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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兰自隐 秦涯抬眼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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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村起火了。”余修杰平静地撂下这一句。
听到这话,余白灵有些惊讶。她本以为余修杰拿出来一张军事地形图是为了说谷中设防的事情,却没成想只是说了这么件听起来不痛不痒的事。她有些犹豫着道:“是,末将也听说了。可陈家村起火一事,应该是归绥水县衙门管吧?”
秦苒生盯着余修杰摊开的地形图,道:“火可是从北关走出去的?”
“不错。”余修杰看了他一眼,很是欣慰,“这并非寻常的走水,起火线是从北关谷里来的。但是,至今还未揪出真正的起火源。去寻的人往谷里伸入,已经过了三道防线,犹见淡淡的黑痕。”
“怎会如此?”余白灵的声音有些上扬,四顾一圈,定了定心神,对二人道:“什么东西能这样不声不响地一口气跑出这么远,守关的都是些饭桶不成?”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方才探子呈上来,说三道关卡的阵法俱有不同程度的损毁。”余修杰说着,沉默了一会儿,又道,“秦苒生,你可还记得潜邸时我同你说得话?”
“记得。”秦苒生垂眸,时不时捏揉着衣角,“三哥云,数百年前,余家曾在北关之北安居,彼方并非明孔国度,也非异族,而是一处……世外蓬莱,或为仙人居所。余家藏有彼方带来的书,曰《十八国风物志》。其中一卷,兴许便有提及北关谷,其中称谷中居有许多妖兽,其灵智与人无异……”
“三哥可是有疑,那妖兽便是书中所载之一?如按书中地理方位,和失火之事来看,三哥是怕此间,曾放出一只毕方罢?”
风冷,雨也冷。
秦涯裹着件氅衣,就这样信步雨中。他是修士,不必撑伞,一层淡淡的灵力也足以遮风挡雨,抵御寒冷。他在军营转了一圈,只见周遭草木青葱可人,不见秋意,他本以为北关谷在绥水之北,秋冬两季只会更加干冷难捱。谁知呼吸间,鼻尖竟犹有淡淡的湿意。
他凝神屏息,只觉此间灵力流转要通常不少。一时间眉宇间也带了几分更胜来时的光彩。他本就是木灵根,自然与草木亲近。
“喂,那边的公子。”倏尔,清脆的声音穿过雨幕,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乃军中副将喻容钟,不知阁下哪位?”
秦涯抬眼望去,发现竟是个发梢还微微发黄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不禁哑然。早在国院便听闻老师说北关中如今已是青黄不接,连战百年,余家上上下下连同旁支,都搭进了无数青年才俊,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也未曾想过,连一个十来岁还未及笄的小姑娘都要上战场了。再一想方才见到同样年轻的秦苒生,不由得暗自叹息。
“见过喻小将军,在下秦涯,乃是国院派来助阵的符修生。”他抱拳见礼。
“哎呀,折煞我了。反该是我给副将见礼。”她连连摆手,庆幸秦涯开口快,自己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冒犯的话,“我方才见秦副将的模样,还以为是哪家公子迷路至此……”
“不然。我初来时,见军中布下的避息阵极妙,只怕普通人来此,完全不会发现此处别有洞天。”秦涯笑着道。没有人不爱听奉承的话,喻容钟年龄不大,正是和家中最亲近的时候,闻言连眉眼都舒展开,笑着道:“哎呀,秦副将过奖、过奖。你初来乍到,可是还未逛过军中?不如我带你参观一点?”
其实是逛过了,但顺手能和军中人拉近关系总没坏处:“有劳。”
北关军的军营算不上大,因着这里的士兵也不像寻常军队那样要多少有多少。中央立着个将军帐,和四座副帐给一众将军士官。然后便是两侧分立男兵帐和女兵帐。这便是居住区。离居住区不远是炊房,炊房附近种了一些菜自给自足。喻容钟见秦涯饶有兴致地探头探脑,来回打量,便给他介绍起北关的水土来。虽说和绥水同处一地,可这处山谷的确堪称宝地。若不是实在凶险,早该建起村落了。她指给秦涯看,秦涯仔细一瞧,发现那土壤颜色极深,翻开后湿润柔软,一开便是种粮种菜的好土。
“我们北关种出来的菜,菜心都是甜的。”她随手拆了一片白菜,用水灵冲洗了一下,递给秦涯。
“我尝尝,嗯,好甜!”秦涯接过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这白菜一口咬下去都是清甜滋润的汁水,吃不出菜在土里的腥气或怪味。
“好吃吧?”喻容钟拍了拍手,给他指了指炊房,“想吃就给炊房些好处。掌勺的大叔很好说话的。就是记得别用钱,一来违纪,二来,这军中其实也没什么人爱钱的。我们一年到头待在这儿,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偶尔采买的人单独出去,央一央带些吃食或话本罢了。”
“太好了,我正喜欢鼓捣些吃食,多谢。”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喻容钟笑嘻嘻一背手,又领着他去采买的军务帐混个面熟。
待逛完了演武场,操练场,喻容钟才想起问:“对了,秦涯兄,你住在哪里?我平时有空找你玩去!”
修士间并不太重男女大防的礼教,因着大家大多是江湖儿女。更何况余家家风便不以男女分高低,喻容钟自然是很少受这些教育的。但秦涯出身书门第,却不得不在意:“倒也不必,到时姑娘若有事,一纸传音符相邀,秦涯自然会来。秦涯就住在军师帐中,姑娘来,怕是不方便。”
喻容钟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但却对秦苒生很有防备,一听这话,忙点头附和:“对对,秦涯兄说得是。军师在的话,我还是不打扰了……”
注意到这点,秦涯不动声色地道:“喻姑娘很怕军师么?可在下方才同他相处,不觉得他是性格难相处的人啊?”
听闻这话,喻容钟深深地看了秦涯一眼,故作高深道:“秦涯兄,你还是太年轻了,以为世上只有性格相处这一种可怕么?”
被一个十三四的小姑娘装模作样地说年轻,秦涯非但不恼,还一副心虚地样子请教她:“望喻小将军指点?”
“如今军中,虽说是我那将军表哥为尊,但许多事情都是秦军师再拿注意,你可知道为何?军师乃是将军潜邸中唯一相交甚笃的兄弟,可……”
“兄弟?”秦涯听到这一句,又联想之前秦苒生自报家门时说自己是“余氏一族”,差异道,“军师是余家人?难道和你一样,是余家表亲么?”
喻容钟摇摇头:“非也,秦涯兄,我小声同你说,你莫要告诉他人。我也是看在你要和军师同住的份上好心提醒——秦军师他是余伯父的私生子。”
原来如此。秦涯颔首:“我知晓,我不会说出去的。”说罢,还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所以,这军师应当非常受将军信任了?”秦涯随口追问。
“应该是吧。”喻容钟道,“我瞧着他二人是不错。我表哥乃是年纪轻轻就在余家崭露头角的人物,秦军师又那般聪慧。他两人这余家这一辈里素有竹兰之交的美名呢。”
“竹兰,竹指将军,兰指军师罢?”
“正是。”闲话聊开,喻容钟也不藏着,“军师号隐兰,将军号修竹。唉,说起来,绥水虽然是小地方,风雅之事向来也不缺的。不说了,秦涯兄,我已翘了许久训,再不回去,怕是要被来查训的白灵姐姐数落了。改日再聊!”话音刚落,小姑娘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秦涯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神色稍敛。今日他在外面待得也够久了,是时候回帐了。
这会儿秦苒生已然回到了营帐里。余修杰说的话他尚在琢磨。绥安如此失火,地方官员必然会有人上奏奏请天听。可北关的事并不是寻常官员能插手的,最后只怕十有八九这桩事还要落回北关头上。到时候……或许把那国院生派出去是个主意。总不能指望一介学生真得随他们深入谷中。即便秦涯情愿,北关谷也怕和国院结怨。只是单单派秦涯去是不可能的,秦涯虽在军中领职,却并没有朝廷的敕封。听余修杰今天的意思,像是有意让他同去。毕竟毕方事关重大,若真是逃出去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早日捉拿归案才是。秦苒生心里有事,于是下人将饭菜端上来时他也吃得心不在焉。
于是秦涯回来一掀开帘帐,就看见秦苒生手里拿着半个粗粮馒头,往一旁盛墨的砚台里蘸。他一怔,眉间一闪而过一丝疑惑,轻唤:“秦军师!”
被他喊了一声,秦苒生方才惊醒,发现自己手里的馒头俨然已经沾了一点墨渍,忙抬起手,有些尴尬地赔笑:“秦涯兄见笑了。我方才这想些事情,走神了。”
“无妨。”秦涯扫过秦苒生面前的午膳,一荤一素,荤的是半只烧熟的鸡,素菜则是一碟清炒白菜。不过无论哪个秦苒生都没动几口,只是把手里剩下的馒头迅速吃完了。
秦涯看着放下碗筷俨一副吃好了模样的人,迟疑了会儿,还是道:“军师,吃饭乃是头等事,何况您似乎身体欠佳。旁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啊……”秦苒生从容地模样有片刻停顿,似乎是没想到秦涯会同他说起这个,莞尔,“秦涯兄言之有理。是我太着急了。下次罢,下次我一定记得专心吃饭。”
“刚刚膳房一并将你的午膳也送来了,我放在你桌上了。下午没什么事忙的了,秦涯兄可以小睡一会儿,过阵子怕是不这么清闲,要养好精神。”
秦苒生收起碗筷叮嘱了秦涯几句,便铺开了自己床上的被褥。秦苒生是真的累着了,前阵子他就因为季节缘故咳的厉害,受了风凉还染了寒,但是因为军务一直抽不出空好好休息。好不容易挨到了可以休息的时候,自然要好好休息。
秦涯应下了,但却没躺,看着秦苒生松了外衣躺下就闭上了眼。秦涯没有午睡的习惯,但是想到上午出去转了一圈也什么也没有,还是决定听秦苒生的话休息一会儿。半靠在床上眯了会儿眼,翻来覆去也没什么睡意,没辙,干脆睁着眼睛躺着。
一旁的秦苒生睡得似乎不怎么安稳,时不时这翻身。秦涯知道,病中的人一般都睡不安。但秦苒生似乎也很克制,除了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外,也并没有别的声音。
国院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只添上这一个来真北关谷修习的学生。秦涯清楚。有些话,师长临行前都对他交代了。北关如今不容乐观,但当今圣上苦于太祖的承诺,迟迟无法名正言顺地将北关谷的兵权从余家手中分走。可若还是当初那样,余家战无不胜也就罢了。这些年余家的衰弱,圣上也是看在眼中的。明孔从百年前的浩劫以来,便倾力培养本国的修士,国院正因如此得了许多资源倾斜,到了如今也是该报答朝廷的时候。这不,为了弄清北关谷和余家的情况,秦涯便被安到这里来。
不过如今将军还未见他,他反而阴差阳错有了机会待在秦苒生这个军师的身边。虽然他不是不怀疑秦苒生是否猜到了几分他为何而来,才把自己放在身边,但这对他无论如何不是个坏消息。大家同为明孔效力,如今北关情况不容乐观,并非一味为了权柄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如有可能,国院自然也不愿与余家太过交恶。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派了性情温和,做事周密的秦涯来办这件差事。
秦涯身边有很多优秀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出生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哥哥们识文的识文,经商的经商。就连他身边的同学们也都是国之栋梁。秦涯自己乍一看,反倒是平平淡淡,无功无过了。但他既却有旁人没有的本事,那便是他心胸宽阔,与人为谁。旁人若是处处不如兄长,事事难争第一,也许早就养出嫉愤的性格。可秦涯不仅没有,还真心和睦兄弟,友爱同学。木灵禅意自在生生不落,宽和仁爱。所以可见秦涯的性格并非是坏事,相反说不定还有大作为。
不过秦涯也不求这些。交给他的差事,他义不容辞,自会想方设法办好。但至于他指望凭此得谁刮目相关,乃至某个一官半职,却是没有。秦涯生性喜好恬淡,最爱不过在厨房间烹一二小菜,看父母兄弟们齐聚一堂。
秦涯望着那床上辗转反侧时而皱眉的秦苒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记得喻容钟说秦苒生很受余修杰信赖。可依秦涯之见,或许并非如此。秦苒生在军中的处境,他今日不过窥见一二,倒也不能武断。可总归是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军中统领,将军他还不曾见过,喻容钟年纪轻轻,也许可以冲锋陷阵,但大概是没什么话语权的。如此兜兜转转一圈,破题的口子兴许还在这军师的身上。
便是不知,这军师的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