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同人- 巍面》长川无勒

1、第一章

　　屋子外面是无边的白色，像是被雪色充满了，又像是全世界都披装素缟。

　　他站在窗前，顶着一头略微凌乱的发丝，额前几缕细碎的刘海随意的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乌木般的短发，雪花一样的肤色，整个人呈现出黑白分明的状态，一如他的眼睛，又如他的为人处世的原则，一切都是黑白分明清清楚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环抱着双臂神情，一动不动的眼珠木然的向外面看着，好似长久以来寻找些什么却始终没有结果后的绝望，绝望中还存有细微的期迹。

　　期迹？想到这里，石雕一样站立的人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反应，他自嘲的牵起唇角，他还有什么资格去期望奇迹的发生呢？

　　一切都是他亲手毁灭的，人是他亲手斩杀的，动乱是他亲手镇压的，就连尸体，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尸体？不不不，那个被他亲手斩杀的人最后连尸体都没有，他的身体化作千万片散落去，而后化成灰烬，结成云烟，在他眼前实实在在的烟消云散，灰飞烟灭。

　　大煞无魂，那个人便是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是从早就注定了——没有，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那个人的存在了。

　　再也没了，然后人们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的忘记他，他曾经做过的事情留下的痕迹慢慢抹平，知道真的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痕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从不曾存在过？

　　蓦的心口抽痛，恍若窒息。

　　千万年前相依为命的时光像电影胶片一样自脑海划过，那些相互温暖的画面，那些默默守护的情谊，那个人任性无赖样、幼稚柔弱样，单薄的白色身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头脑中越发清晰。

　　他忍受不了他消失在记忆中，忍受不了世界上没有了他，强迫自己将关于他的事情重新提到脑中，重新占据心头的位置。

　　他的手捂上心口，忽然痛苦的弯下腰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剧烈的咳嗽让他的心肺都疼痛起来，好像有一双手剖开胸膛生生扯出脏器，惊讶和恐惧一起蔓延开来。

　　他笑了，一边痛的痉挛一边大笑着流出泪来。

　　万年的分离，他发现他的记忆中只有那一个白影而已，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剩下，近期的敌对关系，甚至没来的及好好看一眼他现在的模样，他就不在了。

　　万年的时光，经历了什么才让那个瘦弱的孩子成了现在的模样，又是因为什么他会对自己恨之入骨却在最后稳操胜券的时刻，选择放过所有人自己甘愿死亡？

　　大战那天，夜尊明明控制住了所有人，包括自己和赵云澜，当时的情况下，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败为胜的机会。

　　突然回来的力量分明更胜从前，毫发未伤的特调处众人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斩魂刀却穿过他的心脏，透过他的身体。斩魂刀抽出来，白衣胜雪上荼靡花般的血痕越扩越大，看着眼前口溢鲜血的人，一向平稳有力握刀杀敌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带着手中的斩魂刀都颤动起来发出嗡鸣声。

　　被刺激一般反应过来什么，甩开那柄还沾染着血迹的长刀，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的双手，抬头看着眼前的弟弟，往前两步想要去扶他，却被他抬手拂开，没什么力量却不容置疑。

　　夜尊拖着一地鲜血后退两步，朝着他划开一个轻松随意的笑容，“哥哥，原来你真的想杀了我……”

　　“不，我没有……没有，没有……”

　　“哥哥，我从来都听你的话，既然你想我死，愚弟唯一能做的就是满足哥哥的心愿了……”

　　夜尊的身体忽然像是碎裂了一样，裂缝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身体似乎也扭曲起来，那抹纯白的身形在渐渐失了真实。

　　“弟弟！不！”他想去抓些什么，伸出手去什么都没触碰到，他慌了起来，急切的想要抓住他的手，哪怕衣服一角也好，可是他做不到，他的弟弟在自己眼前碎成了千万片，没有了……

　　“哥哥，你满意吗，我后悔了……”夜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响在耳边。

　　我满意什么？

　　满意你死了吗？

　　满意你以自己为注和我赌这一场然后把自己输掉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这一切事情吗？

　　后悔对世间造成的危害吗？

　　还是……后悔做我的弟弟了……

　　急促的敲门声唤回飘远的思绪，他强行直起腰来，勉力平复着翻腾的气息，压下苦痛的回忆，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抚平上面的褶皱。

　　在外人面前，还是要保持好自己君子端方的形象，做出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来。

　　门外的人许是等的久了，敲门越发用力把门拍的震天响，不知道的恐怕还得以为他是和这门有仇。

　　久闭不开的门瞬间打开，赵云澜一个没收住力道冲进沈巍怀里，而后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偷眼打量眼前人的脸色，只见沈巍面白如玉，金属眼镜端正的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唇角微微上扬实力诠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是何意思，一丝不苟的衬衫掖在笔挺的西裤里，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手保持着刚刚把自己从怀里捞出来的姿势。

　　果然教授就是教授，什么时候都是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自己邋遢散漫，赵云澜一边想着一边从上衣侧兜里掏出个棒棒糖来，麻利的打开送进嘴里，并随手把糖果包装纸扔在了沈巍家的地上。

　　沈巍选择无视赵云澜一系列动作，笑了笑，“云澜，这一大早的是有什么事吗？”

　　赵云澜含着糖口齿清晰道，“呦呵，没什么事就不打算让我进屋吗？黑老哥你看看外面可下着雪呢，怪冷的。”

　　“抱歉。”侧身迎了赵云澜进屋，关上门，“你先坐，我去泡壶热茶给你驱寒。”沈巍径直往厨房走去，留下不知见外为何物的赵没脸没皮把自己随意且舒适的摔进柔软舒适的沙发里。

　　沈巍端着茶盘过来时，就看见赵云澜枕在沙发靠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哼着不在调上的小曲，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给两个人都倒了杯热茶，“起来了，喝点热水就不会觉得太冷了。”

　　赵云澜腾的坐起来接过沈巍递过来的杯子，双手捧着汲取温暖来使自己升温。

　　沈巍瞧着他这副样子，无奈的笑了笑，声音却严肃了许多，“既然知道冷，那为什么不多加件衣服？”垂眸扫了眼赵云澜的脚，皱了皱眉，“是不是又没穿袜子就跑出来的？”

　　“好了好了，下次一定穿下次一定穿，衣服肯定加，嗯，肯定加。”赵云澜赶忙打断准备将质问进行到底的沈教授，衣服我知错了我肯定该的乖孩子模样，又偷眼打量沈巍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大战结束以来，地上地下都已经修复个差不多了，特调处一众人本来就没什么创伤和损失，因此状态恢复的特别快。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好似毁天灭地的毁灭性灾难没发生过一样，每个人各司其职该做什么还做着什么。

　　只有一个人和以前不一样，虽然表面上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一如以往的平静沉稳，还是那个对万事万物有着掌控权的黑袍使。

　　赵云澜平时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却是最细心的人，近日来沈巍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挂着模式化的沈教授笑容，可原本璨若星辰的眸子里自那天之后就失去了它的光芒万丈，眼珠子还是那么黑，却黑的过分了。

　　沈巍照常，学校、特调处、家三点一线的生活工作着，只有赵云澜将他的日常走思失神看在眼里。在特调处没案件时，他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的一角，什么都不做双眼直愣愣望着脚下的地板砖一坐一下午，有时甚至坐一天。

　　赵云澜偷偷去他学校观察他，发现在课堂上沈巍都会因为一些极其细小的事情怔愣许久，被学生叫回神思时吐出一句没有声音的话来，快的让赵云澜这样的人都没抓到。几次三番的追查，他终于弄明白了沈巍失神后的无声话语是什么了，仅仅是短小的两个字，“小夜……”

　　小夜，小夜……不正是夜尊么？

　　赵云澜真的以为沈巍是不在乎这个弟弟的，真的以为他就像表现出来的一样没受任何影响，原来沈巍骗别人骗自己，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

　　沈巍轻轻吹了吹茶叶，抿了一口后对抱着茶杯神游天外的人无奈道，“赵云澜？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事啊。”赵云澜回过神来冲着沈巍晃了晃茶杯，“水太烫了，晾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然你怎么会起个大早来我家，依你的习惯不是应该赖床到日上三竿吗？”沈巍木然的眼睛盯着眼前歪歪斜斜坐着的人，“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

　　赵云澜突然笑起来，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茶杯扔在茶几上，抬起屁股往沈巍方向蹭了蹭，“哎呀，这不是，不是今天过年了嘛，咱们特调处的人，哦不，咱特调处的妖啊鬼啊的，都是个没家的，这不想着过年了就还在一起热闹热闹得了，像去年一样还在处里，买些吃的喝的玩玩，汪徵桑赞那俩鬼出不来，祝红那条小蛇一到冬天就犯困，大庆又是个老馋猫，老楚根本没那耐心，唯一有耐心又全面的小郭回他舅家团圆去了，所以我也就只能来找你了，看看买点啥好吃的。”

　　“回家，团圆……还能团圆吗……”

　　“什么？沈巍你说啥呢，大点声我没听见。”赵云澜看见沈巍嘴唇上下动了动，立着耳朵听都没听见他说什么，“我想着咱们买完东西就直接去处里，由你沈教授亲自下厨，但是那么多饭，我考虑着好歹得摆一大桌子菜，是个体力活，一时没好意思开口。”说着还特意捂了捂脸，嘿嘿一笑。

　　本该和我团圆的人，不在了……我有什么资格去和别人热闹？沈巍歉意的笑了笑，“抱歉了，云澜，我今天喜欢清静。”

　　这是很直白的拒绝了赵云澜的请求。

　　赵云澜愣了愣，他实在没想到沈巍会用这么个直白又简单的借口，一般人不都是以我有事不方便、我不舒服之类的借口拒绝别人的请求吗。他可真是实在，今天喜欢清静，呵！

　　赵云澜深吸一口气，“沈巍，我们谈谈吧！”有些话不得不说了，有些事情也是不得不搞清楚了，不然这个沈教授，这个黑袍使早晚有一天会抑郁、会疯，没有什么人能够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同时装成另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还会生活的好，他不是一张弓，绷的久了会坏掉的。

　　沈巍还是那抹一成不变的笑容，抬眸有些茫然的看着赵云澜，“谈谈，谈什么？”

　　“夜尊！”赵云澜的话刚出口，就瞧见微微含笑的人瞬息之间变了脸色，本就白皙的脸瞬间像是失去了血色，变得灰白而颓败，那木然了无生气的眼睛里骤然燃起光芒，随后又消散了。他的手在颤抖，由轻微的颤抖转变为剧烈的颤抖，呼吸急促起来，一向自控有度的人突然像失控一般，喃喃自语，“夜尊，小夜，小夜……”

　　“他已经不在，不在了，你是不是还在恨他？可他已经不在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你……能不能别再记恨他了？”

　　“没关系，如果你还恨他，我可以替他赎罪，有什么事你冲我来，不要恨他，不要恨他……”

　　“沈巍！”看着近乎神志不清的人，赵云澜断喝一声，“我不是恨夜尊，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他，小夜是个可怜人，我没理由恨他，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只恨自己没有留住他。”赵云澜扯着自己的头发，万分懊恼，说着从未说出口的心里话。

　　沈巍怔怔的看着赵云澜，“你，昆仑？”看着他点了头，沈巍像是抓到救星一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援人的手臂一般，“昆仑，你可以救回小夜吗？能不能救回小夜？我试过了很多种方法，都没用，是我太没用了，救不回小夜，是我没用，昆仑，我求求你，你有办法的，对吗，你是大荒山圣，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沈巍跪在赵云澜也是昆仑的脚下，扯着他的裤脚，放下他万年来一手建立的高高在上的形象与尊严，让这尊严像脚下的泥土一样肆意践踏，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小夜能够回来，尊严、性命都可以舍弃。

　　昆仑想扶起沈巍，却被他按在沙发上，仍旧跪伏在地上，“用我的命，换回小夜的命，用我的命……”

　　昆仑叹了口气，放弃扶起沈巍的想法，“你对夜尊究竟是什么感情，对我又是什么感情，你认清楚了吗？”

　　认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