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一半山川

11、擦肩

　　小白蓦然想起自己无数次突破不能的那个梦魇。

　　一张符箓化成的无数双手自深渊而来，死死地束缚住元神，往黑暗里拉扯。

　　她只能看见遥远的那个人影，无数次，无数次地伸出手，却越坠越深。

　　然后被小青腾空接住，听到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在自己耳边呼唤：

　　“姐姐。

　　姐姐！”

　　声音空空茫茫的，如水一般，又有点模糊，承载着绵绵不断的悲伤。

　　梦到这里就醒了。

　　她曾以为，许宣是自己的心魔所在，可是现在看来，真正把她往下扯的，却是那张黑色的符纸！

　　“心魔符？”

　　小白看向狐狸双根手指头间夹着的那张符纸。

　　当初她刺杀国师的时候，不过还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妖，遇到那下手没轻没重的小道士也无法完全辨认他的招数。

　　不过——当初那小道士的确是一股脑地扔下无数张符纸。

　　心魔符应该就是在那里种下的没错了。

　　绝情根，消往事，种心魔。

　　后两者都有了应验，只是第一种……

　　“许宣。”

　　小白看向许宣，却左看右看都找不到当年阿宣的影子，只是觉得像是对着个老熟人似的：“绝情根是什么意思？如果绝了，那我和阿宣当时……”

　　“白小姐不要多虑。绝情根绝的自然是种符箓之前的情——当然，如果您有的话。至于之后，那便是全新的造化了。”

　　许宣还以为小白在怀疑她和阿宣之间的感情，连忙说道。

　　小白喃喃道：“这样。”

　　“那你们这符的效果可真的是要大打折扣——失忆了还能想起来，绝情也只能管前面的过往，如今看来，倒只有种心魔这个功用看起来持续时间还行。”狐狸吞云吐雾，调侃道。

　　当然“还行”，心魔持续了千余年，竟然还没有消失。

　　许宣微微颔首：“所以这符的名字叫‘心魔’。无论是失忆还是绝情，都是为了种下心魔而服务的，虽然我们也不知道具体会种下什么，但无疑，失忆后再想与某些人、事牵起羁绊，届时影响飞升，都是一件更加容易的事情。”

　　小白想起自己当初醒来后相处最久的人便是阿宣，事后想来，她以为那是妖与人之间的爱情。

　　但如今许宣这么一说，让她不得不怀疑当初的自己。

　　那样的感觉……是否受到了符箓的影响？

　　又有多少，是纯粹的爱呢？

　　“少年人一张嘴倒是挺利索。”狐狸拍手称快，“既然这样，那我也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这符，可有化解之法？”

　　小白这时突然插嘴问了一句。

　　一旦之前坚定的信念产生动摇，那种坚信不疑的态度只会瞬间倾塌。

　　有多稳固，倾倒的速度就有多快。

　　“这……也倒不是没有。”许宣面露难色，“只是这化解之法，除你之外，其他人都无能为力。”

　　“怎么说？”

　　“这东西的功用，只有三种，破解之法，也在这三种之内。”许宣说道，“如果要破解心魔，就要找到前面两种的破解之法，如今记忆已经找回，剩下的，如果心魔还未破解，就只有一种情况。”

　　心魔废除不了，那就说明，那个断情——是真的起到了功效。

　　情之一字当然不局限与爱情，断情断的，是当事人最为看重的东西，无论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

　　要破心魔，除非找到当时所断的那份情。

　　许宣话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定定的看着小白，突然心生无限怜悯。

　　无论是为小白，还是自己的前世阿宣。

　　他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但也是因为道盟里面的继承人位置争夺太过惨烈。

　　他不是那个单纯不谙世事的阿宣，许宣见过的人性还是感情远比这要复杂。

　　或许阿宣是喜欢白蛇的，但白蛇对阿宣的情感，有多少是爱人之间的喜欢，又有多少是刚刚失忆后遇到纯善的心安，更有多少是身为蛇妖，第一次遇见好人的新奇呢？甚至还有那次在道观的地下，有多少是相互吸引，又有多少是……违规逆矩的叛逆呢？

　　许宣不知道答案。

　　小白当时失去了记忆，一切开始得太快，又太过猝不及防，让人难以分清。

　　室内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狐狸的眼睛提溜溜地在一人一妖之间转悠，看热闹不嫌事大，吐了口烟圈，里面的传话小妖精直接飞到后院，一左一右把小黑架着往前厅走。

　　“要聊天去外边聊，我这里可不是茶话馆。”

　　这是对小白和许宣说的。

　　“不要紧张，你若是喜欢那条小蛇，等她变回原样，留下便是——反正那也不是我的东西。”

　　烟杆敲了敲桌子，后面那句话却是对随之而来的小青说的。

　　小白见到小青，心中一喜：“小青我——”

　　“如此，便多谢了。”

　　小青却绷着脸，毫不犹豫地打断小白的话，冲狐狸点点头。

　　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心里针扎似的疼，甚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里闲杂人等太多，我出去走走，回头再来找你。”

　　说罢，便一言不发地从小白身边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