走了。
　　林生得知匈奴来犯,当机立断，收好包袱，拉着琼,没有任何留恋地冲出了驿站——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匈奴头子长得还挺西域，一双勾人的大眼与琼意外的像。林生后来想,大概他妈是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因为这头子的头发纯黑，明明白地昭示着其内里淌着东方的血。
　　头子见了琼，定然是不淡定了，毕竟林生一外人都能识出眉目间二人的相似,更何况寻子心切的匈奴领头呢。
　　头子要带走琼。
　　琼死拉着林生。
　　林生思虑片刻,扒开了琼的手。
　　人在江湖, 生不由己。
　　来回二十年,懦弱与取舍已成了林生的本能。

　　于是头也不回，林生飞快地离开了。
　　正因为只是个小商贩，林生只会也只能徘徊在中西,依丝绸之路生存，在夜深人静 ，寒天冻地中只有驼钤为伴而非一双炽热的手时,他也会想琼，会为自己那时所作的决定后悔。
　　林生很难过,真的。

　　过了几年.好不看易因为某几个产品热销向繁忙起来的业务成为了林生的生活全部。他无心儿女情长，对别人屡次推拒；他也无心娱乐消遣，对外事不闻不问。以至于当他站在束着长发，一身异国饰的琼面前时，他是大脑空白的。

　　琼变了。林生第一反应便是。
　　那年那个眼角弯弯，唇总上扬的漂亮少年才是琼。而如今这个人容貌和琼一模一样，只是从眸里流露出的不再是令人心暖的笑意,而是戾气,浓重而深刻。
　　林生当即往后退了一步，他一直想弥补的。
　　可没等他们相见，对方便变了样子，变成了他所不熟悉的模样。
　　林生深深地看了琼一眼，脚步生风，匆匆回头。
　　和几年前一样，他要逃走。
　　琼眯起了双眼. 唇角拗出了个冷笑。手一挥，左右的人便猛地上前，拉住了林生。
　　“你还是这点出息啊。”林生听见琼叹息般的声者。
　　林生深吸口气,挤出了个笑脸转过去面时那人:"大人,小的不过是个小商贩…… ”
　　可琼却不知为何，一下怒了:"闭嘴!”林生敛起了笑, 刚弯下去的腰如同压了千斤重，一时间僵在原地，要直不直的。
　　若是在以前，遇上如此尴尬时刻，一般是琼开口打破沉寂。
　　但不可能了。
　　林生慢慢直起身，一双眸子直视琼:“那你想怎样”
　　“懦弱归懦弱，不至于没了尊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说了一句连他自己听到都要嘲讽的话。有的人见他无礼，都上前一步，把他手脚束住。
　　从见到琼的那一刻起,林生便觉着日后怕是过不得安生日子。这样的情况日常也不是不常发生,他一般赔个笑,装作一副愿挨骂的温顺样子。可能是人都有个限度，也可能是因为看着这孩子长大, 不惧对方的威严，林生自嘲地想:“我居然有尊严。”
　　琼到底还是年轻，面对林生忽然硬起来的态度一愣，那模样让人想当年的那个叫琼的少年。
　　“带走。”然后他双眸一冽，道。
　　林生后颈忽然一阵剧病,闷哼一声，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感到混身酸痛,□□肿胀难耐。看着身上的红痕，他明白了过来。
　　倒没有震惊恶心,他望着一边仍在睡梦中的琼,只觉荒唐。
　　又怎么样呢,随便你了。
　　反正我不过是个小商贩。
　　林生收回目光,蹒跚地掀帘出门。他身后的琼慵懒地睁开眼，对帐外人吩咐了句什么。
　　林生被抓了回来。

　　丝绸之路是连通中西的 ，繁华而热闹, 但也有着无边的凄凉。林生几乎一生都守在这里 。他也常常和同行的人慨叹 ,一起讨论何时才能离开这个狗地方 ，去浪迹江湖。可这下子真离开了，真当万分留念。
　　其实林生自己也不知道,他所怀念的究竟是那条走过千万遍的路，还是那时像个人的自己。
　　有一年他被琼带着去敦煌，忽而见到曾经的伙伴。那人已然被烈日风霜推残得千沟万壑，但对于林生来说，那人的灵瑰闪耀地几乎灼眼。
　　从此，去丝绸之路再游一遭成为了林生的梦想。
　　他做梦都想去到那儿，再牵上一匹骆驼，载上一趟货，听着伙伴的嬉笑，走完一程。
　　他不在意再下贱些。
　　琼果然内里还是很好哄的，林生接连不断的迎合与讨好，让他终手松了口，答应了林生。
　　好几年了,丝绸之路变了许多。当驼铃随着林生的动作而响起时，他鼻子一酸。
　　他等这一天，已有五年之久。
　　琼坐在骆驼上，林生牵着。琼看着许久没有这么精神的林生,也禁不住轻快了语气：“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林生抬头冲他笑:"好。”
　　琼一怔 ，别过头去。

　　也许是时运不济，也许是命中注定。

　　林生与琼仍在前进，夕阳西下，天空血红欲滴。
　　林头闭着双眼, 呼吸间充斥着丝调之路的气息。
　　他想慢一点，再慢一点。
　　忽然，他听见右侧岩石发出一声脆响，是年少时前辈所描述过个千万遍的，震得他心惶然。
　　逃……
　　逃！
　　下意识地，他迈开腿去，飞快地运离右侧发出异响的山体，可这一次，他回过了头。
　　他看见琼似乎毫无动静,侧颜在夕阳渲染出的一片金黄中显得格外妖艳动人。
　　林生想:”妈的。”
　　山石已然开始滚下,周围的商人发出惊叫，东拉西扯地往外冲。林生逆着人流，猛地拉住了琼，把他从骆驼上生生扯了下来，甩了出去。
　　琼睁开双眼。
　　然后看见，林生被奔腾而下的泥沙走石盖了个结实，鲜血飞溅，染得天地一色。

　　可能是幻觉，他似乎还看见林生嘴角若有若无的笑。

　　林生死了。
　　琼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叶敷本子。
　　——林生的日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直觉使然。

　　“明日便可再行丝绸之路了，激动。

　　“ 想想当年,以“商贩为耻，时
　　常自嘲,可如今若是能再拉一趟，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如果当年回头看琼，带他走，或死在那儿，我或许就不会后悔，当一辈子的商贩吧想想还挺好。
　　“希望明天一切安好，我明天不过是个小商贩，可没有保天保地的神力。

　　“再佑明日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