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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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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爱英虽心知马荣花夫妻俩不愿意挑粪,但真的是无可奈何,谁让她生了个棉花脾气!
张小力更是靠不住,他只要一睁开眼就对李氏说要去山上摘野果子,再去“南沟爷”挖猪草,其实李氏也知道这小子爱打毛子工,他每天清早假模假式的背上大篓子,实际上是在外闲逛大半天,等到日头蹿高,他掐指一算该做好饭了,也就背着几根醴肠草回来了。
那马荣花也是个精的,她和她老公昨天就对社长说要申请加入合作社,一加入合作社就意味着牲畜家禽统归公有,所以才会在今天火急火燎的宰了一只肥老母鸡,顺便一提,老张家一共养了三只母鸡,马荣花宰的还是最肥的那个,这三只母鸡本是张中力在县城里买的,但却是想娣和盼娣一起挖野菜喂养的。
马荣花一边熬着胡萝卜白菜鸡肉汤,一边趁杨爱英低头拍张小宝的空当,偷摸摸的将几嘟噜鸡卵子藏进兜里的塑料袋子里,那塑料袋子本来是有点泛黄,老早已被她洗的干干净净,成为了她的专门偷食袋。
这边马荣花刚端着一瓷盆的鸡肉上桌,那边张小力就背着空荡荡的篓子回来了,张小力生的五大三粗,肩膀宽阔,额头更是饱满,眉毛形如扫帚,以前有个要饭的叫豁子,曾在张小力年幼的时候为他算过一命,说他命里显有紫微星,将来能当大司令!当时把李氏高兴的,一顿热情招待豁子。
“娘,今个我又不过生日,恁咋做肉啦”张小力两眼冒出涎水,笑得见牙不见眼,立即上前搓着手,一副跃跃欲吃的样子。
马荣花的眼睛像锥子似的钉了张小力几眼,心中暗骂臭不要脸,脸皮厚的子.弹打上都要拐几个弯!但碍于李氏,马荣花心里再恼再火也不敢说些什么。
李氏一瞪眼:“死小子,又出去玩半天,这是给你大嫂和合作补身子的,你今个要少吃,这不年不节的,做恁个一顿”说完,一顿心疼的唏嘘,这意味着每天都要少收获一枚鸡蛋,如此想着,李氏在心里又开始骂马荣花不止。
张小力讪讪的笑了笑,正要伸手去捏一块肉吃,李氏眼疾手快,一筷子拍在他的手面上,成功阻止了他的偷吃行为。
汤娘婆子端着陶土做的陶碗,陶碗里盛了一平碗公社大食堂做的猪肉韭菜饺子,她一边吃着一边从胡同口走来,她今个自是来问李氏要鸡蛋和毛巾的,当她走到李氏家门口的时候,王秋香正坐在自家门口的一尊木桩上拆小孩的破袄,一见汤娘婆子来,王秋香嘻嘻的笑道:“大娘可是讨喜的?”
汤娘婆子皮笑肉不笑:“算啥讨喜啊,就是沾点喜呗”。
“噫,好香的肉味”王秋香伸出她灵敏的鼻子使劲在空中嗅了嗅,喃喃的说道。
汤娘婆子毕竟入了合作社,如今也正是在享受入社的甜头,她以为那王秋香闻的是她陶瓷碗里的肉饺子,于是悄悄的走近王秋香,特意压低嗓门:“大福妈,不是婶子絮叨你,你也是个机灵人,咋看不清局势哩?我劝你赶紧入社吧,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关键是这吃鸡鱼肉蛋还不要钱!还有啊,无论你干多干少,大家都平分,我听张大党开大会说这叫做平均主义分配制。哎,大福妈,你说啥叫平均主义分配制啊?”。
王秋香一脸懵逼的咬了咬袄腿上的线疙瘩,道:“鬼才知道啥叫平均主义,咱大字皮不识一箩筐的,能懂个啥锤子!你这说的是哪国家逢集,我都不知道!”
不过王秋香的注意力不在于此,只见她扬着满带黑头的鼻子嗅着对门李氏的家,汤娘婆子用力往嘴里塞了两个饺子,烫的她嘴里直吸溜,见到王秋香的怪异行为,她嗬嗬的笑道:“
大福妈,你干啥嘞?”
“我闻到肉味了”王秋香从家里搠来一个圆板凳,堂而皇之的踩着凳子爬上了李氏的墙,那面墙是用稻草掺稀泥垒的方块,张老汉为了防贼,还在泥墙上插了很多削成尖的木枝子,但这王秋香一心想探个明白,哪里还顾得上扎手,她的身体不断的往前倾,终于看到李氏的院子里放的一个掉漆黑圆桌角,圆桌上貌似还摆一个很大的盆,盆里还冒着热气和鸡肉香味。
王秋香瞪大了眼睛,心里直泛嘀咕,心道莫非这刁老婆子发了财,居然舍得杀鸡,莫非鸡不抱窝了?不可能!这鸡才一年,不可能不抱窝,就算它不抱窝了,那也要等到过年再杀呀!何况刁婆子这人扣扣搜搜的,就算是过年,她都要想个点子取代吃肉。
以上种种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老婆子发了财,才会这么舍得!毕竟鸡在,每天还都有鸡蛋拾,这下竟给杀了,不是发了财就是拣了钱!
“大娘,乖乖来,这李婆子搁家里正吃鸡肉哩”王秋香撅着圆圆的肥腚,探头探脑的扶着墙又往李氏家里张了好几眼,嘘着声音说道。
汤娘婆子的心里顿时冒出一撮大火苗,按照规矩,昨天晚上为杨爱英接生过后,李氏当场就该把毛巾和鸡蛋放进篮子里一并送给她,并且还要管她一顿好饭哩!
可那李氏怎么做的,居然说自己老寒腿又犯了,非要赶紧上炕歇息,家里的鸡蛋都拿去卖了,等到鸡抱窝再说吧,至于毛巾,改日叫大力到镇上去买一条,所以鸡蛋和毛巾暂时先欠着。
呵呵,大夏天的你说自己老寒腿犯了,连找借口都找的这么掩耳盗铃!这鸡肉都吃上了,我就不信你拿不出鸡蛋和毛巾!
汤娘婆子如此想着就要敲门,王秋香突然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大娘,你干啥?你要是敲门,那婆子肯定会把鸡肉藏起来,说自己现在家里紧,拿不出鸡蛋和毛巾,说不定还换成一锅青菜叶子汤向你卖穷,让你再等等哩,现在当场去揭发她,你看她连鸡肉都吃上了,还敢说自己穷”。
汤娘婆子如梦惊醒,赞同的点了点头,心想大福妈与我的想法合成一股了,只见她小心的推了推门,压根推不动,原来那门早被马荣花从里边闩住了。
王秋香撇了一下嘴,暗呸一声,指了指墙,说:“你从墙头上爬过去”。
“我的娃,你白害我了,我这老命要是摔着了咋整?”汤娘婆子瞧了瞧自己臃肿的身材,又望了望墙头上插满了尖枝子,戚戚然的叹道。
王秋香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良久才道:“大娘,俺小福前几天做梦说想吃鸡蛋了,俺家里也没养鸡,你知道的,俺家里的鸭蛋都腌进坛子里边了,赶明儿是要叫壮生坐旺牛的驴车拉到城里去卖,到时候叫旺牛给俺稍回来点鸡蛋呗?”
汤娘婆子眼瞧着王秋香奸诈的笑脸,心里哪还有个不省的,这分明是赤果果的伸手向她要鸡蛋!
“好,大福妈,你要是能给我要回来鸡蛋和毛巾,我分你一半...鸡蛋”。汤娘婆子不情不愿的说道。
“大娘,俺也不是非要你这鸡蛋,唉~实在是小孩急着吃,俺真是没有办法哩”王秋香口吐唾沫,“呸呸”的往手上一吐,胜券在握的搓了搓手,一撅腚就爬上了李氏的墙头。
那李氏正搁院子里按人头分配鸡块哩,每个人头分一个陶碗,你一块我一块他一块的正分着,李氏每分一块,马荣花都在目测着自家有没有吃亏。
张小宝被杨爱英搂在怀里,心里也知道自己这一大家子正在分鸡肉,其实不用猜,他光是凭感觉就已经确定自己来到了六零年,他曾听奶奶说过六零年穷啊,像肉这种奢侈品,只能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嘴里,他略微转了转头,瞧到杨爱英削尖的下巴,麻杆一样细的胳膊,有点心疼他现在的娘。
张小宝似哭非哭的嗯嗯几声,杨爱英以为他尿了,连忙伸手去摸他的小屁股,干干的没有湿,但张小宝仍旧嗯嗯着,这令杨爱英担忧不止,心想刚刚才喂过,不可能这么快就饿的,但也不是拉了尿了,那到底是因为啥啊!杨爱英心急的摸了又摸,探了又探,最终向李氏投了个求救的眼神。
李氏虽然瞧不上杨爱英的弱骨性子,但到底杨爱英怀里的孩子是她的亲孙子,于是她赶紧放下黑木筷子,余下的两块鸡肉也落进了盆里,一伸手接过张小宝哄了起来。
张小宝的身体里毕竟住着一个二十岁的灵魂,他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李氏开心,只要李氏开心了,杨爱英的日子就好过了。
只见张小宝冲着李氏咿咿呀呀的笑着,小手还作出拥抱状,这令在场的每个人都惊讶的面面相觑。
一个出生才一天的娃子居然会笑,而且还冲着他的奶奶笑,这简直太神奇了!
想到此,李氏高兴的俩眼眯成一条缝,嘴叉子都笑得咧多大!
“爱英啊,这两块鸡肉你要多吃,你身子要多补补,这几天麦地里的草,你就不要去薅了,在家里多养养”李氏嘟着嘴逗张小宝玩,温声温语的对杨爱英说道。
马荣花心里不愿意了,笑着说:“娘,咱合作才吃一块鸡肉啊?”。
其实这只肥母鸡虽然是用盆盛的,但却是肉少汤多,盆里大多都是胡萝卜和白菜叶子,鸡肉不分大小总共筛出了十三块,老张家的人口不分男女总共十一人,至于鸡肝和鸡肠子鸡心之类的早被李氏藏起来了,说要放上盐和辣椒炒熟之后装进罐里存着,只每天炒菜的时候放上一点点,有那个肉味就成了。
李氏没好气的瞅了马荣花一眼,马荣花生得肥大,圆圆的脸盘子好像一块五仁月饼,而杨爱英生的消瘦,两条细腿窄窄的就像两根油条,这李氏一对比,再加上杨爱英为自己生的孙子会冲自己笑,显然这次李氏要站在杨爱英这边了。
何止马荣花不愿意,张小力的心里更是愤愤不平,心想那么一大盆的鸡肉才分给自己一块,而大哥的家里却分了好些块,真是太不公平了!
“娘,你再给我一块,我不够吃的”张小力说着就伸出手往李氏的碗里拿。
张中力一把捞住张小力的手腕,竖眉瞪眼,义愤填膺道:“小力你还有没有良心,咱娘碗里的肉你也去拿,你这么大的小伙子,吃什么都过得去,大嫂刚生下侄子,身子还虚着呢,该给她补”。
马荣花咬着银牙,狠狠的拧了一圈张中力,疼得张中力身子直摇晃,嘴上却掩饰道是背上有蚂蚁在蛰。
杨爱英眼带谢意的瞧了瞧大家,连句推辞谦让的话都没说,她只要一想到自家的俩丫头瘦的跟纸片子似的,合作和莲莲却胖的像粉藕团子,她就无法遏制住揪心的疼,太心疼了,眼下婆婆和二叔子都说这两块鸡肉分给自己,她心里光顾着开心,忘记客套的谦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