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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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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羽的新年比中原要早五天,腊月二十五这天,乌羽迎来了新王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召罕自封昭阳王。
石峰带着圣女军的阿婆们,正家家户户分发驱寒汤,吩咐各家点燃驱虫的熏香,趁着新年的极寒,把藏匿在各个角落和身体里的寒虫毒物都驱散出去。
自召罕即位之后,沈天青便很少见到他。他每天忙着和各个村寨的主事勘察地形,填湖修桥,将过往蜂巢迷宫一样的乌羽王城设计的平坦恢弘。沈天青觉得,他会是个好国王。
眼见自己脸上的伤疤变得更加狰狞,结痂的地方开始陆陆续续脱落,露出红彤彤的新肉。她手痒,总是忍不住沿着飞起的血痂边缘,一点点用手撕,弄破的新肉继续流血,这张脸恢复的相当漫长。正好沈天青计划,在正月十五之前,也一起赶到停云谷去。金、姚两位都会应邀前往,她要探探姚文远了。
面目全非的沈天青,穿上了召罕帮她找的乌羽女子的短棉袍,和一条拖地的棉裙子,一身五彩斑斓,头发也像乌羽女子一样盘起一个溜光的发髻,拿一根银簪子固定。为了怕大过年吓到出门玩耍的孩子,沈天青又戴上了那副银面具,无所事事的沿着乌羽王城边,看虫子搬家去。
她背了一个小竹筐,按照老尊最近教她辨认毒虫蛊虫的方法,跟着家家户户被熏出的五颜六色的爬虫,仔细的辨认,把无毒能吃的都拣进了竹筐。虫子们本来被熏香呛得半死,拼了命迎着严寒爬到城墙根下的,都是身强体壮,肉质肥美的佼佼者。沈天青一边捡虫子,一边念念叨叨替虫儿们超度。
‘不是我心狠手毒,弱肉强食罢了,蚍蜉一日尚且撼树,你们也算寿终正寝了。。。人生在世,谁不蝼蚁呢。。。’ 天青晃了晃沉甸甸的竹篓,似乎已经闻到了这些高蛋白的宝贝裹着金黄的面团在油锅里翻滚的芳香。死得其所!
忙活了大半天,太阳终于懒洋洋的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在乌羽的城墙根上。沈天青手搭凉棚,望了望似乎已经遗忘了这个边陲小国的冬日暖阳,银面具明晃晃的反射了稀薄的阳光,却留下一层暖意,照的她神清气爽,畅快之余,甚至出现了幻觉。
那幻觉之中,似乎有人乘着薄雾祥云,步步生仙的朝她走来。一袭白衣,青丝乌鬓,面容如初雪清冽,气势似浓霜寡寒。背对着天光,天青看了许久太阳的眼睛,都被这幻觉搞的一阵眩晕。她赶紧闭起眼睛,轻轻的揉搓着眼皮,脑子里满是五颜六色的光斑,就像刚收获的一筐毒虫一样。
这不是幻觉!有这种极难接近,不好相处气质的人,除了传说中的神明,天青只认识一个!
天青假装低头揉眼,却从指缝中偷偷瞄了瞄来人的脚面。是云澈没跑了。这时的天青,心跳得差点要吐出来,后背和后腿的肌肉忍不住的震颤,不知是想逃还是想倒下。曾经的星辰,是从未对云澈的出现有这样的惧怕。而她沈天青,却像是犯了错的学徒,等着师父落下的戒尺一般。原来她胡作非为的勇气,一大半拜隐身于他人皮囊而来!
其余的坏事她都敢承认,可屡屡轻薄云澈,几次重伤于他,宁愿被误解也绝不拖他下水的自欺欺人,才是她最想推卸给素未蒙面的沈星辰的罪过!原来自己是那个最最胆小的人!
‘这位。。。’ 云澈开口,犹豫了一下,‘这位姑娘,请问这里是什么地界?’
门口左右无人,守卫都撤回去过年,天青躲不过,低眉顺眼的答道,‘这里是乌羽国,今日新年,你找哪位?’
这几句语无伦次僵硬的对答,让云澈也有些发笑,仔细看了看答话的人,才发现这姑娘脸上带着一副打磨精良的银面具,身上的衣服颇有异族特色,搭配的十分鲜艳。天寒地冻之中,背着竹筐拄着竹枝。女子的衣衫却略显单薄,但一双手臂和脚踝因衣服短小,露在外面的一截,竟然还有隐隐的伤痕。不觉有些好奇。
‘我来找个人,听说他到了这里。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身高比你略高一些的少年?眼睛很机灵的样子,笑起来有小虎牙,说话坏坏的?。。。’ 云澈绞尽脑汁,想要把沈星辰的模样描述的清楚一些。
眼前的天青有了机会,趁云澈仔细描述的时候,躲在面具之后,抬眼去看他的样子。和不久前暨尧见面时相比,云澈的伤势应该恢复了不少,可整个人看起来却更加消瘦。眼窝都凹陷了下去,五官更加锐利成熟。但眼神之中,却比曾经高高在上的时候的冷若冰霜,多了几分温和沉静。
他边问边时不时偷瞄自己的左手掌心,天青瞟了一眼,恍然大悟。寻踪咒!她已经忘记了当初在停云谷时,曾经偷过云澈的东西下山去帮云朵儿闹事,回去之后,云澈为了防贼,跟星辰打赌他半年内取不出这寻踪咒,星辰好胜自然上当,云澈得意的消停了半年,不用担心失窃或偷袭。
后来,星辰几次走火入魔,重伤遇难,寻踪咒早就没有了法力,怎么现在还能被云澈追着找到!她本能的伸手作势去挠后背。动作过猛,把云澈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是有东西掉进去了吗?’ 云澈也不便帮她去挠后背,只好好意伸手去替她接下身上背的竹篓。
沈天青见云澈伸手,一个大跳向后弹出去两米。‘不用不用,已经没事了。你要找的人我没见过,乌羽国很小的,你说的这个人这里也没有,别处找找吧!’ 说罢,她连忙抢过云澈手中的竹篓,朝城里走去。
云澈见这姑娘言语混乱,神情慌张,咋咋唬唬的模样,说不出的似曾相识。也不顾她躲闪快步跟上。
沈天青把自己吓得够呛之后,瞬间冷静了下来。她现在不是沈星辰了!脸上还戴着一副面具,云澈就算再厉害,也不应该这么快就认出自己。至于寻踪咒,她趁刚才逃跑之际,仔细检查,身上并未有寻踪咒的残留。那么想必是附着在尸傀之上的咒符因没了法术的压制,才让云澈追到这里来。
这么一想,沈天青竟然放松了下来,她的面具还在,并且更加安全。因为对云澈而言,真实的沈天青,才是作恶多端的沈星辰的面具。她不禁放慢了脚步,想和她一直都不敢也不愿正视的云澈多聊两句了。
云澈赶上天青,恭敬的问道,
‘姑娘,如果刚才冒犯了你,还请一定恕罪。可否带我到乌羽国中找找,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他是你什么人?’
‘...’ ,云澈许久不回答,只是客气道,‘劳烦姑娘了。’
天青领着云澈,串街走巷子,来到了王城中,好巧不巧,召罕正带着一队人马沿街巡视,正对面碰上云澈。
升级为王并没有让召罕变得聪明多少,他一见到云澈,吓得得连忙用袖子遮住脸,哆哆嗦嗦的往族长身后躲闪,堂堂一国之主,如此的城府和智商,沈天青在面具下把眼珠子翻成了银白,
‘昭阳王,这位是。。。’ 沈天青冷静的把召罕叫过来,看看云澈,问,‘你哪里来的?’
‘哦,在下从中原而来,找我失踪的朋友。’ 召罕见云澈看着自己的眼神十分陌生,才想起来云澈并没有正面见过自己的脸。天门山上他早早就装死离开,错过了见到云澈的机会。暨尧的见面,又是顶着姚文远的模样,因而云澈并不会认出他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云澈说。
‘你要找的人我这里没有!’
这句话一出,沈天青都想伸腿把他踹出去!
‘哦?’ 云澈寻味,问道,‘大王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 召罕这才明白自己又犯傻了,他强装镇定,‘那当然!乌羽新年之际,守卫可是不敢懈怠,你在城门口的时候,探子就来报了。我乌羽一向不来生人,王城之内没有来过外地人。’
云澈看了看手心忽明忽暗的符咒,有些泄气,‘既如此,在下稍作休息,即刻离开。’
兴许是找了太久,云澈的旧疾在阴冷的乌羽,有些不争气的让他咳嗽起来。
天青见他一脸落寞,突然心生恻隐,‘昭阳王,今日新年,让远道而来的客人休息一天,过了新年再走罢。’
召罕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天青,耗子要替猫着想,他有些不明白沈天青想要干什么,但是无论干什么,云澈是个不好惹的人。召罕一刻也不想多跟他正面交流.
‘也好,今晚焰火镇鬼,过了今晚再走。’,召罕说完,拉过天青,悄悄问,‘你不怕他认出你抓你回去吗?’
天青回怼,‘你脑子是不是被蛊王吃了?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告诉老尊爷爷,尸傀上的寻踪咒请他赶紧清除干净。’
召罕赧笑着带人离开了。不再多话。
天青招呼云澈,‘随我到家中休息会儿吧,我看你好像受了伤?’
‘谢谢姑娘,我还要赶路。。。’
‘赶个锤子路!今天谁也不准走!’ 沈天青吼罢,背着竹筐快步带路向自己暂住的院子走去。心中暗骂,一个个啰里八嗦,眼看着虫子都没了动静死完了,再不下锅,就要暴殄天物了。
云澈被批评的有些诧异,竟然从刚才落寞的情绪之中清醒过来。他看着走在前面背着一篓子虫子,雄赳赳的女子,有些走神,似乎在炼妖阵跟随着背着弓箭的沈星辰,
...‘在这里,都听我的!’...
是夜,乌羽王城全城百姓都来到谷场和空地上,燃起古树一般高的篝火架子,庆祝乌羽第一个男性国王登基后的新年。
‘召罕!召罕!。。。。’ 众人围着火堆高唱,召罕自即位以来,不仅除去了百姓身上的蛊虫,让他们不再受巫蛊之术的压制,也将过去都集中在组长和长老们手中的水田良田一一分发下去。
沈天青把自己下午制作好过了油的肥虫用竹签子穿成了串串,拿到篝火旁边,就着手边的米酒,就要开吃。突然间在呼声之中,感觉到一丝不妙!
只见云澈突然直勾勾的望着召罕,沉思着,‘召罕。。。这个名字哪里听到过。。。’
‘蛮子。。。召罕,我新招的神医。。。’
云澈一个腾身飞起,在所有人都还未看到他的身影前,飞上了召罕坐着的坐席旁,一把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召罕。
恰巧焰火大礼同时齐发,掩盖住了云澈的身形,也吸引了民众的目光。只有近身的石峰和几个同坐的长老们注意到飞来的云澈。
‘你叫召罕?!’ 云澈抓住召罕的衣服领子,‘你可曾在天门山见过沈星辰!?’
召罕被云澈大得出奇的手劲吓得不轻,石峰早已拔出刀,戒备的对着云澈。
也许是恐惧激发了召罕的机敏,他眼珠一转,随机应变道,‘你说的是那个魔头沈星辰吗?’
云澈盯着他的眼睛,等他回答。
‘你先放开我,我告诉你。’
这时沈天青也小跑着追上了云澈,气喘吁吁的看着召罕,不知道下一步这个谎召罕要怎么圆。
‘沈星辰在天门山上差点杀了我,我逃回乌羽的路上,见他被一个长得十分漂亮的男子带走了。那男子似乎自称是妖王。。。’ 召罕自信的编完了假话,目不转睛的看着云澈的眼睛,以示真诚。
‘妖王?’ 云澈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杀意,‘沈星辰可是被胁迫?’
召罕看了天青一眼,抖机灵道,‘那倒没看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离开的。’
云澈抓住召罕衣领子的力道慢慢放松下来,他展开左手掌心,只见掌中符咒的光渐渐暗淡下来,只有不时在天空中炸开的烟花的光芒,似乎还在期冀点燃他手中的符号,关于沈星辰的符号。
天青上来劝架,拉过云澈的手掌,想要把他带走。
‘少侠,你要找的人过的好好的,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走走走,别动怒伤了身体。’
云澈似乎觉得这面具女子有一种法力,能让他冷静下来。
召罕见当事人出面,更加有底气的胡诌道,‘要我看妖族比仙家适合他,一身的戾气,又凶又蛮。。。’ 见一旁天青缓缓回过头来射来眼刀,召罕这才嘟嘟囔囔的闭嘴,悄悄退到石峰和护卫身后。
云澈从天青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掌,散去了她手上的温度,冷冰冰的走下了坐席。一言不发的朝着天青的屋舍走去。
沈天青从召罕的桌子上抱走了两坛好酒,也追了上去。
召罕看着身前剑拔弩张的石峰,摇摇头,‘老尊爷爷说她得快点儿离开,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云澈的身后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烟花,就像那年趴在他背上的沈星辰和他一起看过的焰火。从什么时候他开始不讨厌沈星辰的呢?是知道他就是长阳城的小乞丐的时候,还是他一次次受伤却又一次次胡闹的时候。可自星辰妖族身份明朗之后,他便刻意的跟自己保持距离,他可以不在乎星辰的任何身份,甚至是性别这道坎都可以毫无顾忌的忽略,但星辰似乎越躲越远。看来是沈星辰讨厌他的吧。
‘少侠!’ 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云澈回头,只见月光和焰火之下的银色面具上,倒映着五彩光芒,让他有一刹那的失神,眼前这人面具下的,会不会是沈星辰呢!不可能,星辰不会这幅打扮,也不是个姑娘。
‘我叫云澈。’
‘云澈少侠。’ ,沈天青抱着两坛好酒,手中攥着几根扎满了虫子的竹签子,‘陪我一起过个年吧。’
依照云澈的性子,本该一句不行,回屋睡觉的。可这女子的任何要求,都像是命令一般,让他说不出回绝的话来。
‘随你。’
沈天青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除掉了沈星辰所要背负的包袱,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毫无伪装的和云澈交谈。即使在炼妖阵中初识之时,她也是顶着沈星辰的名头活着。入妖之后,她更是没有一天在为自己而活。父亲的失踪,长生的秘密,盘龙柱,雷祖,毋宁,所有本该与他无关的事情,像一条条藤蔓一样,把她围成了一副坚不可摧的铠甲兵,就像暨尧那些穿上了婆娑藤甲的死侍。表面刀枪不入,实则千疮百孔,当他险些要撑不住的时候,在乌羽这个小城中,经历了换皮抽筋之痛的天青,才能有短暂的喘息。
云澈的出现,让她这段宁静完整了起来。像是这严冬的短暂的烟火之后,这束可以熬得过寒夜的火堆。
天青在院子中点起了一堆篝火,把穿的长长的虫子扎在火堆旁,凭烟熏把他们的油水浸透。她递过一杯酒给云澈,云澈也不拒绝,扯下瓶塞,自顾自的灌了几口。
‘那个沈星辰对你很重要,是吗?’ 天青问。
‘是。’
‘他是你什么人?’
云澈苦笑,‘他是个傻子!胆小鬼,自以为是的蠢货!’
天青没想到自己本想探测一下沈星辰在云澈心中的分量,竟然听到了云澈嘴里吐出的脏话,酒后吐真言,这小子看来是对沈星辰积怨已久了!天青被骂,本能握紧的拳头,又渐渐松懈,自己现在对云澈而言就是个陌生人,谁还没有个在外人面前说说心里话的时候呢。于是她看戏一般,接着给云澈送上温好的新酒,由他接着说。
只见云澈脸色微红,笑呵呵的拿竹枝挑着火堆,接着说道,‘打不过又爱逞强,把自己搞的遍体鳞伤,每次都要救他。饭量又大,没心没肺,。。。我更笨,这么蠢的人都没有保护好,我把他丢了。。。他要自己去送死,所以才躲着我吧。。。’
沈天青一个激灵,大脑停转。他自己都没有去想过,为什么自己会对云澈如此回避。他不会担心云澈嫌弃自己的粗俗邋遢,更不会担心云澈对他妖族身份有所顾虑,他甚至不怕自己险些要了云澈的命而被他记恨,只是因为他们之间足够信任,云澈不会恨他,就像父亲对他,尽管他挖掉了他的骨,换掉了他的皮,他却笃定的相信这一切是来自于爱!他所想之事,云澈都知道了。
‘那。。。’,天青声音都有些颤抖,‘如果他真的死了呢?’
云澈喝完了自己面前的一壶酒,朝着蓝黑色的天空吐着白色的雾气,雾气在他好看的侧脸旁凝结成霜,映着篝火,缓缓飘落,云澈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向旁边倒去,倒在了星辰身旁,喃喃道,‘我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