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身不由己 【愉快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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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因为我听说西方可行，自然没有什么好怀疑的。”陆保箴一本正经。
西奥多愕然。
“咳咳，开个玩笑，抱歉。”难得想说个笑话的陆保箴看到戴维斯医生惊愕的神情，不好意思地拱拱手。事实上，再没有比这些士大夫更对西闻抱有怀疑的群体了，毕竟他们轻信带来的后果要远远大于治下的百姓懵懂信之。
陆保箴正色道：“戴维斯先生是不是觉得，陆某之前将西方世界诸新鲜事物指为‘以供玩好，可有可无’乃短视之举？而论及此‘牛痘疫苗法’，较之所谓‘玩物’更觉骇人听闻，当同理蔑视，而非轻易相信？”
“陆先生，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西奥多哑然，他没有想到“含蓄”的中国人说起话来也会这么直白。
“戴维斯先生毋需在意，我朝上下，不少短视，傲慢又不自知的愚蠢之人。您如果这样想，并无不当之处。”陆保箴摆摆手，他一直注意阅读在华西人向母国介绍大清的文章，自然知晓洋人是如何鄙夷华人的。
他慢条斯理道：“虽说这些愚蠢之人居多，但朝野之中，亦不乏有识之士。西人进步，自当效行西法。我对布莱克先生所言，不过是不愿西人以势相压。”
至于两国通商事宜，错综复杂，倒也不必与年轻的美利坚大夫细说了。
“赴美途中，我曾于港辅政司署见传话筒（电话），该署距燕尼士避暑处约三里，以手摇筒旁铜拐起号，即对筒问话毕，旋闻筒旁钟响，以耳向筒，一一回答。询其何以能然，据言电线能传字，即能传声，厥理甚明，而内中制度未得窥悉也。又言英国已有人作藏话箱（留声机），数人分隔说话封之，数万里之远，百十年之久，揭封侧听，口吻宛然，于立约、遗嘱诸大端尤为有用。当日思之，将来若此二物制作尽善，当必传布中华。”陆保箴有些感慨。
他在心中默默补了政务与军情之用。
“传话筒乃我亲眼所见，藏话箱则憾未能识，然此中义理，均不可解，但这并不妨碍陆某信任其功效，认识到它之于国家，之于百姓的进步作用。戴维斯先生所言‘牛痘疫苗法’，理固宜然。事实上，我朝已有人痘法，想必二法之理相近。您刚才也说了，还是有一些人在一开始便愿意接受牛痘疫苗法的。某虽不敏，亦向往之。若可成功，委实乃利国利民之大事……”
“什么？人痘法？”西奥多神色大惊，赶着陆保箴一句语毕的空档发问，“我听闻中国的医术，嗯，殊为神秘……如此观之，贵国的医术也发展到了极好的水平，在已有人痘法的情况下，人们接受接种牛痘当不会那般艰难的。”
西奥多斟酌着措辞，把那位曾出访中国的同事的原话改了改——“不愧是古国，她的医生俱是一群庸物，只不过停留在千年前原始而愚昧的医疗认知上罢了。”
“不知道是否能请您和我详细介绍一下人痘法呢？”
陆保箴面露歉意，“抱歉，某对医道了解甚少。不过，我朝岐黄之术有其精妙之处，戴维斯先生若感兴趣的话，我可遣人寻访告知。说不定有朝一日，神州的土地会迎来您这位尊贵的客人、仁心仁术的大夫呢。”
“还请陆先生不要这样打趣我了。”虽说听惯了师友与同仁的赞美，但见风度翩翩的东方使者含笑夸赞，西奥多不免有些赧然。
年轻人面皮薄，而在官场里已如鱼得水的陆使则从善如流，权当没瞧见西奥多红起来的耳朵，就此打住，又转回了方才的话题，“然而，不论是人痘法还是牛痘法，总牵涉过多。此事既关于民生大计，便不可简单视之。小民多无知，一旦事变，即无从收拾。八年前，天津教案一事，不外如是！”
他竭力想要保持声音的平稳冷静，却还是心绪激荡，一时难以克制。
“八年前，‘天津’……”西奥多陷入沉思，“啊，我想起来了，我们叫它‘教难’来着……”
又是一阵风吹来，带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里土地的清香与田野的芬芳。
陆保箴平复情绪，“民教矛盾盘根错节，愈积愈深，竟至于非此即彼，仇深似海之境地。我辈知西方传教士设立育婴堂本出自拳拳爱心，却在民教冲突中，成为引发大乱的源头。是时乃先帝治下，时疫流行，天津育婴堂‘仁慈堂’中夭折孩童日增，登时浮言大起，以为死者均为育婴堂与教堂所害，挖眼剖心，剔取脑髓，以制药饵。谣传四散，最后酿成大祸矣！此等采生折割之术，自古流传，加之洋人大夫医术高超，更使民众将此二者比附言之。‘子不语怪、力、乱、神’，采生折割者，无稽之谈也。然民笃信，又当何如？”
西奥多发现陆保箴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来，“教案事发，各国顿如虎狼环伺。我知天津此案，比之他处民教冲突，理亏确在我朝，却终究意难平。因各国携势相迫，战争一触即发，文正公力主退让议和，被指为卖国贼，感‘外惭清议，内疚神明’，郁郁而终。惜涤生先生何等人物……”
西奥多没有听清陆保箴最后几句话，他喃喃的声音因为太轻太轻，很快就消散在了风里。
“原来如此啊。”心中只有医术与美人的年轻人没想到，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新知与科学的应用可以这般复杂。
看来政治与经济还是需要学习的。
这两门课学得最差劲的前医学生嘀咕着。
“某多言了。”陆保箴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不会不会！此番邀请陆先生前来，本就是我的私心。我对东方甚是好奇，只是以前一向接触得少，也无缘得见您这样品貌的中国绅士，所以邀您共度太平洋铁路的纪念日特典之旅，正是想与您有进一步的交流。能够从您口中听到关于中国的故事，对她有不一样的了解，是西奥多·金·戴维斯的荣幸。”西奥多的碧眸明亮如星，眼中是不容错视的诚恳。
说曹操曹操到，太平洋铁路的负责人前来与他们的贵宾问好。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猫绅士和他的主人。
说是主人可能不太准确。
那位猫绅士有一身显然被打理得极为细致、油光水滑的白色皮毛——不过不是全身——他懒洋洋摆着的尾巴是黑色的。
还有别致的银灰色小礼帽，配套的白底暗纹立领纽扣小西装和领结。
唔，西奥多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下，布料不错，剪裁得体。
而随这位愣是把优雅随性的猫步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来的猫绅士而来的，则是一位衣着整洁却相当朴素的男子。
黑发黄肤的男子。
陆保箴笑问：“来者可乃我天1朝子民？”
那人唯唯。
负责人向东方的贵使介绍：“先生，此乃我司水平最为卓绝的驯猫师，专为贵客表演。”
穿着正装的猫绅士随着铲屎官的逗弄朝着西奥多和陆保箴行礼、问好、舞蹈，端的是气度非凡。
“果然不凡。”陆保箴大赞，问过驯猫师的姓名、籍贯并经历等，便赏过了。
猫绅士并未退下，他已经被激动的西奥多抱在了怀里不住地爱1抚。
“猫咪的性子傲得很，这位来自华国的驯猫师实在是了不得。听说华人十分勤勉，他们的学习能力也总是令人讶异。无论是哪一种工作，往往能在相当短的时间内掌握并熟练其所需要具有的专业水准。”西奥多并未虚言（在他所就职的医院便有不少华工），只不过他的大部分同胞通常对华人的勤勉与聪慧视而不见，即使少数注意到这点的人，也将此归结于应许之地给予他们的恩赐。
“勤勉是美德。”陆保箴感受到了年轻的医者对东方移民的尊重与认可，不免有些慨然。
他们正乘坐观光的太平洋铁路——横贯美利坚东西的大动脉——自动工之日至竣工之时，筑路工人中足有数以万计的华工。
陆保箴想起了铁路竣工后从国外传来的消息，洋人似乎将华工的奉献抛诸脑后。
庆贺太平洋铁路工程告捷的大会上，发言人慷慨激昂地讴歌着上帝的选民：
“在加州人民的血管中，流淌着着四个当代最伟大民族的宝贵血脉：有法国人敢打敢冲的勇猛势头，有德国人的哲学头脑和坚定精神，有英格兰人不屈不挠的毅力，有爱尔兰人不知忧愁的火爆脾气，它们各自做出一份恰如其分的贡献……”
他们无视华工的存在，一如朝廷与士人无视贱民的存在。
只是，美利坚居民的冷漠与鄙弃，可并非由于工人从事于所谓的“贱籍”。
来自大洋彼岸充满敌意的目光，锁定的是整个华1夏。
而这样的目光，有如实质的目光，将率先落在远渡重洋的使节身上。
自铁路之旅后，陆保箴与西奥多也算是相熟，两人时常相聚，或在戴维斯的庄园中就着一壶清茗谈天说地，或是纵马出游、四处游览。
陆保箴还曾应邀前往西奥多就职的医院一览，全然别于中国传统的医疗手段与设备令他啧啧称奇，正如西方一切先进的事物所曾收到的来自于东方使节的赞美。
他不由对留学生的未来——和天1朝的未来抱有更多的期许。
然而，很快，陆保箴的日子不能再轻松而闲适。
限制华人移民的相关法案陆陆续续出台，身为正使的陆保箴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梅霦亦大受打击。
数月连轴转的交际之下，陆保箴败于一场风寒。
当西奥多见到他的东方友人时，不敢相信那个曾经有玉人之姿的男子竟已衰败至此。
不过是小小的感冒！
“仲规兄……”
陆保箴将自己宝爱的一套瓷器赠予西奥多，苦笑道：“可惜没有好茶能够送你了。”
语毕，他只是长叹，匆匆与西奥多告别，陆使仍需拖着病体为他的使命而战。
三天后，陆保箴病逝，梅霦接任正使之位，将陆保箴的遗体封于冰棺运回中国，好叫落叶归根。
西奥多这才明白，日前的声声长叹之中，乃诀别之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身不由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