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彩虹》我没子弹啦

4、交叉线 图书馆“禁

　　E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之，让两个相识的人在校园里不期而遇还是很简单的。俞锦下了课一路狂奔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帽子和口罩，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张牙舞爪地粘在脸上。董薇薇探头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疑问一股脑都倒出来。
　　董薇薇的爸爸是E大教授，她是从E大附属幼儿园一路读上来的，高考前跟爸爸吵了半个月的架要出国，最后因为递交的申请材料出了点问题没能如愿，最后还是来了E大。她是真正的漂亮玻璃房里的小公主，E大附属学校有专门的给教授子女入读的班级，入读的学生几乎是从幼儿园到高三一直同班，只不过最后入读E大的没有几个，谁想在家长鼻子底下读书呢。公主在入读前就偷偷看过班里同学的材料，“俞锦”，成绩不高不低，这个漂亮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一寸照片上，女孩子微微低垂着眼睛，头发有点乱，脸圆圆的，但看不带任何可以称之为“可爱”的神情，因此也谈不上漂亮不漂亮。父母两栏都是空着的，籍贯和现居地相距天南海北。
　　董薇薇的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很多社会新闻和小说，无一例外都带着悲情色彩。后来偶然分到了同一个宿舍，经过带着一点好奇眼光的观察后，董薇薇更确定了，这一定是个悲剧故事。良好的家教让她对这个看起来像惊弓之鸟的女孩子不自觉的心生善意，“我要尽力照顾她”，她甚至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
　　在俞锦坎坷的前十几年里，“朋友”出现的频率很低，大部份时候她都是一个人手里握着玻璃碎片就朝生活派出的怪兽出手，打败对方同时自己也是满手鲜血。但她对别人的善意很敏感，这让她面对四处维护她的这个室友时总是带着甜蜜的尴尬。但还好为了赚生活费，她在宿舍的时间也不多。
　　俞锦申请到了图书馆的兼职，一个月700块，再加上学校商业街火锅店，一周打四天工，一个月1100。解决钱的问题之后，基本她生活里最大的困难就只剩张嘉齐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艺术系比较轻松，在学校里碰到头发染成红红绿绿的艺术生的概率比遇见其他专业学生大很多。张嘉齐似乎染了个有点深的棕色，有两三次，俞锦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相机，给几个漂亮女孩子拍照，也对她们露出虎牙，笑得开怀。还有一次他和几个人站在C楼后面的一颗树下，站在他旁边的人在抽烟，烟雾直楞楞的冲着他飘过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俞锦赶快把口罩往上扯扯然后离开。
　　会对漂亮女孩好，会和朋友组小团体，会为了好看染头发，会在按下快门的时候喊“123”……太鲜活了，这样的鲜活让她又遗憾又满足，甚至开始原谅自己当年的决定。
　　除了每次半个月前啤酒城那段对话突然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结束时张嘉齐那句话像被打印在A4纸然后摆在书桌上，随便一阵风就能让它翻个面，提醒着俞锦，要暴雨了。

　　大学和高中不一样，没有人会逼着你讲话，大家顶多在心里给你挂一些“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的牌子，如果没有利益交集，都无伤大雅。俞锦觉得自己过得比高中幸福很多，也很喜欢图书馆的那份工作，站在梯子上把一摞书干脆利落“啪”的一声安顿好，这个镜头很像一步老电影，女主角站在梯子上给新开的电影院装招牌，招牌里藏的是杀人的复仇之心。当然后面这个形容是张嘉齐后来写在给她的一封信里的话，信里还夹着一张她跳起来把书放在最高那层架子上的照片。
　　E大作为历史悠久的名校以人文关怀而闻名，除了本校学生还会雇佣一些残疾人在学校工作。跟俞锦一起负责三楼书籍整理的还有一个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要小一点，视力没有问题，但眼睛有时候不能聚焦，经常讲着讲着话眼神就飘忽了，“贼眉鼠眼的，别是小偷吧”这种话听了很多遍以后，高中毕业的她连在超市打工的工作都没保住。小女孩大部分时间也怯生生的，在一起工作了两个礼拜以后才互相交换了姓名，陶思绿，取自“万条垂下绿丝绦”，教了一辈子语文的妈妈给她取了一个十分秀气的名字。人如其名，俞锦这样想。
　　如果10月14号下午四点半，张嘉齐没有走进图书馆来到三楼找一本《欧洲摄影史》，如果那本书不是正好因为太高被俞锦塞的摇摇欲坠，如果张嘉齐没有张口说“你好，请问……”，如果俞锦没有因为惊吓把手里四本书全丢了出去，《欧洲摄影史》也被带得掉下来正好砸在她脚上，那么“俞锦很喜欢图书馆这份工作”这句话的有效期还能再久一点点。
　　两个人长久的沉默。
　　“对……对不起……”俞锦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突兀地摊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正在镜子中打量自己，图的配字很小，她试图眯起眼睛去看，甚至忘了抬头看看对面的人是谁。
　　张嘉齐其实早就看到她了，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听着她又在结结巴巴的道歉，下意识的抬起两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弯腰捡书的时候嘴里也没闲着，“这么厚一本书，这要是掉我头上估计你道歉也没用，只能找警察了。”俞锦平时很少上网看什么娱乐段子，不懂“警察”的梗，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像有些鱼类被捕后丢在只有一层脏水的桶里，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拼命睁大眼睛。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很痛吗，在找什么书，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吗，有没有办法重新做回朋友，算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吧，那除了道歉有什么办法补偿吗。
　　图书馆“禁止交谈”的红色标语贴在第三和第四排书架之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沉默。
　　俞锦蹲下身打算把书捡起来，有双手赶在她前面直接捏着书页把书拎了起来。这是不合规矩的，书很容易被撕碎，但是她没有做任何阻止，只是被这双手左手小指上两道划痕吸引了注意力。
　　不算深，远达不到血肉模糊的程度，是两道平行的划痕，竖着连接了第一和第二关节的横纹，甚至带上了点几何的美感。
　　张嘉齐就这样捏着书离开了，直到拐弯被刚刚擦完空白书架的陶思绿拦住，她指了指张嘉齐手里的书，摆了摆手，怕他看不懂又摇了摇头，示意这样是不对的。张嘉齐才恍然大悟般把书的封面合上，换了只手用五指捏住封面，歉意的朝面前的女孩子笑了笑。
　　陶思绿的表达能力没有任何问题，她只是紧张地不知应该说什么，手里握着抹布，有肮脏的污水因为被用力的挤压顺着流进了她的指甲缝。
　　图书馆里几乎每本书腰上都贴着一张绿色的标签，上面歪歪扭扭地印着编号，不管一本书是教人怎么蒸蛋还是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战，只要被贴上绿色标签就都成为了等待被查阅的数据。而有一些珍贵的孤本，会被分配一张红色的标签，它们的名字被工工整整的印在“图书馆珍贵书目（仅供查阅，不予借阅）的名单上。
　　她一共见过这个人四次，分别是上个月2号，上周周五和周日，这周周二和周四。这是第五次了，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营造仪式感，给这个人挂上特殊的红色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