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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片大厦 “宝贝,你 ...

  •   引子

      “那六只眼睛在哭泣,
      泪水与血沫混合,从三张下巴滴落,
      每张嘴都像磨盘般咀嚼罪人……
      他通过六只眼睛表达痛苦,
      而翅膀扇动的寒风,
      让整个科奇图斯冻结。”
      (《神曲:地狱篇》第三十四歌,第52-57行)

      【伦敦8月25日10PM】

      伦敦城,漆黑的泰晤士河缓缓流淌,映照着南岸散发着冷光的碎片大厦。

      三十五层,窄小的酒店大堂里挤满了人,一个来自中国的旅行团正在办理入住,男女老少兴致勃勃地聊着天,趴在窗户上俯瞰着伦敦的夜景。

      大理石柜台后,穿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脸上的微笑已经有些僵硬。

      角落里的电话座机响了,在第三声之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工作人员,伸手接起了电话。

      “您好……请问您希望在浴缸中准备泡泡浴,对吗……另外想确认一下,您大概预计几点回到酒店,以便我们能在您抵达前准备好,同时确保水温恰到好处……请问您对……”他一边询问着信息,一边在对着电脑,把这条需求录入进了服务系统里——

      “3606号房间,20分钟后抵达,泡泡浴。无其他需求。”

      女洗手间的味道不大好闻,隔壁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为了排出身体废料而做出努力的声音。坐在隔壁的Riesling皱了皱眉,抬起左手,撕下两张厕纸,捂住了鼻子,右手按着酒店移动服务终端的窄小屏幕。

      一年前,这间酒店为了更好地服务客户,引入了这套服务系统。每个楼层经理手里都被配发了这样一块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窄小的黑白屏幕。前台接到客户需求以后,会尽可能详尽地用文字描述需求,然后派发给每个终端。

      系统显示,1秒钟前,36层的楼层经理收到了这条工单。

      冲水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紧接着是隔间门被推开的声音。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Susan,你在这儿啊,我正要去找你。”

      透过隔间的门缝,Riesling看到一个穿着服务人员立领工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止步在洗手台前,正在跟刚才走出隔间的那位穿着黑西装,脚上踩着高跟鞋的女人交谈。

      “我刚按照客人的要求换好了床单,正要告诉你。”

      “很好,有个新的工单,3606萨瑟克套房的伊藤先生,15分钟后就会回到房间。客人要求准备好泡泡浴,现在就可以过去放水了。记得要铺好地巾,水不要太满,留出打泡沫的空间。泡沫要打得密一些,记得我教你的方法吗?”

      “没问题。”中年女人说完,转身正要离开。

      “哦,对了,”高跟鞋女人抬起手,搭在了中年女人的肩膀上,“做好了以后在对讲机上叫我一声,我过去确认一下细节。伊藤先生是我们的贵客。”

      “没问题。”

      “谢谢你。”

      目送着中年女人离开,穿着高跟鞋的女人收敛了笑容,拉开水龙头洗过手之后,拉开一只手包,对着镜子开始补妆。最后抿过新涂了唇膏的嘴唇之后,她满意地拉上了化妆包,踩着高跟鞋走出了洗手间。

      Riesling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10点10分。

      她从马桶上起身,按下冲水按钮,推门走出了隔间。在洗手台洗过手之后,走出洗手间,站进了员工专用电梯前,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从35跳转到了36。

      她抬手按下了上行的按钮。电梯回落,叮声之后,被打开。

      她站进电梯里,按下36层的按钮,低头看向了移动服务终端的屏幕。那条给3606号房间客人的浴缸放水的工单已经标记完成。1秒钟之前,前台查看了这条工单。

      电梯抵达36层,叮声响起,门缓缓打开。那位踩着高跟鞋,妆容精致的楼层经理,在Riesling走出电梯前,就已经旁若无人地站进了电梯里。

      Riesling低着头,走出电梯,推门走进了客房区的走廊里。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侧排布着通往每个房间的门。

      她走到3606号房间的门前,掏出卡片,刷开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飘着好闻的葡萄柚的味道,光线很暗。落地窗外,是灯火璀璨的泰晤士河岸。巨大的伦敦眼匍匐在夜色里,像是一个发光的呼啦圈。

      她走进卧室,站在了望远镜前,从望远镜望出去,能清晰地看到在泰晤士河上往来的行人和游客。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转身走去了跟卧室相连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道防火门,左手边是浴室的入口,右手边并列着衣柜和换鞋凳。

      她拉开衣柜,里面悬挂着几套整齐的黑色燕尾服,还摆着一顶黑色的高礼帽。

      她拿起高礼帽,戴在头上,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的面孔。浴室的空气里飘着清新的香气。她坐在浴缸边,看着明灭的蜡烛,拿起皂碟上未拆封的香皂,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葡萄柚的味道,酸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木质基调的厚重。

      耳边响起门锁被打开的声音,Riesling站起身,走到浴室的门前,轻轻拉上了推拉门。

      在浴室门被拉上的同时,房间的大门也被打开了。

      男人和女人的欢笑声涌进了房间,紧接着是鞋子被胡乱扔在空中的声音,裙子的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Riesling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10点28分。

      浴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拉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走了进来,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气和烟味,脸颊上挂着过量饮用酒精的红晕。他径直扑向洗手台,俯下身,拉开洗手台右侧的抽屉,似乎在寻找什么。

      坐在浴缸旁的Riesling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药瓶,药片碰撞在玻璃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伊藤先生,您在找您的魔法小药片吗?”

      伊藤听到声音,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向了Riesling的方向,“你是谁?在这儿干嘛?赶紧滚出去!”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好了。”Riesling抬手,示意伊藤看向布满细密泡沫的浴缸。

      “滚出去!”

      Riesling站起身,抬起手,把药瓶伸到了伊藤的眼前,“给您。”她的另一只手哗啦一声拉上了浴室的门。

      危险的,致命的气息在浴室里蔓延开来,嗅到危险的伊藤,瞬间变了脸,抄起倒扣在洗手台上的玻璃杯,砸向了Riesling。

      Riesling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几招之后,伊藤便已经被锁喉。Riesling面向镜子,站在伊藤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握着脖子。她看着镜子里伊藤狰狞的面孔。左右手同时发力,咔嚓一声之后,伊藤便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Riesling最后看了一眼浴室,走到浴缸边,拿起散发着好闻味道的香皂。拉开门,走出了浴室。

      “宝贝,你需要帮忙吗?”卧室的方向传来女人的声音。

      Riesling转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拉开走廊尽头的防火门,离开了房间。

      【上海8月26日3AM】

      蓝伊一在医学院的第一堂解剖课上,就意识到了自己对“如何致人死亡”的兴趣远远大过了对“如何使人活下去”的兴趣。

      死亡对人类来讲是那样确定的一个事实,以至于她不想与任何形式的死亡作对。从医学院毕业之后,她用三年时间拿到了法医人类学博士学位,回到上海,成为了一名专职法医。

      凌晨三点,上海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里,解剖室门口的走廊亮着惨白的灯光。

      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入了这条走廊,脚步的主人飞速穿过走廊,推开了走廊尽头解剖室的大门。

      解剖室的灯光冷白,均匀,没有阴影。空气里是消毒液的刺鼻气味和金属所散发出的特殊味道。

      “蓝法医,你来了。”助手周舟正在伏案填写表单。

      蓝伊一点点头,看向了不锈钢解剖台上的黑色裹尸袋。

      “刚送来的。”周舟晃了晃手里的表单。

      “五分钟后开始解剖。”蓝伊一走进了更衣室。

      排风扇被打开,发出微弱的声响,录制解剖过程的摄像机在“嘀”声之后开始了记录。

      身着解剖服的蓝伊一,整理了一下双层乳胶手套,站在了解剖台前。

      “死者,男性,六十一岁。”周舟的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手里拿着一份表单,低头复述着表单上的信息,“交警反馈说,死者驾驶一辆中型货车,在高架路上发生追尾事故,撞入高架路水泥围栏,送医后两小时死亡。副驾驶上还有一名男性,目前仍在抢救当中。”

      蓝伊一点点头,俯下身,仔细检查着死者的体表。

      这具新鲜的尸体,如同战争结束后死寂的战场,死神与医生曾经在这里博弈,留下了战斗的痕迹。面部的青紫,头部的医疗缝合线,还有微微变形的胸廓。

      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宣告了这场战斗的失败,蓝伊一要做的事情,是寻找死者真正的死因,判断他是否死于交通事故,区分出自然与非自然的因素。

      她从未与其他人提起过,这样的尸体让她感到极其无聊。出于职业的操守,她只能接受这种无聊,毕竟那些让人心跳加速的刑事案件,那些精妙的死亡案例,并不总会填满她的日常。

      “记录。”她动了动喉咙,发出了清晰的声音。

      “来了。”周舟放下笔,拿起了相机,对准她指示的几处位置,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回荡在安静的空气里。

      “采指纹。”

      周舟拿来了采集指纹的卡片。在解剖流程里,即便身份明确,收集死者的指纹仍旧是必要的步骤。

      蓝伊一翻开死者的右手,露出了一瞬间的迟疑。

      “怎么了?”周舟低下头,凑上前,看着死者的右手。

      死者的指腹表面有一层极细微的颗粒,在光线下,有一种不同于灰尘的闪烁质地。

      “这是什么?”周舟问。

      蓝伊一摇摇头,“胶带。”

      周舟递上了透明胶带,蓝伊一小心地取下了指腹上的残留物,装进了物证袋里。

      解剖正式开始,蓝伊一拿起解剖刀,用Y字开胸法,划开了死者的身体,血液混着空气的味道迅速扩散开来。

      打开胸腔,分离肋骨。在支气管壁内侧,她发现了一块暗色的沉积。

      “他拉什么货的司机?”蓝伊一问。

      “日化用品。”周舟回答。

      蓝伊一抬头看了一眼周舟,拿起解剖刀,切下一小块肺组织,放进了物证袋里。

      “有什么异常吗?”周舟看着证物袋里的肺组织。

      “这取决于这块沉积是什么。”

      天刚亮。法医鉴定中心病理室的玻璃门上,映照出蓝伊一模糊的身影。

      肺组织的切片被整齐摆在托盘里,标记编号的墨水未干。

      蓝伊一的心跳速度缓慢,但她的神经却异常兴奋。尸检过程中的每个特征都在提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可是法医敏锐的职业嗅觉告诉她,这次的死亡案例并不普通。

      她坐在显微镜前,把第一张切片推入了载物台,调整焦距,光圈收紧,视线变得清晰。

      镜头缓缓移动,她终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伊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刑侦一支队队长汤照眠背着双肩包推门走了进来。

      蓝伊一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就回来了?”说着,她又低下了头,轻轻旋动着微调旋钮。

      “我刚下飞机,本来打算回去换个衣服再过来,刚才开车路过,看你办公室亮着灯,就上来找你了。你吃早餐了吗?我好饿,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在高倍显微镜视野的淡粉色的背景中,分布着一些不属于人体的异常颗粒,那些颗粒吞噬了一切光线,像是一团冰冷死寂的空洞。

      蓝伊一坐直身体,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地跳动着。

      “怎么这个表情?发生什么了?”汤照眠笑着问。

      “嘘。别说话。”

      蓝伊一换上另一块切片,在同样的位置,发现了同样的特征。那些散落在浅粉色背景里的黑色空洞,像是另一道死亡宣判。

      这不只是一起单纯的车祸。

      “怎么了?”汤照眠走上前,抬起手,想要去握显微镜。

      “别碰!”蓝伊一飞速摘掉手套,握住了汤照眠的手腕。

      汤照眠疑惑地看着蓝伊一的脸,又转过头,看了一眼显微镜下的切片。

      “昨天高架上发生了交通事故,”蓝伊一的声音平静,“你现在看到的是司机的肺部的切片,他的肺部有颗粒,但不是常规事故粉尘。”

      汤照眠直起身,摘下背上的背包,放在了椅子上,“你觉得是什么?毒物吗?还是工业粉尘?”

      “我不能确认,这些颗粒更像是金属,但又不是普通金属。”

      汤照眠看着蓝伊一凝重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不会吧?”汤照眠开口。

      “我在怀疑放射性。”蓝伊一同时说。

      “你的解剖过程……”

      “解剖过程,”蓝伊一接过了汤照眠的话头,“没有任何意外,只有我和周舟两个人在,她现在在办公室补觉。解剖室和实验室的通风系统都是独立的。司机的遗体已经封存,剩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很好。”汤照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我打几个电话了解一下案件现在的情况,十分钟后我们跟局长汇报。”

      “好。”

      汤照眠点点头,看向了手机屏幕。

      “汤汤。”蓝伊一看着汤照眠。

      汤照眠低着头,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敲着字,“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只是想知道你早餐想吃什么?”

      汤照眠抬起头,对蓝伊一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现在已经完全没胃口了。”

      【伦敦8月25日7PM】

      三个小时前。
      在远离市中心的东伦敦,某个画满涂鸦的废弃厂房里,吕奇坐在一把破折叠椅上抽着雪茄。他身宽体胖,脸上留着一把络腮胡,额头上满是汗珠。

      一只破旧的老式风扇半吊在他的头顶上,吱吱呀呀地搅动着黏腻的空气。

      吕奇抬头看着旋转的风扇,想象着这只风扇从天花板上坠落,高速旋转的扇叶瞬间变成一把利刃,毫不费力地割开他的喉咙。

      “把这个关了。”他指了指头顶的风扇。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保镖透过墨镜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其中一个人转身走开了。风扇很快停止了转动。

      一个小时之后,一辆黑色奔驰车开了进来,停在了离他只有两米远的地方,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忙乱地小跑到后座的车门前,拉开了车门。

      一个戴着高礼帽,穿着燕尾服,留着山羊胡的日本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伊藤先生。”吕奇从椅子上起身,灭了雪茄,满脸堆着笑,迎了上去,伸出了一双胖胖的,汗津津的手,“别来无恙。”

      “吕奇先生你好。”伊藤轻轻握了握吕奇伸过来的手。

      “请用。”吕奇向伊藤递上了一支雪茄。

      伊藤盯着吕奇的脸,接过了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抬手把雪茄扔在了一边。手停在半空中,两根手指缓缓竖起。一个黑色的人影如闪电一般出现,恭敬地把一支刚点燃的雪茄放在了伊藤的指间。

      “不好不坏。”伊藤冷声说,两条从鼻梁延伸出来的法令纹,把他瘦削的脸分成了三块。

      “先前的货,我的买家已经收到了一部分,他们非常满意,想要再追加一批。”

      “十分抱歉,吕奇先生,有些不巧,我手上的货只剩下一批了。”伊藤抬起手接过了点燃的雪茄烟,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吐出了白色的烟气。

      “价格好商量。”吕奇说着,伸出左手,比了个数字7。

      “‘物以稀为贵’,有人跟我说,这是一句来自中国的谚语,你能为我解释一下这句话的含义吗?”

      “伊藤先生,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合作了,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跟你成为朋友的价格有些昂贵,吕奇先生,你要知道,有很多人为这批货开出了不菲的价格。”

      “不要担心,伊藤先生,我的买家是带着绝对的诚意前来的,”吕奇用左手比划了一个数字9。

      伊藤吐出雪茄的烟气,他的嘴角夸张地上扬,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烟黄色牙齿。

      “合作愉快。”伊藤张开手臂,给了吕奇一个拥抱。

      “哦,对了,谢谢你的雪茄。”伊藤说完,抬了抬手,算是告别。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为他拉开了车门,一行人绝尘而去,厂房回归寂静,他们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吕奇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房顶上静止的风扇。与拿不到货相比,被伊藤这家伙敲诈倒是更容易交差一些。

      他衣兜里的手机嗡嗡嗡地震动着,他拿出手机放在耳边,“喂?”

      “大哥,咱们的货在上海被截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怒从中来,一脚踹翻了面前那把破旧的折叠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碎片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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