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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人清忘 南府访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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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两人本是要一同回山道观,可寂臣出了客栈才想到师父交代着要他们帮忙去拜访一位昔日老友。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要留你一人在陌生的地方,你会怎么做。”
“师兄你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我自然是不可能让这个如果发生的,我会在前一刻,拽着你跑掉。”
正吊着兴致的秦千郴并没有多想,依旧是放开心的扬眉故作豪气。但不想身旁那人竟全然听进了心里。
这一路上秦千郴又调侃着说“师兄真是贵人多忘事”等一类的话。而寂臣也冷寂着不予理会自己眼中这位爱闹腾的毛头小子。
所到之处是一大户人家,朱红色宅门紧闭汉白玉阶石衬着府邸华丽大气,府内青竹树丫探出了墨瓦,至高处挂着“南府”二字的匾额。
“请问二位找谁?”
叩击门环后一位年轻的家仆应声开了门。
“我们找方吟秋,方夫人。”
寂臣按师父说的一般道出那夫人的名字。家仆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又敞开大门弓腰迎着两人进门。
“哟,二位小公子,这是找谁啊?”
没到大厅就遇上一名成熟娇媚的紫衣女人,薄短小羊皮披肩盖住长袖流沙裙,一抹红唇艳丽夺人。
“二夫人,这两位是来找大夫人的。”
“谁找我?”
没等二夫人开口,一声舒缓怡人的成熟女声传入几人的耳朵。
“姐姐,你这有客那我便回去了。”
那二夫人勾着红唇,轻轻探了探身,转头带着些许傲慢的离开了。
“夫人,我们二人是山道观绝念武师门下的弟子。在下名为寂臣。”
“夫人好,我名唤秦千郴。”
听到秦千郴三字,方夫人的视线几乎要融入这个少年身上,她连忙请二人到大厅里落座。
像是不知如何开口似的,方夫人紧攥着手中那一方手帕小心翼翼道:
“你们…山道观内的生活,可还悠然吗?”
寂臣不曾开口,而秦千郴却笑了起来:
“夫人这话好生奇怪,我们山道观是习武的地方,每日自然是修学识修武功,要说悠然,其实倒是累的很。”
秦千郴看着这方夫人觉得很是亲近,便也什么都说,只是日常寂臣是会制止他的,今日却没有。
“这……所以很是辛苦吗?”
方夫人面露忧容满是心疼的拉着他的手。抚到了他左腕外侧一道像是疤痕的印记,眼中更充满怜爱。秦千郴倒是没怎么在意,笑道:
“倒也算不上辛苦。每日武在山水之间,听风望雨,心里舒畅自在。”
听了这话方夫人倒像是如释重负一般。二人似有缘般聊了不少,寂臣在一旁不语,只是视线从未离开二人的交集之外。直到一个气语雄壮身材挺拔的男人进入视线:
“吟秋....这两位是?”
“他们…他们是山道观的弟子……”
方夫人赶忙走到男人身边,附在他耳畔说了几句。男人也立马领悟,点了点头。
“吾乃此府家主南茗渊,两位既然是客人,那便随我一同去用顿午饭罢。”
一见便能感知到南茗渊身上的雄浑武将之气,同为习武之人,两人也没有什么拒绝的道理,起身谢过便随之同去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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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餐饭下来倒也很少拘谨,方夫人对二人极其照顾。秦千郴从未跟师兄弟之外的人一同用食过,这么围坐在红木八仙桌旁倒是像极了一家人。
秦千郴一直很向往这样一大家子的和睦充实,只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在他眼里,自己的师父就是父亲一样的存在,师父一向严苛,可是却十分宠爱他。
而各位师兄弟,尤其是寂臣,和他从小玩到大,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存在,这也是两个性格如此不合的人,为什么依旧整日呆在一起的原因。
在闲谈中两人倒也了解了这南府。
南府,又称南将军府,当朝天子赐给南家家主南茗渊的府邸。
南茗渊乃当朝护国之将,年岁五十未满四十有余,外表威严雄壮气宇轩昂,一副大将风范。虽说外表是严肃之貌,可秦千郴却不觉得他有武人的粗鲁,只因见他待方夫人最是言语温柔。
方才二人见过的美艳紫衫女人是南府二夫人紫衣,坐在她身旁的是她的一双儿女,南离与南哲,估摸着也就十一二岁。
南离是姐姐,外表生的和紫衣一样娇美,可骨子里还是一副孩子气的活泼样,就是心思直,嘴快不饶人。
南哲则相反,长相白净人生的性子也极其安静,似是有了外人在,认生显得更加内向。
放眼望去,秦千郴倒是没看见方夫人的儿女,心里生出些许疑惑,下了饭桌便耐不住性子开口询问:
“方夫人,方才一同吃饭我只见着了南离与南哲,怎么没见您...哎?..”
往旁边一瞧,寂臣用手戳了他一下,像是要制止他接下来的言语。
而秦千郴见方夫人面露难色,也就明白事理没有再追问下去。
又打扰了些时辰,秦千郴打算向众人道谢辞行,可方夫人说天色已晚,执意让二人再留宿一夜。见方夫人和南将军一片好心,他也就没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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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郴哥哥,你们山道观是不是很好玩啊?”
“千郴哥哥,你也教我武术好不好!”
“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武术,多粗鲁,以后哥哥教你捏泥人儿。我告诉你啊,这泥也得选新鲜的地下粘土...”
南离像是很喜欢秦千郴一样,老是缠着他问东问西,而秦千郴倒也乐意分享他那些好玩儿的事给她听。
不过坐在一旁的寂臣只能冷着脸看面前十分幼稚的人:
“你别带坏小孩子。那么脏,小姑娘家会愿意玩吗?”
“南离喜欢玩!南离要玩!以后千郴哥哥教我捏小白兔嘛!”
听了这话寂臣的脸变得更黑,于是封上嘴不再与这俩“小孩”较劲。秦千郴转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满脸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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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千郴你来一下,我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方夫人掀开了门帘唤秦千郴到她房间。半晌内夫人只是紧紧握着秦千郴的手,半字未出。
“夫人..你有话直说便是。”
秦千郴以为夫人有为难之处,便诚恳相言。方夫人像是定下了心一般,松开了抓着人的手,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缓缓开口:
“其实…很多年前我跟将军有过一个孩子……只是那孩子命不好,刚出生便夭折了,从此我也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见夫人背影瘦削,望着窗外的样子有些许无助,秦千郴认为是自己白日的话让夫人满面忧容,所以心里满含歉意。
“夫人…问到你的伤心事了…真的很抱歉...”
“不,你万不可这么想...你可知道,你的到来让我有多欣喜么?”
方夫人转过了身,眼中含着些许欣慰的笑意但也满含雾气。
“这...夫人,此话怎讲?”
“其实,我早些年上山见过你,心里喜欢的紧,知道你幼年过的苦,便说好在你十六岁这年,收你做子...”
方夫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有说服力的,便连忙接上:“我和你父母是旧相识,也早就答应下来要收养你的...而你这次下山是我和绝念武师的商议之策...”
秦千郴眉目紧缩,那清澈的眼眸里混进了不安与慌乱。而这些话像是几根刺一般,随着方夫人的字字句句深深地扎进了秦千郴的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迫使自己稳定之后,他缓缓张口,嘴唇身体都在轻颤发抖:
“夫人...你,这可是在开玩笑?”
方夫人带着难以察觉的哭腔,捧着秦千郴的脸细细的抚摸着,神色温柔,眼中的光花含满着慈爱:
“不....阿郴,我没有在开玩笑。你可否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孩子...”
悲喜交加在这未到四十的女人身上,她本不年迈,面色却被岁月打磨得很苍老。
这一言一语浸满了真诚与恳求,但此刻秦千郴听进耳中,却只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孤儿。他看着面前夫人的真挚,不知道如何拒绝,也颤的开不了口。
而在门外的一抹身影双眸两颤,这全部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转身握紧了手中的那串萤石手链,大步离开。
秦千郴不知如何去接受她,也从未有人告诉过自己这件事。原来,师父是安排师兄,将自己送给南家了。
待他缓过了气,握了握方夫人瘦削的手开口:
“夫人,很抱歉...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气,后将方夫人扶到软座上松开了手,然后像是听不到她在背后的喊声一样夺眶而出。
秦千郴急促慌乱的走到自己暂住的客房,发现寂臣并不在,而行李也只剩自己那一包。
仅剩下的就是床头那一张字条:
望君安好。
秦千郴慌了神,白日寂臣所问的那句话突然闪现在他脑中。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又赶忙跑到大厅中询问南离那人的下落。
“那个一直冷着脸的怪哥哥吗?他出门了,南离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听得这话秦千郴咬了咬牙,连那摆放在屋中的佩剑都无心去拿,直接就冲出了南府。
黑暗中也不知到底闯到了何处,望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愤怒与压抑冲上脑穴,他终是仰天怒喊:
“寂臣!!!你连个道别都不说的吗!”
他眼中充斥上的绯红变成了无尽的慌乱,一向没有方向感并且患有夜盲症的他,下趟山只能靠着寂臣引路。
而现在,在这离山道观极远的安乐城内,他失去的不是方向感,而是一鼎司南。
他本就无法接受在这个陌生之处生活,而那个从小陪伴自己的师兄就这么离开,一种静的可怕的孤独感充斥着他整个身躯。
“阿郴....”
不知怎么的双目就被泪水糊乱了视线,只能觉得身后隐现的火光,耳畔响起阵阵虚幻的鸣铃声。
天昏地暗,秦千郴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失去了武艺一般的乏力。最终双腿软下来跪坐在石砖之上,黑发两撇遮住了他的脸颊,疲惫的垂下头,闭紧双眸。
灯火下,匆忙追上的方夫人一袭人将秦千郴寻回了南府,他一副落寞的样子身上沾满了尘土。
在秦千郴陪南离玩乐之时,寂臣就曾找方夫人提前道别。
“阿郴啊…你好好休息,天黑了,别再跑出去了。”
现在的秦千郴是什么也听不到,方夫人很心疼这他无神的样子。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闪烁着泪光的眼眸中充斥着歉意与疼爱,叹息过后慢步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手里紧握着那张字条,床头摆着师父赐给自己的银白色纹山“清忘”剑。
这是他第一次那么失神的望着那轮皎月,却不知那月是弯是圆。
“为什么,就不能告诉徒儿呢...”
“莫不是,真就这么清冷的忘记吗...”
整整一夜,黑暗中月影斑驳,洒下的微弱光线照耀着那双澄澈闪烁的眸子,一会儿染上乌云,一会儿又云开雾散。
“那么,便忘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