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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里米尔1 “你曾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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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米尔·一年前】
R把一辆满是灰尘的越野车停在了一堵挂满红灯泡和铁丝网的高墙之外。外来的人把这里叫做“红墙”,当地人把这里称为“阿吉达”,意思是“大金牙”。
她推开车门,跳下了车,红墙的亮光把她的脸颊照得通红。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举着枪的男人。
“手抬起来。”其中一个男人说。
R举起了手。武器不被“红墙”允许,她愿意尊重这项规则。
“袋子里是什么?”男人伸手捏了捏她攥在手里的黑色防水袋。
R打开袋子,面前的人伸着头往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停在外面的车,迈入了“红墙”的大门。她目不斜视地往西面走去,推开一道铁门,进入了地下,沿着窄小的通道往前走了一会儿,她又推开一道铁门,摸着黑摁亮了灯的开关。
昏暗的灯光照着这个铺了波斯地毯的房间,地毯上摆着一张木桌和一把带靠背的旋转椅。角落里是一个斗柜,斗柜上摆着闪闪发光的酒瓶和酒杯。
R走到木桌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在原地转了个圈。
桌上摆着很多文件,大多数与货运相关。文件堆的旁边是一株被栽在长方体金属饭盒里的仙人掌。
R看着株盆栽发起了呆。
没过多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把墨镜夹在衬衣上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R,咧开嘴怪笑了一声,露出了一整排金牙。
“你还活着?”
这个男人就是“阿吉达”,大金牙。
R翻了个白眼,“我其实是鬼魂。”
“战利品?”阿吉达看向了木桌上的防水袋。
“当然。”
阿吉达拿起防水袋,“哇哦,很丰厚呢。”
“因为很危险,危险到你觉得我已经死了。”
“撒旦已经覆灭,”阿吉达说,“这就是我听说的。”
“撒旦?”R晃了晃椅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们就是人们口中的撒旦,”阿吉达走到斗柜旁,拉开抽屉,把防水袋放进了抽屉里,转过身看向R,“你怎么这个表情?”
空气沉寂了几秒。
阿吉达怪笑了几声以后,俯下身咳嗽了一会儿,“你不会不知道人们怎么称呼你们吧?”
“撒旦?”
“ICARUS,阿里米尔的撒旦。”
“为什么是撒旦?”
阿吉达耸了耸肩,“你应该感到高兴,被称为撒旦,意味着他们畏惧你们。”
“我不需要他们的畏惧。”R站起身,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了烟头。
“这笔钱,打到你银行账户上的时间,大概会比平时慢个五六天。”阿吉达一边说,一边拧开斗柜上的酒瓶,把酒倒进了两只杯子里。
R转头看向了阿吉达背影,鼻子里吐出青色的烟气。
“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阿吉达回头看了一眼R,“运输路线受到了影响。”
“什么事情?”
阿吉达抬起头,把其中一只酒杯伸到了R面前,笑着问:“你要带着ICARUS来护送吗?”
“她们不会同意的。”
酒杯轻碰,他们各自喝了一小口。
R皱起了眉,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这是哪里的威士忌?”
“艾雷岛。”
“喝起来像消毒水。”R放下了酒杯,在仙人掌盆栽里熄灭了烟头,“走了。”
阿里米尔的夜晚,漆黑而清澈,能看见一整条璀璨的银河。
R走出红墙,检查过车子以后,拉开车门跳上了车。
一辆被撞坏了车灯的小型货车从远处飞驰而来,停在了她的车旁。副驾驶上的男人冲下车,“哗啦”一声拉开了车门,把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拽了下来。
“放开我!我是记者!我是中立的记者!别碰我!”
R从后视镜里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女记者,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接着从车座下抽出一把单刃刀,别在腰后,推门下了车。
“放开她。”R冲四个男人喊道。
其中两个男人抬起头,看着R,脸上掠过轻蔑的神色,吵嚷了几句,抬起枪口,对准了她。
R立刻举起了双手,转头看向了红墙内的哨塔。哨塔上,一个枪手用狙击枪瞄准了他们。
两个举着枪的男人顺着R的视线看过去。
R一脚踢掉了其中一个人手里的枪,又向前一步,夺下了另一把枪。
被R夺枪的男人举起了双手,看着她。
四个男人吵嚷了几句,扔下女记者,跳上了车,调转了车头。
地上的女记者眼睛里布满了惊恐。
“你没事吧?”R问。
“你……”
“砰”地一声枪响传来,和着女记者的一声尖叫,紧接着是车胎爆裂的声音。货车里的男人把手伸出窗外,对R比着中指,飞速消失在了黑夜里。
R皱着眉,看了看被打穿的车胎,又低下头,看了看面前被捆着手脚,瑟瑟发抖的女记者。
她从腰后抽出了单刃刀,刀刃无比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啊!”女记者闭着眼睛尖叫。
“别乱动。”R利落地划开了绑着女记者手脚的麻绳。然后站起身,一边往后备箱走,一边把刀别回腰后。她掀起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了一只千斤顶。
女记者睁开紧闭的眼睛,挣脱了缠绕的麻绳,从地上爬了起来。
R蹲在地上,熟练地更换着车胎。
“谢谢你。”女记者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哪边儿的?”
R拧着螺丝,抬头看了一眼女记者。她穿着一件洁白的T恤,淡黄色的衬衣和蓝色的牛仔裤。对于战火纷纷的阿里米尔来说,是一个十足的局外人。
“我也是中立的。”R埋头拧着螺丝。
“你也是……记者?”
“雇佣兵。”
“那我可以……雇佣你带我回到我的营地吗?”
R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很贵的。”
“你要……多少钱?”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北面的外部记者营地。”
R指了指天空。
女记者看向了她手指的方向,北极星在漆黑的夜空里闪烁着光芒。
“我是真的要雇佣你。”女记者脱下鞋,从鞋底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美金纸币,在R的脸跟前晃了晃,“这是定金。”
R皱了皱眉,继续拧着螺丝。
“我身上现在只有这些钱,你把我送回去,你要多少,我会打钱给你。”
R没有理她,检查好车胎,站起身,把工具放回了后备箱,“砰”地合上了后备箱。拉开驾驶位坐进车里时,她发现女记者已经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你接受支票吗?”女记者扣上了安全带。
“下车。”
“我会让你写下你想要的数字。”
“下车。”
“我是姜然!”
R皱了皱眉,“下车。”
“你叫什么?”
R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姜然,说:“知道我名字的人都已经死了。”
“红墙”上的红色灯泡消失在了后视镜里,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和缀满星星的夜空。砂砾被车轮撵起,打在地盘上,发出清脆响动。
风呼呼地吹进窗子。姜然理了理额前的头发。
“穿上后座的防弹衣。”R突然说。
姜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回头看向后座,她伸手去够了够,但指尖连车座都没摸到。
R转头看了她一眼,单手握着方向盘,把沉甸甸的防弹衣从后座拽到了姜然面前。
“谢谢。”姜然把防弹衣在腿上放平,伸手去解安全带。
“别磨蹭。”R看着挡风玻璃说。
“我也不想啊,”姜然低下头,看着安全带的锁扣,“可是这个开关好像卡住了。”
R弯腰从车坐下捞起一顶钢盔,摁在了姜然头上。
“你干嘛?”
“趴着别动。”
一排子弹飞来,“咚、咚、咚、咚”地砸在了做过防弹处理的车门上。
“啊。”姜然抱住了头盔。
R收回摁着姜然的手,飞速扭转着方向盘,甩了几个直角弯以后,车再次开进了戈壁滩。
“现在安全了。”
姜然缓缓抬起头,警觉地张望着,把钢盔抱在怀里,看向了后视镜里的那栋建筑。
“那是哪儿?那些人为什么要对我们开枪。”
“他们会对所有移动的物体开枪。”
“为什么?”
R看着挡风玻璃,没有回答问题。
车停在了几块高大的石块旁,石块旁边有两顶帐篷和两辆车。
R推开车门,跳下了车。
一个背着步枪的女人坐在一堆已经熄灭的篝火前,看向了她们。
R冲女人招了招手。
“这是你带回来的宵夜?”女人看着仍旧在车里费力地解着安全带的姜然。
R皱起了眉,“你的玩笑并不好笑。”
姜然从安全带里钻了出来,有些生气地推开门,跳下车,砰地合上车门,走向了帐篷。
“我是S。”背着步枪的女人向姜然伸出了右手。
姜然盯着S的脸,那是一张清秀的亚洲面孔,颧骨很高,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上有不明显的晒斑。
“S?”姜然满脸疑惑地握住了S的手。
S转头,看向了枕着胳膊躺在一块石头上的R。
“R,她说什么语言?”S问。
“我跟你说同一种语言。”姜然对S说。
S转过头,看向了姜然,“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你们……是谁?”姜然小心翼翼地问。
“ICARUS。”S说。
“撒旦。”R同时说。
“撒旦?”S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了R。
“嗯,撒旦。”R看着天空说。
“因为我们今天做的事情?”
“不知道。”
“你们……今天做了什么?”姜然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们今天本来是要去营救一个人质。但是,我们的情报源提供的情报出现了问题,我们中了埋伏,为了脱身,我们今天杀了很多人。”
“很多是……多少?”姜然的身体明显变得僵硬。
“没有计数,”S停顿了一会儿,“但……那栋建筑里,应该无人生还。”
姜然跌坐在了地上,脸色发白地看着面前的S。
“别害怕,我们不会杀你。”S笑着对姜然说,“我们从来不免费提供服务,如果你想让我们杀了你,你需要付钱给我们。”
姜然动了动嘴唇,但她的喉咙已经不听使唤,发不出任何声音。
R转过头,看了一眼姜然。
“你去休息吧,S。”R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来守夜。”
“好。”S起身,看着呆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姜然,轻笑了一声,钻进了帐篷里。
R躺在石头上,看着头顶的星空,感受着戈壁滩上有些发冷的晚风。
姜然在地上呆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脚走向了R。
R转过头,看了姜然一眼。
“你有纸和笔吗?”姜然低声问,似乎是怕吵醒帐篷里正在休息的人。
“没有。”R说。
姜然从兜里掏出那张百元面值的美金纸币,又从熄灭的篝火里扒拉出一块碳化的树枝。把纸币放在石头上,在左右两边各写了一个R。然后对折了一下,撕成了两半。
“给。”姜然把其中一半递给了R。
R侧过头,看着上面的“R”。
“这是欠条,”姜然说,“请你送我回到北面的营地去,我会成倍兑现这张纸币的面值。”
“多少?”
“100倍。”
R没有做声。
“200倍。”
R仍旧没有做声。
姜然长叹了一口气,“1000倍。”
R转过头,看着姜然的脸,“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姜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很久都没出声。
R转过头,看着夜空,“明天我们执行完护送任务以后,我会把你送回你的营地。”
“谢谢。”姜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去车里睡会儿吧。”R说,“现在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
姜然摇了摇头,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石块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姜然看着缀满繁星的天空问。
“你的问题很多。”
“你看起来是个好人。”姜然转过头,看了看R的侧脸,“不像是会杀人的人。”
“为什么?”
“不知道。”姜然想了一会儿,“你看起来跟你的朋友不太一样,你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我是问为什么会杀人的就不会是好人?”
“因为这样的行为侵犯了他人的生命权。”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阿里米尔。”R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这里只有两种人,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
姜然看了看R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再次仰头看向了天空。
“你为什么来这里?”R问。
“我是个记者,我理应在这里,我要寻找真相。”
R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R摇了摇头,“你见过真正的战争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在真正的战争当中,真相是第一个被牺牲的东西。”
“我知道,”姜然低声说,“可片面的真实,不也是真实吗?我妈妈就是个战地记者,我想知道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现在在哪?”
姜然抬起手,指了指天空。
R抬起头,看了看缀着繁星的夜空。
“你又为什么来这里?”姜然问。
R看着天空,没有回答。
“今天我的朋友死了。”R说,“她是为了掩护我才死的。”
姜然看着R。
“我们一起作战,她是我的搭档,可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
“那你怎么称呼她?”
“U。”
“R。”
R转过头,看着姜然。
“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我可以凭借R呼唤你,那R就是你的名字。U也是你朋友的名字。”
R的眼睛里透着某种难以被触摸的脆弱。
“你曾经爱过谁吗?”姜然看着R的侧脸。
“爱?”R看着夜空,脑海里闪过一个穿着白裙子的身影,又闪过了一个瑟缩在洁白墙壁角落里的身影,“有过。”
“跟我说说。”
S从帐篷里探出头,“她为她爱的人杀掉了一个狱卒。”
姜然愣在了原地。
“睡觉,可以用来休息的时间不多了。”R对S说。
S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退回帐篷里,拉上了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