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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愚蠢的人 【据说华人 ...

  •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西奥多皱了皱眉,他看向两位中国使节,一个认认真真地研究茶杯上的鱼藻纹,一个认认真真地喝茶,低声和刚才取茶叶来的侍从说话——唔,陆氏世仆出身的陆英,自幼就跟在陆保箴身边,是他的奶兄弟。

      如果西奥多听得懂中文的话,他就知道梅霦在和陆英说什么了。

      水凉了,泡云雾茶的水还是热点好。

      当然,如果他知道了,恐怕会更摸不着头脑。虽说西奥多醉心医术,却也不是个书呆1子,体检引得清国正使自残,双方洽谈的氛围如此古怪,明明刚才还有礼有节,蓦地就针锋相对起来,这明摆着局势焦灼,而副使竟还一门心思品茗?

      现在什么也不知道的西奥多坐立难安,他在想副使是不是在吩咐下属他们要打道回府了,其实他们回去也挺好的。现在合众国各州都有大大小小的排华运动,甚至有传言说国会内部其实已经有了排华草案,用东方世界古老的谚语来说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至于加州,加州尚好,西奥多自己是支持“每个人在神明面前都是平等的”,“山巅之城守护所有平等而自由的人追求幸福的权利”的言论的。他不认为各地的人们会因为地域的区别而拥有不同的价值,西奥多认为中国人与美利坚人是平等,正如同他认为黑人与白人是平等的(所以他不蓄奴,反对奴隶制,并且厌恶那些鼓吹奴隶贸易的庄园主与奴隶贩子)。这种天性里的平等思想可能源于他一脉相传自母亲的法国血脉,西奥多的母亲是法兰西南部一个落魄贵族家的小姐,却接受了启蒙思想家的教育。但是,架不住他为加利福尼亚上流社会的夫人小姐们上门看诊的时候,总有爱俏的女儿家要拉着他谈天,自然也听了不少对联邦政府与清国签订留学条约的牢骚。

      姑娘们或急切或含蓄地和英俊的大夫私语,那些东方佬又丑又矮,大老远就能闻到他们身上的一股子异味,而那条缀在后脑勺上一跳一跳的辫子则更是可笑可厌!据说他们会用掉落的头发诅咒憎恶的人,于是契约华工又时运不济的主顾免不了要狠狠鞭打东方的仆人以泄心头之恨。

      西奥多在苏格兰完成学业,也曾遍游欧洲大陆,甚至还与同窗去非洲玩了一个月,却没有去过亚洲。他听了不少关于中国的传闻,但他信奉科学,当然不会尽信风言风语。半信半疑之间,他对这个神秘古国既有好奇之心,也有抵触之意。只不过,在他见到陆使后,西奥多立刻意识到那些不实传言定是被嫉妒与愚蠢充塞大脑的人编造出来诋毁东方的。

      那样风姿秀仪的人物呢。

      他眼中风姿秀仪的人物又开口了。

      “中国自古与欧罗巴洲各国互通有无,自有法度,并不需要此种多此一举的医疗检查。”陆保箴终于抬起了头,凤眸直直地望着布莱克,不紧不慢道,“而天朝德威远被,亦向闻各国王皆存心仁厚,自不肯以己所不欲者,施之于人。西人来华,何需检查;华人赴西,理当同等。既然此地于医学仪器上有所缺憾,自可一切从简,赤身裸1体接受检查一事,不当再议。我朝使节与儒童受此惊吓,贵州应有说法。”

      本来布莱克还是一脸不屑,此时倒是换了满面愉悦的笑意,甚至笑出了声。陆保箴说完了,便静静地看着议员嘴角讥诮的、嘲弄的笑。

      布莱克不紧不慢的语调里带着恶意:“理当同等?哈哈,华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说同等?像你们这样的愚昧而落后的未开化之地,我们见得多了。谁知道,谁知道你们身上有没有携带什么古怪又肮脏的细菌或者传染病呢?”

      西奥多愕然地看向议员,但他知道这里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加州的议员先生有意使对方难堪。

      而两位中国使者都一脸平静。

      “我听闻数百年前,欧罗巴的航海家发现了亚美利加洲,登陆之后大肆屠杀当地土人。除此之外,土人数量骤减还有罹患新式疾病之因。这些导致亚美利加洲土人死伤严重的细菌和传染病……”陆保箴顿了顿,抿了一口云雾,“这些细菌和传染病,正是欧罗巴人带到了亚美利加洲吧?不知道现在的亚美利加洲人是否还带有它们呢。”

      陆英新上了热水,热气蒸腾,隐在白蒙蒙水气背后的陆保箴似乎说得有些感慨,笑着摇了摇头。

      “我还听说,在此‘大发现’之前,欧罗巴洲曾爆发过延绵数代的疫病,唤作‘黑死病’……”

      布莱克打断了陆保箴的话,“陆使前来合众国,是总统先生与贵国陛下的友好约定,也是本州的荣幸。但是,希望陆使能够铭记此行要务,我想并不是与我在此探讨历史传奇吧。”

      “此行为我朝儒童学习贵国先进技术与思想,亦欲与贵国友善,共图长久贸易。天朝糖料姜桂、绸缎磁器、茶丝诸货,贵国之必需者也,本应悉任其贩运流通,绝不吝惜。此乃我大皇帝,格外天恩,倍加体恤,亦是我朝奉守儒道,将利与天下公之也。须知其余外来奇物,皆不过以供玩好,可有可无,于我朝梯航毕集,更不贵重。”

      “陆使明白,自是最好不过。”布莱克冷冷道,“体检一事,从简即可。非常遗憾诸位因此事受到惊吓,是我等招待不周,还望陆使海涵。明日所奉赔礼,也请笑纳。”

      “议员先生言重了。两国当保乂尔有邦,益昭恭顺之忱,共享太平之福。此后往来,贸易之利,愿垂百年。”

      送别议员与大夫后,陆保箴才有空询问梅霦他晕过去之后发生了甚么。

      梅光卿白了昔年的友人,如今的上级与政敌一眼,没好气道,“你倒是撞得干脆利索,可没把我们给吓坏了。”

      “舍生取义,自是‘求仁而得仁’。”陆保箴表示自己是决意赴死的,又不是沽名钓誉的御史和以退为进的阁老。

      这儿也没人可以上谏言乞骸骨求致仕。

      梅光卿嗤笑,“行,我不和读圣贤书读傻了的人计较。”

      清楚同行的一应人等没什么事儿后,陆保箴才多少松了口气。而看到正使只是额头淤青,没有大伤后,梅霦也松了口气。

      后者眉目疏朗,又是一派从从容容的模样,端的是君子如玉,魏晋风度。

      “看来美利坚的情况比我设想的要严峻许多。”梅霦轻声道。

      陆保箴也不见了刚才轻松从容的模样,神色凝重,他没有多说什么,苦笑着道:“此行本就不易。”

      梅霦是他当年游学东南时结识的士子,再见时对方刚从美利坚结业回国,在朝廷上力主派遣幼童赴美留学。久别重逢,陆保箴才知后来他家道中落,没有下场科考,而是随父前往澳门,就读于教会学校。年少的梅光卿与陆仲规诗文相合,针砭时弊,梅郎之才,陆保箴自然是推举的。他的老师爱才心切,将门下爱徒几个带回自己的祖国培养,梅霦恰是师兄弟中最卓绝的一位。

      从耶鲁大学毕业回国后,梅霦便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李伯相一系支持变法。单就幼童官费出洋学习一事,便已掀起了滔天巨浪。朝廷为谋自强,诸制造局人才稀缺,自然奏准此议,而守旧的力量却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陆氏诗礼传家,大儒辈出,陆保箴得上宠信,素有君子之风,又出身翰林,李系便举荐他担任正使,稍杀朝中阻力,不至于寸步难行,而再以智勇深沉的梅霦为副使掣肘,也不怕陆保箴在美妨碍留学事宜。

      唯恐变法动摇国本的旧派官僚见新派主动退让,想来本就处于下风,也不恋战。只是任命下达后,陆保箴收到的信笺与邀约数不胜数,大半是告诫三十而立的青年才俊记得当年三元及第的荣耀,殷殷的信赖与教诲。

      各方都很满意。

      陆保箴忍不住叹气,为国效力,固所愿耳。逢天地间一大变局,凡读书识字者,岂可袖手安坐,况他辈乎?只是此行留学、护侨、商贸、外交诸务,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虽说他对西国有所了解,但到底比不上求学于此的梅霦熟谙形势。恐怕肩上沉重的担子,要叫梅郎分担一二了。

      “光卿,洋人不会觉得我们对西情一无所知吧?”想到这里,陆保箴有些恼又有些无奈,“我可没这么愚蠢。”

      “哼,朝中那些自负其才、固步自封的腐儒不就是蠢吗?”

      陆保箴觉得自己的头好痛,“举中国数千年之儒学道德伦理,万万不可弃,恐我孔孟先贤痛哭于九原之上也。”

      就在陆、梅二人关起门窗交谈,就着留学事宜扯皮的时候,布莱克正在和西奥多吐槽陆保箴:“还以为是个不一样的呢!不照样是眼高于顶?真是个蠢人!”

      布莱克想到明天自己还要给这些愚人送上赔礼,更觉郁郁。

      西奥多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议员痛骂东方来客,对陆保箴将那些代表了人类智慧质的飞跃的杰作称为可有可无的玩物感到非常难过。

      他在欧洲游历时,也见到不少固执己见,不肯接受新事物的贵族,正是要和议员先生一样鄙夷他们愚蠢的。只凭借地租与血统,他们的利益与权位可不会再世世代代地传递下去。嘿,时代不一样了。

      但是陆使也不一样。

      西奥多从未见过这般风仪的人物。

      加州最漂亮的女士是兰伯特家的三女儿,可惜是个草包,脑子里装的只有舞会和裙子,那点子心思压根撑不起那张上帝精雕细琢的艳1丽动人的面庞。

      陆保箴看上去也是个固执己见的主,却不像一个愚蠢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愚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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