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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江止被季潇带走了。

      季潇走时果真留下一百金,还命几人备一具女尸抬去乱葬岗,对外宣称江止已死。

      季潇自己玩够了,早就换回了他那身压着银色暗纹的衣袍,然后用一件雪白的狐裘随意将江止一裹,冲着狱卒招呼一声,便开了牢门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十余丈高的厚重敦实的实木牢门前,站了一排面露不舍但似乎悲戚更甚的狱卒。江止脸埋在狐裘中,胡乱瞥了一眼发觉,站在前面那几个最殷勤的,都是遭过自己毒手的人。

      江止蜷缩在狐裘中,身形越显瘦小,她抬眼看向那几人,一双杏眼眼尾微微往两鬓挑着,修长的眉毛倒让尚显稚嫩的面庞多了几分凌厉之意。她此时满身血痕,端着一只折了的胳膊,隔着风雪苍白的嘴角卷起,露了个如沐春风的笑,道:

      “承蒙几位关照,江止若是……此恩江止日后必定报答。”

      几位狱卒也不知为何,听闻此言心底反而悲意直涌,那红衣头领甚至往前跨了一步,刚伸出手想要拍江止的肩膀,便被季潇一个箭步上来直接拨开了。季潇皱眉扫了一圈这几人,扬起下巴点了点他们,气吼吼地问:“干什么?嫁女儿呢!”

      “……”

      “即便是嫁女儿,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不明白!”

      “……”什么歪理!

      头领瞪了季潇一眼,一时气结,冲着季潇直摆手:“你可赶紧滚吧。”

      季潇火速带着江止滚了。

      上了马车后,季潇坐在车外赶车,让江止留在马车内取暖,还贴心地备了些吃食和水壶。

      江止伸出手,视线在这些吃食上逡巡一圈,又将手缩回狐裘内。季潇一人坐在车外,听着车内没有动静,纤长的手指一挑,掀开帘子问:

      “怎么?不好吃吗?”

      季潇半晌未得回应,于是便探头进来,下一刻,便感觉到江止冰凉的手便抵在了他的喉间。

      “……”

      “刚还说要为我做任何事,这会儿就要谋杀恩人了?”季潇一面无奈地笑着,一面抬起一只手,抵着江止的手腕轻轻拨开,“阿止,你的手好凉啊,是想放在我颈间取暖吗?”

      江止冷笑,神色淡漠,片刻松了手,转身拿起一块桃花酥放进了口中。

      季潇见状,笑道:“阿止不怕有毒?”

      江止忍不住白了一眼,“刚还说要救我出来,这会儿就要毒死我,季公子这么会玩儿?”

      “……”

      季潇被她堵得不知如何接腔,脸上风云变幻半晌,才气冲冲地甩下帘子坐了回去。江止嘴里还叼着一块馒头,本以为季潇要与自己掰扯几个回合,谁料这人竟毫不要脸地耍起了脾气!

      马车一路驶出好远,季潇一路无言,江止便一路不去与他搭话。她坐在车内,掀开袖子看了几眼手臂上的大小疤痕,又摸了摸脖颈后那处刀伤,眉头紧蹙。

      一月前,登州江氏遭人灭门,那一夜,江止正好不在家中。

      翻飞的血肉,雨中的甜腥味,横陈一片的亲人尸体,和被人险些一刀斩下头颅的惊险,仿佛都还在昨日。

      长达一月的折磨和精神的紧绷,叫她只放松片刻,便生了倦意。她轻轻倚靠在马车壁上,后背上还还有刑部审讯时留下的伤 ,让她不敢完全泄了劲儿去靠。

      可是她太累了。

      马车终于停了,季潇放下马鞭,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这才掀开帘子喊道:“江止!下车了,我们到了。”

      季潇一面没好气地喊着,一面掀开帘子,刚弯腰进来,便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江止将他备的吃食和水壶堆放在角落,自己蜷缩在另一处,头微微侧着靠在马车壁上,后背却侧过来悬空。

      江止面色苍白,清瘦的脸被脖颈间的狐裘一围,则更显得削瘦羸弱。

      季潇垂眼,入眼的又成了江止的左臂被一根撕扯的很丑的带子,悬在身前。右臂虚虚落在腿上,囚衣上血痕斑驳,一眼就能看穿她到底受过多少伤。

      季潇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挑开落在江止额前的发丝。他动作近乎是温柔的,在江止的脑侧揉了揉,凑过去将额头抵在人额前,轻声道: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他说罢,方一离开江止的额头,江止的眼睫颤动两下,忽然睁开了眼。

      “你干什么?”江止皱眉,冷声问。

      季潇一缩脖子,闷声道:“我没干什么……”

      面面相觑,两厢无言,尴尬至极。

      季潇脊背僵直,呆坐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江止挑开帘子,跳下马车,对着马车外迎接的家仆直截了当道:

      “我是你们公子花重金买回来的奴隶,随便给我准备间能住的屋子就可,多谢前辈。”

      季潇听到“奴隶”二字,就差跳起来掀了马车顶。他拿起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那件狐裘冲下车,本意是想告诉江止,他并无要将她当奴隶之意,结果话一出口,立马变味。

      “什么准备这准备那,你真拿你当我季府的主人了?”

      江止侧头,挑眉笑了,其意在于:我可没说。

      季潇觉着自己是被无情嘲讽了,便走过去,扬手把狐裘往江止头上一盖,转头对着旁边笑呵呵的家仆道:

      “林叔,把我房间东侧的厢房收拾出来,她以后就住那儿。”

      “……”家仆林叔脸一僵,随后立马笑呵呵道:“是是是,都备着呢!”

      季潇立马来了个无比明朗的笑,转头笑意消失,按着江止的头就带进了季府。一路穿过长廊石阶和花园,又跨了一道十余尺宽的小河,这才到了季潇方才所说的地方。

      江止一路被蒙在狐裘中,还被季潇揪着后颈,尽管后颈那道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念及自己以后要天天面对这难伺候的主子,便忍气吞声地没有反抗。

      季潇将人带到那间厢房门前,房内已有家仆打理干净,地龙烧得火旺,热浪透过窗棂门缝都可感觉到。季潇掀开江止身上的狐裘,一只手还虚虚搭在江止的后颈上。

      江止的发顶只到季潇下颌,季潇略微弯腰,才能与江止视线平齐。

      季潇看着江止的眼,说道:“我就在旁边,有什么事都可找我,房中备了药一会儿我……你自己……嗯。”

      江止眼睛睁的圆溜儿,极为乖顺地看着季潇点点了头,“知道了,公子。”

      “嗯……”季潇老神在在地点点头,“这才对。”

      不过,他终究还是猜错了。

      季潇贵为世家子弟,年及弱冠,面容俊秀家境殷实,京城中哪家闺中女娥不愿与他喜结良缘?可季潇思来想去,实在是思虑不透,到底是如今的女子难以捉摸,还是江止此人教人捉摸不透。

      入夜子时方至,在府上巡查的家仆守卫都被遣散去休息,季潇睡意朦胧之时,突觉脖颈上的嫩肉一凉,顿时一个打挺从床榻上蹿到了地面。

      这感觉无比熟悉……

      他借着月色三两步跑到桌边点亮一盏灯,果不其然,一回头就见江止坐在榻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季潇气得直抽气,“你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对你的恩人好一点!”

      江止闻言,眉头一皱,面上稍露为难与抱歉之意,又见季潇气得不轻,便只好站起身走到季潇身边,抬起右手拍拍季潇的手臂,“深夜冒犯过意不去了,只是有些问题,实在想不明白。”

      江止的双目虽不大,眸上一道褶子不宽不窄,眼睫纤长却不怎么浓密。她在昏黄的灯光下抬眸看着季潇,嘴角紧绷虽没有半分笑意,可他竟然从江止的眼底探出点最原始的天真和率然来。他大概是被扑朔跳动的火光恍了神。

      “你说。”

      江止似是笑了一声,道:“季公子贵为世家子弟,你的舅舅乃当今国相,表哥是皇上亲派登州巡抚,父亲也曾是踏平过南夷北蛮的将军。我实在不知,季公子费劲心思救出我,到底图个什么?”

      季潇面上的睡意惺忪一瞬敛尽,森然一笑:

      “为了什么?我费尽心思带回你,自然是要你为我办事的。你以为你一个死囚能有命活着出来?”

      江止身形猝然僵住,身侧右手紧握,青筋凸起。

      “我是死囚没错,可我江家未曾谋逆,未曾有过江湖私怨也是不错,今日你将我救出,日后我便是一定要追查到底,怕惹麻烦的话,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季潇抬手捂住眼,摇了摇头,转身猛然一掌劈向桌面,“江止!你——”他的话没说完,就见江止捂着左臂蹲下身子,浑身颤抖不住。

      地面上躺着一盏未燃的烛台,坚硬的银器砸在江止断裂的手臂上了。

      季潇当下语气都有些走调,连忙上前托起江止瘦小的身子,将人护在怀里低声,嘴里却在道:“让你说些有的没的,看这下遭报应了吧!撒手别扯我衣服,这个点上哪儿找大夫,我给你找些药来。”

      江止拦住季潇,呼吸都在颤抖,“不用,很快就好。季潇,你和我说明白,你的目的何在?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季潇心一紧,仿佛被人攥住拉扯随即狠狠踹下深渊般失落无奈,他的脚尖还朝着门外,身子却转过来,静静地看着脸色煞白的江止。

      “我……我没有目的,江止。那你呢,你明明对我如此不信任,又为何任我摆布”

      季潇说完,心底竟给自己留了个念想,那是个不会从江止口中说出的骇人的答复。

      他等了片刻,才听江止道:

      “我亲信十五口,一夜间全被杀害,唯余我一人苟活于世。我今日与你言明也罢,我只要活一日,便定要将陷害江家的人查出,手刃仇人。季潇,我是已死之人孤注一掷,日后定会给你惹来麻烦,你倒不如放我走……”

      “不。”季潇无比坚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放你走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找到我?”江止一时没能明白其中含义,等到再追问时,就见季潇咧嘴明朗一笑道:“对啊!我上哪儿找你这样武艺高强还聪明伶俐的奴隶!”

      “……”空气突然又弥漫着尴尬的气息,江止牙缝里叹气,冲着季潇挑了挑眉尾,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我再与你争辩,我便猪狗不如。”

      季潇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笑了出来,这世上还真有人把这样好笑的话说得如此义正言辞。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季潇才慢吞吞地拾起方才被他扫落的烛台。隆冬时节,晴夜才能见一次清冷月色,季潇墨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垂至小臂乘着风轻扫着他的皮肤,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撩动般。

      “啊好痒!”他一把拍开绕在他小臂瘙痒的发尾,这怒气若是再上一层,恐怕自己能把自己拔秃瓢了。

      季潇倒了一杯水,拎了件绡衣披上,站在了洞开的窗前,一阵冬夜的劲风忽至,掠下了院中压弯树枝的积雪,落在青石砖上一声闷响。

      季潇的嘴唇若即若离地沾了沾杯口,冷不防对着月色沉声道:

      “十一,出来。”

      只一瞬,十一裹着疾风,落在了窗前。

      “公子有何吩咐?”

      季潇眯眼打量着眼前垂着眼睫看着极为乖顺的少年,半晌,突然神情骤变,发难道:

      “江家灭门一事,似乎并非如我一月前所了解的那么简单。你到底是在替谁好意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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