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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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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冷风如鞭子抽打在上官鼎脸上,上官鼎手握缰绳,目光冷冽的盯着眼前宣读圣旨的李公公,这位唐缎眼前的红人,在上官鼎离开帝都后,便马不停蹄的追上来,宣读上官鼎意料之中的内容。
上官鼎自嘲般的觉得自己半生戎马,在这一刻都值了,能让唐缎派遣李公公来送圣旨呢。
想当初陪着唐缎一起征战四方的将军,如今仅剩上官鼎一人。
“……上官鼎试图联合叛贼,但念及护主有功,将其贬为庶人,终身不入皇城……”
上官鼎回过神来,嘲讽般的双手接过圣旨,“谢主隆恩。”语气听不出喜怒哀乐。
上官鼎什么都没做就被扣上“联合叛贼”的罪名,却也什么都没做,就被贬为庶人,就像是上官鼎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看客,被强行拉入戏中,还不得不承认,那就是自己的所作所为。
上官鼎对此,心情到是没多大波动,毕竟没遇见唐缎之前,上官鼎,就只是个庶人。
来时两袖清风,满脑子都是护住那位雍容华贵的羸弱皇子,离开时满身罪名,只剩下远走他乡再不回首的念头。
李公公深深的看上官鼎了一眼,端起高傲的下巴,手执拂尘,不语。
上官鼎不冷不热的说了几句恭维的话,转身驾马,向西方奔去。
李公公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身也上了马车。
帝都皇城。
唐缎负手站在满脸鲜血,面目狰狞的犯人身前,空荡荡的牢房,只有犯人因疼痛而发出的喘息声。
唐缎皱眉看向刘坂身上的囚服,不耐烦道:“不说?”
刘坂被绑在刑具上,纵使眼神恨不得将唐缎千刀万剐,却近不了唐缎半步。
刘坂咬牙切齿的说:“唐缎,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廖机的下落!”
唐缎面色平静盯着刘坂,半晌却是笑了,唐缎朝刘坂走了几步,“你以为我找不到廖机?”
刘坂瞪大双眼,良久,才嘲笑般的直视唐缎的眼睛:“不然?”
唐缎闻言,笑容更甚,笑弯了多情的桃花眼,挂在脸上的笑容像一层假皮,让人恨不得撕裂,看看那真实的面孔,到底有多冷血。
刘坂看着那笑不见底的面容,却是忍不住回忆那几年的军旅生活。
当年的唐缎让唐宗如愿扩大国土,如今的唐缎如愿登上帝位,与开国时的地图相比,如今的地图扩大了一部分,唐缎每每盯着那一部分的疆土,陷入沉思,该骄傲吗?
唐缎显然知道刘坂想起了什么,对着这个将死之人,唐缎已经足够耐心。
可是刘坂已经没有耐心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杀我?”刘坂认命坂的问。
唐缎闭眼,像是很认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唐缎说完,也不管刘坂什么反应,撇下阴冷潮湿的牢房,朝大门走去。
唐缎出了门,外面阳光刺眼,与牢房的阴暗相比,简直灼人肌肤。
唐缎忍不住咳了一声,明黄宽大的龙袍袖子遮住苍白的薄唇,立刻有面色担忧的侍女向前问候,唐缎摆摆手,将袖子往下压,徒步走回寝宫。
回到寝宫,唐缎命人关上房门,独自一人,坐上了平日批阅奏折的龙椅,修长有力的手慢慢抚摸龙椅上精雕细琢的龙眼。
瞥见袖子上刺目的鲜红,才突然记起什么,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漫不经心的放进嘴里。
夜幕已深,皇城牢房,禁军用袋子拖出一具尚且温热的尸体……
第二日,刘坂被秘密处死的消息,在皇城百姓中传开。
至此,皇城刘家,再无活口。
世人皆道,新登基的帝皇,宽宏大度,面对试图篡位夺权的异姓刘家仍保留几分薄面,直到刘家带军逼宫,帝皇在艰难保全自己的情况下,才不得已龙颜大怒灭了刘家人。
就连曾经陪帝皇出生入死的刘坂,都没被游街示众的斩首,而是秘密处死,给足了刘家面子。
有人嘀咕,若是刘坂被秘密处死,那他们怎么会知晓。
便有人反驳,那是新皇大赦天下,政治开明,被反驳的那人,觉得有道理,便无人多想。
唐缎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培养的大批势力,暗里笼络了皇城皇亲贵族,逼死太子,气死父皇,杀了企图成为摄政王的叔父,才成功坐上帝位。
百姓看不到这些,百姓向往的始终是能给他们带来稳定的生活的皇帝,在这一点上,唐缎是个好皇帝。
李公公归来时,已经入冬,过不了几天,皇城将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雪。
唐缎披着貂毛,手捂着暖炉,倚靠在窗子旁,望早已光秃秃的树枝,偶尔灌进来的风,让本就苍白的面孔泛起疙瘩,看起来虚弱至极。
李公公进门便轻轻关上门,怕惊扰屋内人,走进才发现,皇上棉袍加身的吹冷风,凝视窗外某一处,像在等着什么人。
李公公自作主张的合上窗子,唐缎慢悠悠的扭过头,倒也没动怒,只是轻飘飘的吐出几个字,“你终于来了。”
李公公知道唐缎在等着他汇报此行经历,李公公斟酌了下字眼,如实道来:“上官将军接了圣旨,经打探的人说,他向大漠走去。”
唐缎拾起桌上凉透的茶,小口小口的时候抿进胃里,凉水入口,喉咙像被冰凉的刀刃滑过一般,唐缎了“嗯”了声,示意李公公继续说下去。
“途径多地,只寻得几位味药材……”李公公声音逐渐变小。
“无碍。”唐缎本就没抱多大期待。
“这茶已凉,皇上何不换一盏?”
唐缎一个冰冷的眼神的扫过去,李公公一个激灵,连忙跪下,“皇上要顾及龙体啊。”
唐缎将杯中的茶饮尽,重重的放下茶杯,李公公匍匐的身子颤抖了几分,“出去,我自有分寸。”
房间彻底安静后,唐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言自语道:“这还是你给的茶呢,一直舍不得喝,怎么能浪费呢?”
新皇盯着地图上的大漠,自嘲地摇了摇头。
入夜,新皇在满屋子的沉香中浅眠。
最开始得到这一人之上的权利时,新皇睡得不安稳,梦里时常梦见,父皇临死前,用乌鸦一般的嗓音对他说,逆子。
是吧?
在太子接下平定北方叛乱这个烫手山芋时,唐缎不过是个外人眼中无心权利,沉醉歌赋的儒雅皇子。
太子成功平定北方叛乱,父皇唐宗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加赏赐,背地却对这位锋芒毕露的太子处处忌惮,偏偏太子察觉不到,还一股脑的往军权里钻。
唐宗虽年老,却远没到退位的时候,在唐宗再次打压太子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势力时,太子请求前往大漠保卫边疆,远离皇城这个权力中心,以此让唐宗息怒。
不到一年,大漠便传来太子试图带兵谋反的消息,不管真假,都让龙颜大怒,唐宗下令逮捕太子,唐缎以相信太子为人为由,一同前去,不久太子死在归途中,没人怀疑这位清风霁月的唐缎,皆以为是唐宗下的手,却无人敢言。
唐宗迁怒他人,唐缎就此顶替太子在大漠的位置,笼络了大漠的人心,暗地里掌控了大漠的军权
,边疆地区向来多叛乱,唐缎一路向西,用智谋夺取大漠向西的一个附庸国,这是唐缎送给唐宗六十大寿的礼物。
唐缎一鸣惊人,唐宗尚未来得及反应时,就被唐缎活活气死在床榻上。
那时候的唐缎手说了什么呢?
唐宗躺在龙榻上,病得奄奄一息,唐缎在龙榻前来回踱步,“父皇,您可知道您的病为什么日益加重?”
唐宗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唐缎。
唐缎心情颇好的向唐宗解释:“您是不是自太子死后,就感觉病情加重,却不敢声张?”
“你从那时就……”
唐缎笑着摇头,“不,七年前……”
七年前,不令人起疑地给唐宗下药时,唐缎不过十四岁。
唐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您不会真以为怡妃刚诞下的皇子是您的吧?”
唐宗挣扎着要从龙榻上起身,唐缎接着道:“太子死时,您可是背了不好的名声呢。”
唐宗重重的倒在龙榻上,如同枯竭的油灯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唐缎,用乌鸦般的嗓音,说出他此生最后的话语:“逆子。”
唐缎重重的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留过脸颊,唐缎夺门而出,“太医——太医——”
唐缎从与现实无二的噩梦中惊醒时,总会想起上官鼎站在篝火后,飞腾的火花迷乱了唐缎的双眸,上官鼎像雾气一样,随时消散在篝火后,消失在唐缎眼前。
上官鼎问他:“廖机去哪了?”
唐缎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想出口却发不出声音。
上官鼎本来就不觉得唐缎会回答,自顾自的说:“若不是我孤身一人,除了你无人倚靠,下一个被除掉的就是我了吧。”
唐缎僵在原地。
上官鼎却是下跪了,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君臣叩拜礼,可那时的唐缎尚未登基。
“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官鼎立起身,“日后,怕是难叫一声皇上了,臣也没什么可送的,只能送皇上个清净了。”
上官鼎转身离开,唐缎想要抓住那人远去的身影,却终究,只是握紧双手,在上官鼎看不到的身后,唐缎猛的吐出一口鲜血。
你送我清净,那我赠你自由如何?
新皇看着金碧辉煌的寝宫,问自己,后悔吗?
他母亲是大唐皇后,皇后难产死后,无母的他自幼被新立的刘家皇后喂毒,还得笑嘻嘻喊着杀母凶手阿娘。
唐缎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用刘皇后对付他的手段,去对付唐宗和太子。
其实他对帝位也没多大追求,只是除了这件事,他好像无事可做了。
处心积虑了这么多年,如愿了吗?唐缎问自己。
他好像明白的帝王的孤独,果真是孤家寡人。
新皇总是站在望楼远眺,至于在看什么,无人知晓,可能是看这万里江山,亦可能,是思念着故人,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