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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谎的人 说谎的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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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的人都会失眠。
凌晨三点了,我叹了一口气。风把窗户吹得吱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十年?二十年?
如果不是我妈的那通电话,我根本不知道原来我过得这么惨。
在公司受到同事排挤,闹到上司那,最后我被炒鱿鱼。女朋友和我讨厌的人跑了,最好的朋友说他受够我了。离开家乡独自在这儿打拼了这么多年却连这老式居民区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活到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事是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做到的,有些人、有些关系是养不熟的,就算付出再多的努力也只会沦落成别人的笑柄。
我走到阳台,倚在床沿上,点了一支烟。我和我妈说我在这过得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为什么总有人像傻子一样对没有希望的未来充满希冀呢?明明打心底里就否认了美好的存在,却还是忍不住抱有一丝幻想。
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
真是无可救药。
租不起更好的公寓,连租老式居民区也只能租便宜的六楼。从窗户望下去一片黑,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隐秘处聒噪着。
一根烟很快就抽到底了。我想,从六楼跳下去会不会死啊要是没摔死,摔个半残是不是更麻烦。
在我琢磨着怎么才能正好让头着地,一击即中,来个痛快,半个身子都已经在窗外时,我突然想到,妈的,我那可怜账户上还有我这几年攒的微薄积蓄,不把它花掉可真是憋屈。
我飞快地爬了回来想了一想,去旅游吧,这些年除了这里和家乡,我好像哪儿都没去过。
我拿手机订了一张去云南的高铁票,然后就开始收拾行李。
天刚一亮我就从床上蹦起来,打个车冲到高铁站。在我去准备去第五次厕所时,我终于听到了我的班次开始检票的广播。
我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就座,列车很快就发动了。我以前从未坐过高铁,从家乡到这座城市我向来只买低价的卧铺。听电视上说,高铁又快又稳,把一枚硬币立起来是不会倒的。我鬼使神差地拿出一枚硬币想要验证一下,结果还没三秒钟,硬币就倒了。靠,都是骗人的。我愤愤地将硬币收起来。
列车渐渐加速,车窗外的景物退地越来越快。终于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有一些释然但也失落。隐隐约约的,我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个拉着行李箱斗志昂扬的自己,如今,我已连最后一点想要反抗的不甘也不剩了。多少人摩拳擦掌地想要来到这座城市闯出一番天地,凌驾于罪恶之源之上,又有多少人狼狈败北,连能观赏这个纸醉金迷的影子的入场券都未得到。
世事难料,防不胜防。
也许是长时间盯着一处,我的眼睛刺激得生疼,湿热的液体止不住落下,而我却毫无察觉,我这样的人配拥有未来吗?
泪水将衣服打湿了一大片,我侧过头,看到一包餐巾纸递向了我的手边。我看不清那人是谁,只得先道谢,接过纸背对着他,把眼泪鼻涕一大把擦干净再转过身。
“谢谢你。”我有点尴尬。眼前的男人颇有教养的样子,衣着打扮也很干净,像位博闻强识的绅士。他打着亮色的领带,应该是想显得精神些,可我仍从他的眼睛里瞧见了病态。
“心平则气自和。年轻人嘛,有些事情别太在意,就是因为你在意,它才显得重要。”男人微笑。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像放在玻璃柜里的景泰蓝,昂贵而有故事,“要不要吃颗糖,吃点甜的心里舒服。”
他向我递来了两根棒棒糖,一根是可乐味的,一根是柠檬味的。“我在戒烟,烟瘾上来的时候会吃。”
我有些犹豫,我妈从小教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小朋友才吃的。“
那人看出来了,笑笑,准备收回去。
我一想,出来之前我可是没想着要活下去,就算他毒死我又怎样,我一没钱二没色的,坦荡荡一条命,能奈我何。我拿了可乐味的,有点赌气似的扯开包装,塞进嘴里。
有些意外的甜。
没人看我,我攥着棒转来转去。眼前的人仍微笑,他很有魅力。我想,这样的人肯定事业上风生水起,情场上如日中天,必定比我强上百倍。
他轻轻咳了几声,“你有目的地吗?”
我回过神,是啊,我只想着去云南,完全没计划该干什么。我也诧异眼前的男人能看出来,对他摇摇头。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也一个人,做个伴?”他朝我摇摇放在身后的照相机,“我知道一个地方,可漂亮了,我去那拍照。“
他的眼睛真迷人,我点点头。
“我叫张健康,你怎么称呼?”
看来他也对我有所保留,这假名取的。“顾有钱。”我对他说。
“顾有钱,有钱。”他乐了,“等到站了,你得先去买些东西。”
“什么东西?”
“要露营。在山里呆个几天,基本生活工具得备齐全吧。”
他的眼睛像会说话,我愣愣地又点点头。
“你不怕我把你拐到大山里把你卖了吗?小朋友?”
我吸吸鼻子,“你看你这身板,肯定打不过我,我才不怕呢。”
“下车了咱俩比试一下?”
“比就比,怕你哦!”
几个小时的旅程,很快就在我俩嬉笑声中度过了。
下车之后,他带我去附近的旅游用品商店买了一顶帐篷和一些野营工具。
“接下来的路得自己走了。”刚从颠簸的三轮车上下来,我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还要走?“我在后面嚷嚷,“你慢点!”
张健康在前面健步如飞,顾有钱在后面叉腰乱追。
拖拖拉拉翻过一座山,我气喘吁吁地大喊:“还没到啊。你真要给我拐深山老林里去啊!”
“你抬头看看。”张健康头一歪。
我快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四月里来春意正兴,潺潺细雨东风培,落落桃花梨花浓。近处是花和树,远处是山连天。
“这是仙境!”我忍不住赞叹,丢下背包在草地上狂奔大喊。等我跑累了,回头看张健康,瞧见他举着相机拍得正欢。他聚精会神地调着焦距,像个大师的样子。我不懂这些,也不瞎凑热闹,跑到远处悄悄瞄着。
过了片刻他唤我过去:“小朋友,我给你拍了照片。”我应了一声,看他嘴角叼着烟,怪痞的。
“我看看。“我一把抢过来,看到相机里的照片,景是美的,我像个傻子,“哇,你不行啊,把我拍的也太丑了!还有,你不能抽烟,这儿这么美,你可不能玷污!”
“不抽,烟瘾犯了难受,叼着过把嘴瘾。”他的嘴角牵起月牙般的弧线。
我坐在草地上休息,他在一边看着照片。
“流水落花春去也。现在这些花开得多漂亮,等到春天过去了也要凋谢。”大概是笑过之后平静下来,有点累,我突然想到这美景也会消失。
“你怎么像黛玉一样多愁善感。年纪轻轻的,不该喜欢李煜的词。”他一怔,放下相机,专心看着我,“你看这落花无情,可这山有意。就算花谢,青山依旧在,来年又将等来花开。”
“我不听我不听,你像居委会大妈,爱说教!”我捂住耳朵,胡乱大喊。我知他句句在理,可我现在不想听。
“你像泼皮破落户儿,不听说教。”张健康用手指戳我的头。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我回过头,对他哼哼。
张健康无奈,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草,一边把他的帐篷也给我,“先把帐篷搭好。就沿河那棵树下,挑在石头少的地方。”
“你不来帮我?你干嘛去!”我朝他嚷。
“我去抓鱼。”
“什么东西?你这让我怎么搞啊!”张健康不给我反应的时间,就跑到河边去了。我没法子,只能看着说明书,开始胡乱操作。
几杯茶的功夫,张健康叼着烟,两手捧着两条鱼回来。
“你真能抓到啊。”我弄得灰头土脸的,遮掩着后面的帐篷。
“还行。别挡了,来生火。”
“是不是要钻木取火!”我很兴奋。
“顾有钱,现在几几年了?”张健康一脸嫌弃,从包里拿出火柴。
鱼很香,张健康烤鱼技术真不错。顾有钱满脸是油。
“真好吃。”我朝他笑,“谢谢你带我来这么漂亮的地方。”
张健康点头,好脾气地收拾完一片狼藉,一面又躲着我的油手袭击,“去睡吧,明早可以起来看日出。”
我向他道了晚安,回到帐篷里。今天明明很累,身子都软了,精神却仍是很好,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里的夜太安静了,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似我住处的嘈杂,我反而有点不太习惯。我翻来覆去,最后决定打开帐篷吹吹风,却看见张健康也在外面。他穿着烟灰色高档丝绸睡衣,端着一杯红酒,倚着帐篷。
他看我出来,没别的表情,有点慵懒地问我要来一杯吗。
我点点头。
一点一点地抿。酒很醇,我们都没说话。
“疲倦的白昼垂向黑夜,喧闹的波浪起始静息。”张健康轻轻地说,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在黑绒锦上璨亮着。
是叶赛宁的《夜》,我以前读过。我看向他,他却没了下文。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带着潮红。
又很静。
我有点害怕这宁静,我不想这么静。
他望着天边,冥思着。
“我一直自命不凡,认为人定胜天。到最后才想明白,我根本不是一个特别的人。”也许是一杯酒下肚,我浑身热了起来。
他转过头注视着我,咳了两声,又摇摇头,只笑不语。
“睡吧,不早了。”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有点漫不经心的。
“你不睡吗?”我的呼吸乱了,那妄想喷薄而出的情感好像压抑不住。我别过头。
“不困,以后有的是时间睡。”
夜很静,他似乎一直在看着我,我感到无所适从,心底有些紧张。
我掀开帐篷,钻了进去。
没怎么睡好,很早我听到外面有声音,我换了套衣服便走出去。
“不好意思啊,吵到你了吗?我想等会再叫你的。”是张健康,他好像也没睡好,有点疲惫。
“先来吃点东西吧,太阳快出来了。”他招呼我过去。
我吃着他准备的早饭,他在一边调试相机,架起三脚架。
天渐渐亮了,东方一抹红。活这么大我第一次看日出,向来觉得这种悠闲我是无福消受的。
“快看。”
红日像满弓上的箭那般蓄势待发,像异域舞娘那般奔放热烈。
张健康取下他的相机,给我看他拍的照片。取景很妙,光线正好,我坐在草地上,头顶一片红光。如此惊心动魄,我只觉我渺小。那一刻我很想哭。
他又咳了两声,把相机放回去,也坐了下来,搂住我的肩膀,“一起拍一张。”
是太孤独了。
这一整天,他又带我去看了其它美景。
我问他:“你经常来吗?”
他笑:“每年都来,只是以前是一个人。”
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我很羡慕你。”
“啊?”我不懂,我这样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有什么好被羡慕的。
“你很年轻,有的是希望。”
“明天下午我要回去了。”他继续说。
夜晚。
昏昏沉沉的,我很渴睡。突然听到雨点落下的声音,过了一会,有一阵礼貌的声音响起:“顾有钱,睡了吗?”
我打开帐篷,看他湿淋淋的,咳得厉害。
“外面下雨了,我的帐篷破了。”他有点不太好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进来吧,挤挤过一晚上。”
我感觉到他在克制,尽量离我远些。我背对着他侧睡,是不太习惯的睡姿,身子快僵住了。最后实在忍不住,我挪动了一下身子,转个身。没想到他也正好转身,呼吸打在我的头顶。
黑暗中我们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知道是谁主动,等反应过来时,我们俩已经不受控制地贴在一起。狭小的帐篷里热得快要窒息,我艰难地伸展着身体。
“闭上眼睛。”他轻轻地说。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浑身像冬末刚脱去棉衣那般惬意自在。
去他妈的现实世界,去他妈的悲惨生活,我要死在这儿了!
早上我几乎是惊醒,发现张健康已经不在帐篷里。我穿上衣服,看他背对着我坐在草地上。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早。”
我顿了顿:“早。”
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叹了口气。
“四点的车,还能待一会儿。”他眨眨眼,欲言又止。
我没说话,开始收自己的东西。
即将分别之际,我有点不舍,我知道不该这样。
“张健康,我……”我看向他,极轻声地说。
“别说下去。”张健康食指抵住了我的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是不是一场梦?”
张健康不响,过了许久他才露出笑容,眼里含着光:“是的。”说罢,他拥抱了我。
我们在山脚下告别,我问他:“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会。”他说,“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我点点头,准备离开。
我突然想到,是不是该问他留个联系方式。猛地转身,寥廓的天地间只有溟濛的云笼着白水陂塘,满眼的蓝和绿。青鸟泠然于空,不知飞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