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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源氏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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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正换晨衣。梳唐妆的侍女娴静从容,理衣走动时金鱼尾的裙悉悉索索,掩映间看得见一截丰白的小腿。猩猩红的交领内衣随动作系在身上,衬得源氏的面容越发俊美莹白。可惜,美郎君厌倦得很,袖子掩着,一味打哈欠。哈欠声和整理的细琐声里,一个妆容淡丽的美人,捧着朱红小团花的朝服,缓缓从内室行来。美人将朝服搭在绘彩花的木架上,展平,用手理好皱褶。源氏仍哈欠个不停,她回身,淡淡提了一嘴:“您应该多多爱惜身体。”正要将朝服递给旁边人,源氏出声要换一件。美人停了停,接过另一件鸟梅紫的。她眉头已经蹙了起来。“藤原氏的人今天应该到了。朝堂上又要闹上大半月。”美人看着源氏垂下手,顺势将袖子套笼上去,“还是北家和京家。东西怎么也分不够。”源氏垂下了眼睫,神色寡淡冷酷。“左大臣昨天送来了礼品,是南方的果干和精巧的小玩意。”美人转了话头。源氏敷衍道:“转告他,偶尔也该亲自拜访。”美人看着源氏的眼瞥向园子,溜出一句:“左大臣家的长女,快及笄了。”源氏的眼睛转向她。美人手里捧着锦带,顺着腰系下去,不慌不忙,“出于礼数,出于情谊,您都该多多拜访才是。”
源氏听这话,一双眼定定看着系带的美人,起身时两人的眼就对在一起。美人低下头去。
“执之上的宅邸与左大臣家同路。拣些奇巧的玩物,送过去。许久未见,怕伤了情分。”“奴家明白。”
源氏走在廊下,内裙席地,行止中勾勒出俊逸的身形。古人的袍子宽大,垂下的衣褶似静静的凝住的流水,举手间清贵自制,显出他沉雅的矜持来。源氏入了厅堂,席地理衣坐下。他倚着扶子,有些歪懒着,难得有些可爱的模样。
“真是,这真是蓬荜生辉啊!”一位华服的老人挑帘,在右手旁坐下后,源氏就问候道:“大人,许久未问候。您的腰疾好些了?”老人笑答道:“好多了!用了您的药材,不多日就起了效果。这病看来很快就要全好了。”他含笑点头。源氏笑容一时不变。老臣的眼转盯到地下,有些讪讪的,说道:“天皇下了旨,要您做他的臣子……有您这样的人物,于国政自然有很大帮助。只是做臣子,太屈居您的才华了……”源氏坐在上首,居高临下,笑微微地遥遥望着。还未开口,另一个青春风流的男子探进身来:“父亲!年长者干涉政事,可是让人讨厌的啊。”男子刚刚出现,源氏的脸色就变了。虽然还是笑微微的,明显高兴了许多。
他打趣问道:“怎么,还要与我再去喝一杯吗?”“不了,佳人的恩,我是消受不起了。还是听听源氏君你和四佳人的韵事吧。”听到这里,源氏忍不住笑骂:“明明是你的风流债吧。四佳人的情书像潮水一样,可都是你的。”听到这里,头中将愣了一愣,随即就畅意大笑起来。这个年轻男子,是幼时就与源氏相交的好友,近日被赐予头中将的官位。头中将风流胜过源氏,一味放纵,总有被抛弃的女子背地里含泪怨他的薄情寡恩。而他此刻的一身香叶红装扮,正像极了楚馆里姑娘巾帕上的唇印。
屏帷里隐有人影。
大抵是个年长侍女,还未行礼,老臣就有斥责之声:“怎么,葵姬还未梳洗完毕吗?源氏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侍女俯身,微瞟的眼角撇向源氏,看得见白眼珠。源氏没反应过来,侍女就正头一本正经道:“小姐说恐怕她今日难以见客。”老臣皱起眉头,斥声更重:“可是源氏大人!……”偶然回头看去,源氏已经起来半身。大臣向左右吩咐道:“快快去拿些美酒来!”没人动作。源氏将近门口,回身致歉:“十分抱歉。今晚还有要事,难以陪同。改日我再来拜访。”
……
他已经坐在牛车里。离行时,挑开了那道竹帘。帘外,瑟瑟秋林里的小小一楼,就是葵姬的闺房。他的神色说不上什么意味,手指轻轻的一挑,那帘就生生隔开了两人。叮铃叮铃——牛车在走了。
左大臣家小园里半数是染红的枫林。源氏忆起那红,总是半撑着斜斜的脸——怎样的红呢。像伤心人哭下的泪,或者是他那日寺前见到的落阳。而左大臣的爱女,葵姬,在遥遥一角的小楼,透过戏蝶花的描银屏,那一道缝隙——她看见了满林的红色。林里的红,是深水,幽远孤寂。跳脱的红色,是水漾开的纹,不甘的欲语还休的未尽的话。
她的心浸在哀寂的水里。等侍女来时,哀寂就逝去,像散开的涟漪——“源氏大人劝您好生保养身体。他正前往执之上大人的府邸祈福。”侍女嘴里跑出句多余的,“他该挑一个好一点的日子来拜访。”听着侍女的埋怨,葵姬的心没有应答。红红的枫叶,似乎冥冥中在诉说着她的命运。细碎的,悄悄的。她的手底翻开了一个白贝——是一朵桔梗。是源氏送来的礼物。用金银鱼鸟纹的六棱盒装着,拆开时是摆成团花的形状。她仔细看,桔梗的蓝里掺了银粉,幽幽的,仿夏夜的萤火。再等等,再等等,她这么对自己说。
镜里,映出一张女人面孔来。很有些丰姿。她的发又长又密,凌乱鬈曲,遮住了半个身子。她心不在焉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眼角余光里,那个男人,已经醒了。女人收回了余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榻榻米上的男人翻过身,散开的发掩住了背——他正挑着弦,是一架缠枝葡萄金银纹的琴,铮铮地响。“睡过去了吗……”“是的,”女人拈起一缕发,低头看着,细捋着,“伴着呼噜声睡过去的。”女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揪着发,回声笑道:“怎么,您很累吗?”四面屏风,围起的暗里,源氏头趴在胳膊上,懒懒道:“不,还好。”他翻过身,接着道:“上次听你弹琴,是在三年前。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女人听着,嘴上不经意:“是么。”“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你的琴弹得真好,应该是宫里最好的……”她的梳子滑出了手,摔在地上,源氏看着梳子断了一齿,“比起人,这架琴反而让您怀念了三年……快破晓了,您该离开了。”源氏理着衣裳,交叉的衣襟掩住了胸前:“不用赶我,天皇已经知道了你和我的关系……我从不畏惧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金鱼尾的下摆掩不住他的小腿。一步一步,他走向那个女人,俯身抚上了女人的肩膀,看见模糊的镜里女人眼角的泪。“您知道的……您知道!六条家和九条司家,在商量什么。”女人下意识打开源氏的手,回头盯着他,眼里怨恨。源氏停了停,用手将她带回身去。她仰头看着这个爱了三年的男人:“藤原家的少子新丧了三个月,而他们时不时的拜访也快有了两个月。您就这么不在乎吗!”女人斥责着,一路发泄着要接下去时,没了声音。那双总是温情的眼,一瞬像冷冷的玻璃珠,对着她的眼。哀寂而冷冽的神色,止住了她的嘴。
还好只是一瞬,让她眼花的一瞬。那双眼又是温柔的了。“在乎,我当然在乎。”源氏叹口气,握住她肩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可是你的儿子快九岁了……你真的不在乎他的前程吗?藤原家配不上你。他家少子性情暴躁,又出身武夫。就算这几代一直得势,还是配不上。我会想法子让今上将你许配给三卫家。他家是久来的名门,二子也是丧妻。那人性情温柔,应该可以与你相处。要是做你儿子的父亲,品性才干,也是够了。”女人被这一长串说得回不过神来,看源氏要走,扯住了他的衣服:“殿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源氏转过身,苦笑道:“藤原家三年前就计划要娶走你。今上不愿再让朝堂陷入混乱,换言必须扶植衰落的老贵族的势力。可今上子嗣稀薄,皇室女眷中只有你的身份最为高贵,容貌和才情也最出色。”女人回过神来,半身支在地上。她瞪大了眼,抬头质问道:“所以,怕我为了昭儿的未来选择藤原氏,天皇早早就让你来绊住我,让我沉醉在你的温柔乡里……对啊,三年前,正是藤原氏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最有可能让一个寡妇选择前程的时候!”“不对,与天皇无关。三年前,是我自作主张喜欢上了你,要与你交往。为了一个妇人,他还不至于要让一个皇子冒上身败名裂的危险。”源氏半跪在女人面前,看着女人因为背叛而变形的脸,“不要怀疑这三年的情意,但也不要再留恋它了。我无法娶你,可你需要人长长久久地爱护。更何况,你的儿子也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父亲……”
源氏护住衣裳,抽身离开。不出意料的,他听见了屏风里女子的哭声。先是抽泣,再是难以止住的嚎啕。他停在门口,无法想象素来高傲的她此刻是什么模样。在他头脑发昏要晕倒的时候,一个声音提醒了他:“殿下,您该走了。”原先更衣的美人出了声。
“嗯。走吧。”
再坐上牛车时,天像是浮起般,飘飘悠悠,是轻盈的浅白。而大地天空下的人,倒是沉淀的黑色。源氏看着,头次觉得天上的神明在俯视这片土地。等低下头时,他眼前闪过左大臣家的枫林。那一瞬凄艳的红色,蒙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