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揽星河》PLPLG

1、才见。 他只是睁开

　　才是清晨，阳光从林立树影间打在布满斑驳旧痕的筒子楼组上，升腾起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敲响一天序章。
　　十一号那收破烂的杨二娘被警告过多次别再深夜有事没事翻垃圾影响居民睡眠，于是大半夜便爬起来去别几个小区翻垃圾，这个点才拎着几只蛇皮袋从外走回来，挨家挨户地门口臭气冲天的垃圾堆里直接用手翻着。她也不嫌脏，塑料金属互相摩擦打击之声不绝于耳，在寂静间极是突兀，一股极为令人作呕的气息就这样被她翻找出来。
　　杨二娘将第三号楼前能找出来的最后一只易拉罐压瘪，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又随手往其中一只大张着口的袋子中一丢。待到她扱拉着零零碎碎几只袋子继续往后走时，在余光中瞥见那一堆吃剩的汤汤水水间蜷缩着个身影，极小一只，躲在阴影间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没什么动静，看上去像是个死的。
　　向来以泼辣而胆小的杨二娘大脑当机了一瞬，然后极其不争气地“嗷”一嗓子叫了出来。
　　“死老太婆！老不死的以前大半夜不睡叮呤哐哴地老娘就不翻旧账了，大清早的还活腻歪了，喊你他妈的魂呢？！”安静了片刻，楼上探出来个脑袋，眼睛都不睁就也扯了嗓子骂开，“小赤佬收个破烂鬼叫个屁，老娘把你嘴巴都给撕烂！”
　　杨二娘丢开那几只袋子，扬起头插着腰正想骂回去，却又见那小身影动了一下，满腹到嘴的污言秽语都给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她双眼一阵发黑，脚步一个不稳险些直接栽地上了。她在楼上那人的叫骂声间缓缓蹲下身子，手在地上随便乱摸索一番，颤颤巍巍地碰到自己那几只触手冰凉的蛇皮袋还吓了自己一大跳。好不容易摸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伸长手臂戳了一下那个东西，见还是软的，松了口气。那小东西似是难受，细细地叫唤了一声，听不大清，但总归是人的声音。
　　“狗东西，吓死老娘了。”杨二娘将那棍子远远扔开，问候一句楼上仍喋喋不休的婆娘，拍拍双手的泥，走进去一手提溜起那个东西，见是个小孩子，还有点面熟。她想了一下，一宿没睡的脑子还挺灵光，又是“嗷”一嗓子：“来人啊！快来人！五楼那位疯婆娘把孩子丢了！”
　　嚎完一句杨二娘就后悔了，她退后两步，这片地因为供电一直不足，趁着大半夜没人乱逛凌晨四点就停了夜灯。天还没大亮，那黑洞洞的楼道仿佛住了百八十只妖怪，正磨着长爪般虎视眈眈，杨二娘背后一下便被冷汗浸透。
　　一阵凉风打着转吹来，冷得杨二娘一哆嗦，恨不得抽刚刚嚎得正欢的自己一巴掌，险些又是一嗓子哭出来。
　　最先赶来的是号称代表正义的居委会大妈团，穿的制服红红火火一片，声势极为浩大，来的路上还从打着哈欠的卖早点小摊贩处一人顺了几根油条。那小摊贩一脸麻木，置身事外地瞧着这群身材肥大的妇女之友。正处更年期的一群大妈正是爱心泛滥的时节，见了这惨兮兮的小孩子个个心下忿然不已，随机三三两两分工明确。
　　“哎呦，还活着，活着呢！”“这孩子也真是命大。”“大晚上的别给冻出什么毛病吧……”
　　杨二娘还懵怔着，便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手中的小崽子也被人抱了去，满耳朵都充斥着嘚啵嘚啵的对那小崽子的嘘寒问暖，说得她脑子都昏了。
　　为首那位就插着腰站在楼下，深呼吸一次，声音极为洪亮地开了口：“五楼住户，赶快给老子下来作个交代，不然老子便上去砸你家门了！再说一边，快给老子下来！”
　　杨二娘：“……“
　　未等杨二娘从这多重奏间缓过神来，为首那位见楼上那婆娘毫无动静，一时气短，便和她之前那两嗓子有异曲同工之处的“嗷”了一句，身侧两位大妈像是得了军令般，扭着极其灵活而臃肿的身躯，“哒哒哒”地便往楼里钻，在极其狭小的楼道并排行走也毫不影响速度，转瞬便听得那“哒哒哒”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
　　“那个…能不能让我出去……”杨二娘弱弱地抬手，极微弱的声音被淹没在惊涛骇浪般的话语与口水间。她见说话不管用，便踮起脚尖准备找个突破口，却见到为首的那位恶狠狠地啃了口油条，随手在身上擦了擦油，四顾时突然像见了宝贝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踩着小碎步，“啊哈”一声，从杨二娘刚刚随手放在地上的蛇皮袋里找到了一只露了半截在外的扩音器。
　　“你别……”
　　她清了清嗓子，摁下开关，还没开始酝酿已久的一段长篇大论，便听到那故作亲热的女声念起熟悉动听的“回收旧手机，破手机，破旧手机……”，极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场地，若是配个叮呤当啷的大铃铛，那可真是余音不绝三日而止。
　　居委会大妈头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像是被吵着了一般，那小东西在一位大妈怀中难受地扭了扭身子，也不闹，只是睁开一双还看不出美丑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瞳仁四处转着，也不哭闹，似一尊沾了凡世尘土的木像。他整张脸都被垃圾堆里的污水秽物涂得乱七八糟，一时竟也没人注意到他。
　　再聋的人也该被这动静吵醒了，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的楼里扱拉着拖鞋乱着一头鸡窝下来，冷眼瞧着这群大清早不睡个回笼觉在这闹魂的人。那个与杨二娘对骂的女人倒是一身利落，妆也画得细致，正从随身的小挎包中取出只木梳理顺头发：“那个婆娘又不是第一天住这儿，老娘早就说过哪天她要把这野种给丢了。”
　　“陈晴你这人说话放干净点，那婆娘自己不检点，关孩子什么事情！”居委会大妈头头脚一跺地，险些就炸开了，“老子看你是个小姑娘平时懒得和你计较，怎么张口闭口那么不要脸！”
　　那姑娘猛地将头发梳到底，扯断了几根秀发，双目不可思议地睁大：“你他妈说谁不要脸？老不死的你天天往老娘门口堆垃圾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吗？！那婆娘求你办低保时你怎么个态度大家都看着的，现在一副圣母模样装个屁啊！”
　　“哎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说话的……”
　　眼见这两人要掐起来，周遭一大片人都来劝架，呼啦啦来呼啦啦去的，杨二娘被人挤得心烦，又不敢发作，只得狠狠瞪了那小东西一眼，艰辛地从众人身下钻了出去，还不知被谁磕了一下背脊，疼得她半天缓不过劲来。
　　“老大！那死婆娘不在家！……哎你别挤我。”上楼的那两个人适时出现，大半个身子探出五楼，声音依旧响如洪钟，其中一人手上拿了张纸，“门上留了封信，写的这是什么鬼东西……谁看得懂啊，我看那婆娘就是不要这崽子自己跑了！”
　　“作孽啊。”
　　“这才多大个孩子，亲妈说不要就不要了。”
　　“谁知道他妈和哪个野男人一起生的个野种，要是我，早就打掉了。”
　　周围或冷眼看戏或心生怜悯的人群如寒噤解封的麻雀，比之前那群大妈更吵得人不得安宁。大妈头头终于掌握了如何使用那个丝毫不给她面子的扩音器，声音极为鲜明地刺激着众人耳膜：“都先给老子闭嘴！楼上两个快给老子下来！谁知道那婆娘死哪里去的也给老子站出来，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也行！谁再乱吵老子就带人去砸你家后院了！”
　　碍于武力强行镇压，喧嚣来去极快，人群又是骚动片刻便寂静无声了。其中慢慢地踱出个满头乱花白的老人家，瞧着还没太睡醒，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我昨天见过她，拖着行李走了。”
　　“李姨，那您知道她去哪了吗？”大妈头头双眼一亮，随手丢开那扩音器，先没管兴冲冲从楼上奔下来，手中还耀武扬威般挥着那信封的两位，冲到那李姨面前，死死握住她枯瘦的双手，“您瞧这孩子才多大点是吧，没人愿意养啊。”
　　李姨被她这架势吓住了，愣了好久才眨巴一下浑浊的双眼，道：“就昨天，我坐那晒太阳呢，就那，看到她拎着个大包，装的可满了，匆匆就走。我就叫住她，说你这是去哪儿啊，怎么也不把孩子带上。她说什么找到了份工作，孩子让人家带着，我这不也想着不管咱自己的事，就也没再说什么...”
　　“哟，还找到工作，瞧她整天那个德行，要不是我们接济她和她那个小野种早就饿死了！”陈晴将挎包拉链拉好，瞥了一眼那孩子，又瞪向大妈头头，眉眼间不屑之情将溢出言表，“老不死的看谁呢，反正老娘上班去了，谁爱收留收留去，别乱打主意！”
　　高跟鞋落地之声敲在每个人心上，一群人瞧着陈晴离去的背影，恍然间记起今天不是周末，个个呼啦啦作鸟兽散，转瞬又只剩下这群居委会的正义使者。大妈头头心头正憋着一团无名火，无意间看着那被丢在地上的扩音器，心下生了一计，忙眯起眼睛僵硬地调度出个灿烂的笑，堆积在油腻的脸上产生了极其诡异的化合反应，转头道：“我说杨妹子啊...”
　　眼睛一睁开，才见杨二娘早就扛着自己那几只宝贝蛇皮袋溜之大吉，连那个整日当成宝贝般的扩音器也不要了。手里握着信封的那位悄悄地蹭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老大，这崽子怎么办啊……”
　　“你他娘的问老子怎么办？老子问谁去！”号称正义的大妈头头恨声道，险些咬碎自己一口大黄牙，将啃得还剩半截的油条往地上一摔，瞪了那孩子一眼，“把昨天保安给老子叫过来，再把这个东西丢公安局门口去！谁爱要谁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