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彩虹》我没子弹啦

2、再遇见 “杀人也没

　　一定是恨过她的，张嘉齐对这点不可置否。他甚至就是凭着这份恨意赌气一样报了R大。但三年了，她瘦了很多，头发半长不短的在脖子上支棱着，眼睛也暗了。以前她常会瞪圆了眼睛盯着别人看，莽莽撞撞的有点没礼貌，嚼东西下巴特别用力，带着脸颊上的肉也跟着动，一边还会手舞足蹈的指挥，“帮我拿点水吧，我吃东西不喝水的话会打嗝的。”
　　现在怎么能瘦成这样呢，即使是在嚼东西，脸上也没有什么肉。
　　他诅咒过俞锦，在火车站等她到来的三个夜晚里，在满世界找不到她熬难的咒骂里，在每个夏天那条无名的河边，甚至在五分钟前。他希望这么不知好歹背信弃义的人，夏天的时候流鼻血，冬天的时候冻耳朵，成绩一落千丈，日子穷困潦倒。但她竟然真的过的不好。
　　成百上千个“为什么”梗在张嘉齐喉咙口，为什么一个人离开？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了我然后一个人离开后从来没有联系过我？为什么考R大？为什么过的不好？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解释？但他看着俞锦低着头不停的咀嚼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那口肉早就咽下去了，但是俞锦今天用了太多勇气了，像是被抽光一样，实在没有力气抬起头来了。

　　“走吧，我吃饱了。”
　　张嘉齐站起来背过身去，没事人一样招呼着一起来的同学，很快就离开了，再也没往这边看一眼。
　　“咋回事啊这，旧情人见面分外眼红吗？”一起来的同学搂着他的肩膀故意用贱兮兮的开始八卦。“张哥收手吧，那是政外系的吧好像，政外的女人不好惹啊！”
　　“滚开”，张嘉齐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那只手，“你手上都是油。”
　　原来再遇见不过是这么普通的场景，在乱糟糟脏兮兮的烧烤摊，桌子上摊着一堆调料和用过的纸巾，饮料被撒的到处都是。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两桌人一下子安静下来。还是董薇薇先开了口，“这鸡腿烤好了，没人吃我可吃了啊！”她安慰似地拍了拍还在发愣的俞锦，开始研究超大鸡腿应该在哪块下嘴。
　　你难道不就等着这一天吗？入学第一天开始你不就每天都在餐厅东看西看吗？终于按给自己的剧本跟他讲出了那句“好久不见”。现在满意了吗？即使对方的口气里都是嘲讽和怨恨，你不也高兴的很吗？
　　俞锦揪着自己的领口，轻车熟路的忽略着四处好奇的目光。大家还是窃窃私语着，没一会儿他们班的聚会也散了。

　　董薇薇挽着俞锦的胳膊，“哎我看这些人，就是羡慕你认识帅哥。我们系吧，虽然男生也不少但都是歪瓜劣枣，对了那个张赋……”突然一个人影闪了过来，站在了她们前面。
　　是张嘉齐。
　　董薇薇被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了手，紧张地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聊，我先走啦！”俞锦其实也被吓到了，没想到张嘉齐会在门口一直等着，那刚刚是为了不让她在同学面前出丑吗？

　　“这么冷的天，我等了你半个小时，能听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吗？”
　　他真的生气了，俞锦心想。他生气的时候会手抖，又一次俞丰要把吃饭的碗摔到俞锦头上，正好被他看到，把她拉出来的时候手就一直在抖。俞锦因为恐惧也一直在抖。路灯下两个人以一种虔诚的姿势握着手，影子被数倍放大，被风吹着一样摇摇晃晃。
　　“对……对不起……”俞锦的手又在抖了。

　　握我的手吧，尽管不可能，但你能不能再握一次我的手。靠着你给的一点勇气我就能撑很久，你能再帮帮我吗？

　　张嘉齐的手插在口袋里，不停抚摸着今天下午买烟的时候超市阿姨找他的硬币，笑了一下，有点嘲讽的那种撇嘴笑。“这是为了什么的道歉啊。”
　　“你说……你等了半小时……这么冷。”

　　深吸了一口气，张嘉齐这才迟缓的感受到自己的愤怒。“半小时？半小时原来就能换来一句对不起啊，但我在车站等了你一晚上呢？”他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说下去。说自己不止去了一次，告诉她不是一晚而是三年有什么用呢？已经被践踏过一次了，他不想再被践踏第二次。
　　“你不是挺伶牙俐齿吗？怎么不说了，说啊？”他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是俞锦从来没见过的。
　　她印象里的嘉齐只会装出凶巴巴的样子，拿着信封硬要塞给她，“买什么摩托车啊，摩托车只是让身体走的远一点，读书才能让灵魂在路上，懂不懂？”他装出小大人的样子教训她，把钱塞到俞锦兜里以后又露出真正的十五岁男孩的笑，两颗虎牙张牙舞爪。
　　青春期的时间线好像与人生中的其他时间段天差地别。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无意义重复，但青春期的每一秒似乎都有着日新月异的神奇力量。个子是一星期之内长高的，男孩女孩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的，朦胧的好感是一秒钟拔地而起的。
　　而三年，青春期的三年，对一个人来说，改变的几乎是他的全部。

　　俞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即使她还是那个伶牙俐齿横冲直撞的十四岁小女孩，此刻应该也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吧……我差点……杀了那个人。”她颤抖着开了口，一句话断断续续的说了半分钟。
　　张嘉齐突然反应过来她说话一直是断断续续的，很费力气。
　　“你……”，他迟疑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你当年那个伤不会还没好吧？”
　　“没有，我，好不了了。”她自嘲地笑笑。

　　当时俞锦拿着刀刺伤了海鲜店老板，结果那个老板也不甘示弱，小女孩的力气连一个受伤的男人都比不过，老板夺走了刀，混乱中把它伸进了俞锦拼命呼救的嘴里，割伤了她的舌头。张嘉齐冲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俞锦手上脸上到处都是血，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只是张大了嘴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坐在地上。身边是有出气没进气的海鲜店老板。
　　后来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没问题只是被擦伤了轻微破损，最多只需要两个星期就可以恢复。只是之后的一个月里，好像没有什么人什么场景能让俞锦讲出超过五个字的句子。
　　“是你先拿起的刀吗？”点头。
　　“对方有对你造成实质性伤害吗？”沉默，然后摇头。
　　“你知道未满十八岁不可以从事盈利性工作吗？”点头。
　　再后来俞锦接过了张嘉齐的信封，她能摸得出来里面是薄薄的一沓钱。男孩子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手上都有大大小小的茧。原来牵手不是书上说的软绵绵的，怎么是件这么粗糙坚硬的事，张嘉齐在心里偷偷地想。但他还是盯着俞锦的眼睛跟她一字一句讲，“周四，就是7号，晚上七点我们在火车站见，车是七点四十五的。别记错了。好吗。”
　　这是两个人青春期的最后一次对话。俞锦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这场青春期的私奔，以一方的毁约而失败。
　　男孩女孩像是脆弱的艺术品，被摆在集市上任人参观，很容易就被打碎了。青春期很长，比俞锦逃离的这个南方小镇的夏天长太多了。长到俞锦和嘉齐分别，打碎，修补，最后还能在末尾，再遇见。

　　尽管满是疑惑，但张嘉齐的口气还是缓了下来，“那算了，我跟你吵架也没什么意义。再见吧。” 他紧咬着牙，不让那句“你一个人回学校可以吗”从嘴里蹦出来。
　　俞锦低头“嗯”了一声，看着他走远了还是一直没动。
　　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一百句对不起想对你讲。但你看我连道歉的话都说不清楚。所有的错误都是我的，但我会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希望所有从树叶里漏出来的阳光都是你的。
　　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的犯人，我这样的结巴。恨我对你来说最好了。恨我吧。

　　张嘉齐突然又转了回来，几步就又站在俞锦的面前，他低下头，两个人的头发甚至已经相互触碰到了。
　　“杀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知道吧，原来我妈是我爸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