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阿维里帕受难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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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里帕看着他手上拿的报纸，报纸是新近拿到的，油墨味还浮在上面，但他的鼻子已经愚钝了，和他的眼睛一样，或大或小的字体以同样的光影流过去，什么也没留下。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酸痛了，他不由紧紧闭了下，仿佛刻意寻找一种疼痛和挤压，来承托着知觉感官和生命的重量。
对面的人，穿着黑衣服黑裤子的，还在那唠叨个不停。就像一只苍蝇，撞击在玻璃罩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在玻璃罩外，那轻而闷声音已成为背景音乐，他，或者对面那个，仿佛成了彼此的局外人，离得对方愈发远了。
黑衣人，也许是叫做杰伊，他房东家的侄儿也叫这个名字。侄儿下周六要过来，按房东说的话，他是个同阿维里帕一般可怜甚至更可怜的孩子。房东接着命令他下午六点半以前千万不要回来。
她似乎意识到她语气颇为强硬，于是她说着些不相关的话，从从前的情感样本中酝酿了愤怒的情绪，为她刚才的话找一些合理的解释，也为了她将要说出的：“上个月的租费还没有交，你就像挤牙膏似的，这个月交上个月欠的，上个月交上上个月欠的，总有一个月要欠着，总一直得拖到下个月，倒像我白给你的。我本就是穷人，可怜你才收这点钱，这儿虽然颇有些年岁，但路段是顶好的。我姐安娜的儿子，我的侄儿乔伊（他想起他记错那侄儿的名了）也一直期盼到这里来住的，我毕竟可怜你，尽管我并不喜欢一个拖拉的艺术家。”
背景音乐停止了，他也从同样的絮絮叨叨的结束里被唤醒过来，他茫然的转动着他的脖颈，僵硬着，他的视线便落到了窗帘上，它在阁楼上唯一一扇小窗旁，小窗透着阳光，带着快要潮落的暗蓝色的边角，浮着金色尘埃，那窗帘，那外面的房屋，本不知从前是何颜色的，如今也是阴影般看不真切的漆黑。
他举着报纸，已经举累了好一会儿，报纸就像装饰般，甚至是一种刻意的掩饰。
为什么我要掩饰呢？瞧他说的话，（他现在侧着耳朵听着）“我当然会找到证据的，因为你是杀人的嫌疑犯是很明显的，我想不到艾伦森，那么可亲可爱受人尊重的人，会有除你以外的敌人…”
也许他本该反驳的，比如说，问一些他本也不知道的问题，来证明自己无罪。但他问什么呢？他只知道艾伦森在报纸头条上发表了<致所有敢于自杀的和礼拜虚无者的信>，他当然看过那一本。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但那天晚上本没有什么事可发生的。他知道，艾伦森要在下周六，也许是下周六吧，总之，他要在公众面前公开自杀，地点也选好了，科尔多瓦告诉过他，艾伦森当时情绪激动的说要礼拜一切无意义，一切虚无。
“人们最懦弱的便是不敢承认无意义，不敢承认虚无，他们的存在是建筑在他们想象的意义中的，他们便永远活在虚假中，没有否定自我的勇气。”
他得问那个自称是警察的人，那个杰伊，艾伦森本是要死的，他提前死了，也不过是把进程提前，最多毁掉了一些神圣性罢了。
神圣性，他的肩膀颤抖了一下，那的确可能是他犯下的罪。
他已经意识到这份罪与他很难脱掉关系，如果问出口，那便太想做秀了。一个表演拙劣心慌意乱的杀人犯，杰伊会怎样草率的定下他的罪。
于是他软软的把报纸落在桌上，一言不发。报纸从他手掌心上划过，激起一阵轻轻的涩痒。
他浑浑噩噩将杰伊送下楼，杰伊笑着说：“我总会找到证据的。”
他走了出去，阿维里帕问道：“你不坐车吗？”
“这儿离我们办公楼很近，我常常是通过走路来奔波。”他耸了耸肩，七绕八拐的进入漆黑的幽深的巷子里，随着夜幕低垂，他仿佛进入了一个神秘的迷宫里。
因为这份神秘，阿维里帕不由长长被它吸引了。
等到夜色更黑些，他才回到阁楼，一层坐着他的房东卡罗琳，他刚才送杰伊下来的时候，几乎忘了他。他悄悄看着卡罗琳的眼色，她只是低垂着，开了灯，在灯光下织着毛线，她说过，那是给乔伊的礼物。
这本是正常的，但他总觉得，她是故意躲着他，她的动作太僵硬了。
他想起那个杰伊，那个穿着随意的黑衣服黑裤子，更像是三流演员或者骗子的人，毕竟自称是警察，尽管他的到来仿佛玩笑般，他刚刚还是颇为害怕的当了真，也许卡罗琳也当了真。
于是他激动的甚至不由自主的表演起来，他刻意轻笑了一声，说着：“房东太太，我的早餐明天我自己下来取。”
卡罗琳看着他，嘟囔着低下头，含糊的回道：“好的，好的。”
阿维里帕乘胜追击道：“房子我会继续租的，我在科尔多瓦那接了个翻译文献的活，得来钱后我会尽快交给你的。今天的事真像个幽默的玩笑。”他停顿了一下，但卡罗琳没有接话，他只得继续说：“难道会有人相信一个没有正规手续没有正规执照的人，仅仅他穿的全身是黑的，便误认为是警察，谁知道不是哪个爱捉弄人的保镖或者来混吃的流浪汉，他今天来阁楼里吃，毕竟是没付钱的无赖行为。”
他说着，感到自己的话过于多了，像一个喝酒的醉汉在舞台上耍着酒疯，语无伦次的乱嚼舌根，他懊恼的上了楼。
他在沙发上躺着，明天他会到科尔多瓦那里去。
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他未完成的画稿，他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不由感到了羞愧。
他长久没有同人言语，一直以来保持着他生活的缓慢沉静，在孤独的郁蓝色线条中像深海里的鱼儿自由畅游着，如今一切都破碎了，一阵失控的洪大孤独感又淹没了他。
他桌子被填得太满了，他有些厌倦了画画，他将那些未完成的画稿都扔在垃圾篓里。它们曾是这狭小阁楼上为数不多的装饰，他也曾当做宗教来崇拜，现在他离它们愈发远了，好像所有色彩和光线都浮在视网膜上，一切都落不到实处，整个世界都轻飘飘的。
他本来一直控制的很好的，就像将孤独用作生活调剂的装饰品那般。
他想着艾伦森那天晚上找他过去，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见他来了，便对他说：“我记得你曾经写过对艺术表演性的看法，也许我的自杀也是那样虚荣，软绵绵的被掩饰成有力的样子，一些人报道它，一些人信仰它，只是因为他们需要报道，需要信仰，他们依旧无法接受无意义，我做的一切，一切神圣性和虚荣都是意义，我逃脱不了。我们都逃脱不了。我们本来是很相像的，就像镜子般，等我们开始相互仇恨，仇恨便使我们重生为同一个人。”
阿维里帕本想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夸张的张了张嘴，便尴尬的闭上了。
灯光将艾伦森照在阴影了，他比平常更使人看不真切。他听见了一阵轻笑声，又是艾伦森的声音，他说道:“你太把孤独太当回事儿了，我也一样，都陷在孤独里。也许收藏家都有这种毛病，比如说我们吧，以为自己把孤独当珍品收藏了，结果反而被孤独收藏进它的陈列室里，像一个赤裸裸的公开的秘密。”
“你找我来为了什么。”在一片长久的寂静中，阿维里帕问道。
“只是下周不得不去死了，总想跟你聊聊，以后也没什么机会。我们之间本没有发生什么，当我还年轻时，我也是崇拜过你的，我也不想带着相互仇恨的遗憾离去。”
阿维里帕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他头顶上的帽子，帽子一直戴在他头上，没取下来，不然此时他便可以做戴帽子的动作了。但他并不知道如何接上艾伦森的话，因为艾伦森已经不再看着他。于是他匆匆离去了。
他迫切有言谈的需要，但周围都没有人，只有寂静的空气与他的影子。还有影子上同艾伦森的屋子里一般大小的灯。
他窝在沙发上，沙发已经陈旧，所幸还软，他能陷下去，陷到忘却中去。
但夜晚的风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温情与怜悯，仿佛冰冷的玻璃罩罩住了他，一切都远了，色彩和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哆嗦了下，张大了眼睛，也试着张了张嘴巴，喉咙管粘上了黏膜，他夸张的扯开了它，像表演般，仿佛只为了证明他的存在。
他仿佛变成了烟雾，变成了梦，没有多少真实感留给他。
他想起之前艾伦森提到的文章，那是他还满怀理想主义时写的：“艺术家与观众的联系是多么紧密，往极端了说，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对观众表演，绘画与语言没什么区别，都必然有观众，都是社会性的。艺术家是不能彻底反叛的，因为他的反叛不过是改头换面的表演形式。当习惯一种表演形式后，它便旧了，老套了，因而引发革命去寻找新的。那些伟大的艺术革命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们被宠坏了的味口，无法持久的刺激。艺术这个词是人为创造的，因而一切艺术行为都无法摆脱人为。我想着，也许有很多艺术家，因为他们不愿去习惯，不愿去迫使自己接受现实的媚俗，或者也没有条件，在非洲大草原上，他们不说话，不发声，人们也看不到。这样再伟大的艺术作品都会死在历史与记忆里，死在它有限的黑暗里，如果历史与记忆都是由被看见被听见来决定的。但也许那才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在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只有他一个，画着画，他也不是为了后世的观众而表演的，他死了，便把画烧了，他只愉悦他一个人。这样，他的表演性便被降低，他就像拿自我取乐，给自我开个玩笑。他也许是最早的艺术家，后世的艺术家已将赋予给他们名词的属性给遗弃了，这也许甚至是个悖论，这些人为词语被发明创造便是为了表达，但表达后，被变成无休无止的事件来纠缠在我们的生活中，他的属性便变了，只留下他的形态。因而他也许不应该被称作艺术家，也不是反艺术，艺术被他抛在脑后，既不是他的目的，也不是他的结果。”
交往不过是给他人表演，孤独不过是给自己表演。在这样凄冷的夜里，他依然渴求那份孤独感带给他的妥帖。
他被他曾经的理想与幻想所深深吸引了，他将那些画稿烧了，就像他想象的那样，灰烬被风吹向窗外，一片幽蓝的夜里，很快便寻不着踪迹。
如果杰伊的确是警察，便把他当做警察吧，他会被带到哪个法庭上，像宗教般忏悔，然后被审判。
艾伦森也许是自杀的，但那也无所谓了。
剩下的一切不过是迷茫与彷徨，他在死亡前已看见了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维里帕受难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