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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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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还有一分钟。隋向在自己心里默念着,抬头很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时钟,分毫不差。在计算时间这一方面上,他自认为自己别具天赋,特别是计算一场会面该结束的时间。
下午3:30分整。
“……嗯,咱们今天的会谈差不多到时间了,您说的情况我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您能够主动寻求问题解决的方法、能够信任我,我非常高兴,这是很有积极性的第一步。”隋向看了看仍然沉浸在情绪中的妇人,他刚刚一句话正好戳中了对方的痛点,她的眼泪一下子就宛如阀门打开,死活收不住。在妇人看不到的地方,隋向微微翻了个白眼,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冷漠,而后仍旧是一派温柔神色,并贴心地递上了纸巾。
“对不起,老师,我……”女人抽泣着,上气不接下气,最开始还因为咨询师看起来年龄小而不屑一顾的样子早已不见,现在甚至已经改口叫起来了老师。
隋向没有勉强,只是静静等着她度过情绪最激烈的阶段。或许这个时候应该安慰一下她,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该像个知心大姐一样。但是尽管国内的咨询时间相对灵活,他却完全懒得多花费一分一秒。装出这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他心烦。没办法,工作就是工作。
“没关系。合理的情绪发泄是健康的,您压抑了太多,现在哭出来实际上是件好事。您也没必要有什么障碍。”看准对方缓和下来的时机,隋向柔柔开口。他的声音低沉,略有一点烟嗓,语调是委婉的,或许并不够磁性,但是听起来温厚可靠。
妇人很快停止了宣泄。
接下来的事情好办多了,隋向相当娴熟地进行着收尾工作,结清款项,善意地提醒对方回去以后也要按时完成任务,确认好下一次的时间,关门送客,大功告成。
妇人心境如何,欢喜悲伤,一概不管。出了门就是陌路人,总算收完一摊,可喜可喜。
隋向长出一口气,瞟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收款成功,随手扔到一边,步子都懒得迈,直接靠在门板上。他身材略显消瘦,脊椎骨有点突出,靠着木门硌得发疼。隋向却不觉得疼是不舒服的,借着力揉捻着背脊处酸痛的肌肉,权当做放松。
一个小时时间,五百块,脸上温柔的笑容都要把肌肉带得僵硬,统共没说几句话,全是来访者在发言,却也累得如牛。交际这件事本就是他隋某人人生最大难关,如今却要让他靠这个本事吃饭,简直痛不欲生。可思来想去,他不愿意进到公司里面对职场环境,更怵头站在讲台上误人子弟,心理咨询师好歹还是主场作战,自己挑地方,自己选时间,大不了抽出一小时,扮演个和善的小角色。
他觉得自己能力颇为差劲,但是来访者们还算喜欢,可见人生坎坷,人们大多只是想找个认真的倾听者。
慢腾腾地锁好门,慢腾腾地迈开步,慢腾腾地拉上窗帘,像是慢放似的,隋向恢复了本来身份,以一个极其懒散的样子缓缓完成接下来的事务。
检查了一下刚才做的笔记,潦草的字重新写一写,扔到一边,等到凌晨最清醒的时候再来整理。休闲西装脱掉,平光眼镜卸下,揉乱了一头打理整齐的头发。这上面的功夫最吃力,打扮得年轻让人觉得不靠谱,太老成又觉得距离远,来访者会开不了口。说穿了,交际这方面的技巧真是繁杂得烦死人,鬼知道他干嘛选择这么个行当,净是折腾自己。
好在得天独厚,隋某人长得不错,清秀讨喜却不显幼稚,只可惜这番自我糟蹋之后,又恢复了一派颓废青年本性。
难呐。长叹一声。
揉搓着眼下两块乌青,身子一歪把自个儿在沙发上,居家鞋也踹掉。他快一米八的个子缩在小小的沙发上,身体倒是柔韧得很,像条单薄的衣服给叠起来似的。大下午的,阳光全被厚厚的窗帘挡住,隋某人蜷缩在沙发里,两手环抱住大臂。不多时周公来袭,悠然入梦。
一觉醒来,日落西山,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通常情况下凌晨四点入梦,下午两点转醒,隋向这具进化得很不完全的身体才能恢复活力。但是工作时间再往后拖也不能太晚,周末时大家更是不愿意七八点钟再回家,外加上提前准备的时间,每每都要早上九十点就得起床。学生第一节课下课的时间,对于隋向来说已经是酷刑。
打开手机,几条短信钻了过来。QQ不开,微信没有,探探陌陌不知道,电话全部静音,一切随缘,最好没缘。尽管这样,还是有不少“回头客”上赶着发消息。隋向解释过很多遍,非咨询时间内最好不要建立私人关系,可是人家小姑娘哪管,大娘们更是听消息都自带过滤器的。无可奈何。
“隋老师,您现在方便吗?有个事情想问问您。”“您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带着问题下次咨询时一起解决。”
“隋先生,您的治疗效果太好了,能不能请您吃个饭啊?”“我的工作不是治疗,只负责引导。吃饭就不必了,能够帮到您是我的荣幸。”
“哥哥,我最近好像有点焦虑啊,你能不能陪陪我?”“不能。”
“学长学长,我最近要去郅沽玩啦,能不能当个导游啊~”谁啊这是。删除。
“小向啊,有女朋友了没有啊,姐姐给你介绍一个啊?”拉黑。
“隋子,给你打电话又不接,出来喝酒啊!”“刚睡着了,就来。”
手机收进兜里,倒腾了一下睡得褶皱的衬衫,微微扯开两粒扣子,探着脚在光溜溜凉冰冰的地板上找鞋子穿。隋向瞥了一眼满屋子的狼藉,觉得勉强可以接受,下次预约之前再收拾一下就好了。于是大大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亮,一没声音,二没震动,所以三他就没看到。
“隋向,我最近来郅沽工作了。之前打听到你在这边,虽然不想打扰你,但真的很想见你。对不起,我忍不住了。你有时间吗?——庄岳。”
半分钟后。
“不想见我也不要再拉黑我了。”
发件人:未知号码(2)。
周末酒吧里的人过分的多,尽管是个静吧,说话声还是吵得隋向脑仁疼。为了迎合大众,今晚所放曲目皆是通俗流行,情情爱爱说个没完,旋律似曾相识,唱功都是如出一辙地烂。隋向甩甩脑袋,只顾闷头喝酒。
“哎哟,行啊你,又接着活儿啦!”一个人影挤过来,大大方方地搂住了他,要不是早已经习惯,这种亲密举动早就能惹得隋某人一击拳头。可惜来人是顶不要脸的洪志保同志,本酒吧的老板,常年请客的主儿,AKA隋向屈指可数的朋友(还不能称得上好)之一,他没得逃。
隋向的工作不多不少,工作时就会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一点,虽然等晚上过来的时候也已经面目全非了。不过比起休闲日那副提早步入丧尸生涯的样子,现在穿着衬衫西裤已经相当有看头了。
“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俗呢。”隋向在巨大的背景音里扯着嗓子损他。
洪志保,不对,人家不喜欢这个名字,目前自称圣瓦伦丁。瓦哥回道:“是不是特别像鸭子?你这身材你这脸,当鸭子赚多了。我这不是给你那啥,强化对吧,心理暗示啊,说多了以后你就来我手下干了。”
“去你妈的。”
“别这么肯定,我准保你一路畅销,亲自给你包装,不然你平时这打扮不行,跟刨了一半坟出来了似的。”瓦哥摸了摸下巴上留着的颇有男人味的小胡渣,打量了他一番,“颜值打个七分吧,收拾一下能八分,多好啊,你男女通吃,赚钱比人家还多一倍呢。”
隋向一口干掉鸡尾酒,跟喝二锅头那架势似的,跟着他开涮:“胡说,我不近女色。”
“没事,这款基佬还算畅销。真心不错,退可小鲜肉,进可老干部,不干白不干,你考虑一下。”
“不干。论包装我自己更在行,工作时我也挺帅的。”
“下次请我拜访一下。”
“请你吃闭门羹。”
两人大笑。瓦哥很慷慨,又送上一杯深海炸弹,隋向乐呵呵收下。晚上隋某人自在许多,全是玩闹的人并不真的讲究社交,他摆脸色耍酒疯也没人在意,何况这是他大学老铁的天下。瓦哥招惹完美女就会陪他聊天,虽然满嘴全是屁话,他带着哥特风指环的手指在隋向一头乱毛上瞎扒楞,隋向也难得不恼,歪着头趴在吧台上,一双眼睛在暗黑灯光下亮得很。
“小隋子,你别勾引我。”
“放屁。”
“你说你,跟我这儿伶牙俐齿的,怎么白天那么闷葫芦?”
“现在遇着别人,我也闷葫芦。”
“早晚给你闷出病来。不过在那之前,你估计得先喝出病来。现在越来越难把你灌醉了,下回跟人拼酒我就带着你。”
“敬谢不敏。”目光透过折射着光彩的玻璃杯,隋向想到了什么,眼睛暗了暗,又选择置之脑后。
“你还在吃药吗?”
“嗯。”
“又过量?”
“可能吧。没事,医生是我高中同学。”
“谁他妈问你这个。喝这么多酒又吃那么多药,你不怕弄坏脑子?还有这嗓子哑得,烟也没少抽吧。”
隋向没说话,垂着眼皮,躲开了瓦哥显得有点gay的视线。
瓦哥啧了一声,也不好和他争辩。人家是纸醉金迷,他是一头再进迷魂药里,恨不得永远不醒来。隋某人是活在梦里的,大学时课堂上天天入睡,毕业后被自己带坏了,就开始借助外力。身为罪魁祸首,他不好意思说什么。毕业这么多年,隋向看起来倒是没有变傻,只不过瘾总是难戒,他担心好友身体,却也无可奈何。
“要是去了荷兰,兴许我就……”隋向笑嘻嘻地设想着。
“少瞎做梦了,我直接给你掐了。”刚想着幸好自个儿还处于合法地带,这小子居然主动提起这茬,瓦哥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一敲。隋向兴许是有点醉意了,显得很疲倦,没有继续演着玩,只是眨了眨眼睛。
“今天客户什么病?”
“说多少遍了,不叫病。孩子青春期,叛逆,家长又是权威型,缺乏沟通罢了。”
“有孩子真麻烦。”
凌晨两点半了。
“回去吧,我懒得管你,路上小心点,别叫人给捡了尸体。”
隋向不情不愿地蹭着吧台站起身。“哦。”
“你小子少吃点药。”
“还说懒得管我。”醉鬼给他回眸一笑,“这不是已经深爱我不得了了吗?”
“赶紧滚蛋。”
仿佛社交王子的假象止步于迈出大门那一刻。出了瓦哥家的门,又变成一个一言不发的闷葫芦。隋向没打车,路途不算很远,不夜城郅沽的晚上看起来很好看。高清大屏幕亮着,光芒刺进浓浓的雾霾里,比寂静岭还好看。
路上零星有几个出来作乐的人,一条商业街还是变得冷冷清清。
隋向沿着步行街的边上走,凌晨很好,沿途不会被人拦下来塞传单。他的脚步很拖拉,一双价格不菲的皮鞋鞋底蹭在地面上,声音很恼人。他不喜欢这双鞋,又丑又贵又不舒服,不知道自己干嘛买它,他又没有场合穿出去炫耀。可能是他实在是太无聊了,得找点新鲜的事做,比如攒钱买一双名牌皮鞋,带着满身酒气,在凌晨三点钟压马路。
天气转冷了。郅沽的夜空仍然看不到星星。
隋向缩了缩脖子,把卷上去的衬衫放下来。布料蹭到了皮肤,痛感因为酒精的麻醉变得迟钝了,刚才伤口就那么晾着,瓦哥也许看到了。唉,大意。
一个人走夜路,多少有点孤独。心里酸酸涨涨的。
不行,得赶紧回去吃药了。
隋向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传的全是自己的脚步声,幽怨得很。可能是长期昼夜颠倒,他夜视能力不错,算是难得的优点了。歪歪扭扭地爬上楼梯,终于挨到了四楼,隋向怀念着自家不怎么整洁的床铺的味道,从口袋里摸钥匙。
突然一阵推力,直接把他撞到墙上,隋向大惊,刚想挥拳反击,却被人握住手腕,直接按在墙壁上。
“我操——”
他醉了,力道太小,另一手没等攻击成功也被人一起捉住。隋向一句脏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对方却先开腔了,叫的正是他的名字。
“隋向。我……你为什么不——”像是想起来他的一贯作风,那人自嘲地笑了笑,没把这句话说完,“对不起,我还是忍不住了。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隋向觉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极为讨厌跟人正面接触,疯狂乱挣扎着:“你他妈谁啊!放开!”
表面上斯斯文文的人,私下里粗话却说得很顺口。
那人雷打不动,体型比他强壮很多,仍是牢牢制住他。可是力道不重,不会让他太疼,也没有闪躲他的踢踹,静静挨下了所有攻击。半晌之后,他再度开口。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被袭击的醉鬼累了,疲惫逼着隋向冷静了下来,他皱着眉头,眯着朦胧的醉眼,打量着这个来意不明的人。
突然一惊。
“隋向?”
“……庄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