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千寻 醒来的时候 ...
-
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一片雪花掉落在了我的脸上。
是冬天到了吗?我用尽全力的回忆。我想起了我的名字-云霜。因为,我在霜雪里出生。
我还是什么也看不到,难道我的一生就要在黑暗中度过,这里是哪里。
我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早已干哑得说不出一句话。
张开了嘴,静静的等待着,终于有一片雪花落入了我的嘴里,我咀嚼着这冰冷的味道,但雪花融化后又感觉到无比的温热。
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是一阵箫声,这是最后的声音。
“你醒了!”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是一位年轻普通村妇的声音,我断定。
“这里是哪里?”我问道。
“雪隐村”
“雪隐村,离牵牛山有多远?”
“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牵牛山。”
“那你,怎么见到我的。”
“我家黑仔在雪地里找到你的,你在雪地草丛里趴着,浑身都是血,我以为你死了,但黑仔叫得很急。我就救你回家了!”
“你叫什么名字”
“芦花,你呢?”
“我叫雪如歌”我编了一个假的名字告诉她。
“你的名字真好听,还姓雪,和我们村名的第一个字一样”,她顿了一顿又说:“你是不是瞎子啊?你的眼睛蒙了一层灰色,像是灰蒙蒙的天空。”
“是的,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真是一个可怜的人,你的家人在哪里?等到雪化了的时候我就送你出去。”
我想告诉她,我没有家,但我最后告诉她的是,我的家在沉岩村,沉岩村-离剑谷五百里的一个小山村,不起眼,几十户人家已采捡剑石为生。
我知道,她一定也不知道沉岩村在何方,但她却说她听说过这个地方,因为雪隐村的人曾去购买过剑石。
雪中的山村,雪隐村和它的名字一样,隐藏在深山雪谷,芦花告诉我,村中的大夫说我的眼睛能够医治,只要芦花能够爬上雪隐村后的残阳山取下落日草,配上不归泉,淬炼八八十□□天,滴入眼中,我就能看见这世间的一切。只是残阳山高,落日草难寻。芦花一个弱女子,她有心无力。
芦花白日出去采药换取油盐粮食,每天和我在一起的就只有黑仔,黄昏的时候,我抱着黑仔在些许的夕阳下时,就如同端坐在剑谷山喋喋树下,山风吹来,落叶残歌,只是如火的岁月变成了冰凉的温暖。
我一直想要开口,让芦花带我去残阳山,即便,没有一点希望,但至少,我能有希望来接近希望。
芦花说,残阳山上、落日草旁的不归泉也叫忘忧泉,以前有的人去喝了不归泉水,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即使有村里人把他们带回家中,他们也会忘记原来的家,那是最恐怖的一种感觉,在家中,却不是家。但是到了后来,有一些村里的人、甚至是外乡人听闻这件事后,遇到伤心的无法排解的事的时候,就会翻山越岭爬到不归泉边喝下池中的泉水,那样,他们就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会忘记曾经的伤心之事。
芦花说她没有忧愁,所以她是怎么也不会喝那泉水的,就连一口也不会,虽然家中破旧,但还有黑仔在陪她,现在,还有我。
如果见到我和黑仔,却不认识我们,那样,她才是真的忧愁,而且会是永世消愁的。
我早已经没有了黑夜,只有芦花告诉我天亮的时候,我才会出去。只是那一天,雪隐村风特别大的一天,芦花放了很多的清水和苦荞饼在桌上,那天,我能确认已经到了黑夜,芦花却没有回来。
第二天没有回来的时候,我独自坐在院中,我渴望着一声,如歌,我回来了。
第三天没有回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疯狂。
风雪还是一样的猛烈,我问黑仔:芦花去哪里了。黑仔无法回答,只能“汪、汪、汪、汪”的叫唤。
我精确的计算着每一天,拉着黑仔在村中四处奔走。
没有人知道芦花去了哪里。
雪夜、狗吠,第七天的夜里,雪还没有停下。
我拉着黑仔,在风雪里大声呼叫芦花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在无助得快要撕声痛哭时,才想起自己一直不曾哭过。因为风霜的狂烈,我即使用最大的声音,也在风雪中消弭无形,甚至因为风雪的狂暴,整个村庄变得像是死地一样的寂静。
我蹲坐在村口,没有移动一步,大雪早已把我堆成了一个雪人,黑仔紧紧靠着我,一人一狗,就这样在冬雪暗夜的深山村口守望,即便其中那个人是一个瞎子,眼中依然能够投出对未来的渴望。也许谁也不能体会,也许只有山投下的影子才能明白岁月的弥珍和执着的那一份坚守。
重伤初愈后的我已无法再运用内力来抵御这严寒,因为我赖以行功的经脉已经被震碎,我全身瑟瑟,全靠黑仔给我的温度才能让我坚持下去,我感觉到我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都能凝成一道白雾,或许云歌门的剑气就是这样击出。
人在安乐富贵中总是对整个世界失去希望,而当真正的艰难降临时。才会对生命充满无畏的勇气,而芦花,正是给予我这无穷动力的源泉,甚至,它能占据一切。
时光不知道过去多久,黑仔动了一下,我知道,我还没有死去,它往前冲的那一刻,我知道,她回来了。
我感觉到有一个人轻轻剥去我脸上的白雪,然后紧紧抱住了我,我们谁也没有说话,然后她拉住了我一起走了回去。我在她拉着我的手上,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在走的时候我知道她的脚已经瘸了,当回到家里的时候,她说:“你怎么这么笨,为什么在这么大的风雪里等我。”
我早已冻得说不出一句话,她似乎知道,拉起我的手哈气和摩擦,等我终于能够说出第一句话“我担心你”的时候,她突然笑了起来。这时我到雪隐村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原来一个人的笑声可以比她的说话声美出那么多。
她说:你知道吗,我爬上了残阳山,采到了落日草,只是我找不到旁边的不归泉。对不起,你的眼睛。
我从没有哭过,我却感觉到我早已干涸的眼睛里变得湿润,我没有因为自己看不见而悲伤,而是因为她的付出让我的心好像被一把锋利匕首一刀一刀的深割。我的眼中一颗泪珠、两颗泪珠……掉落了下来,没有颜色的眼中流出了很多的泪珠。
芦花抱住我,有一个破碗般的物品碰触到了我的脸,我听到她说:“不要哭了,现在,我们有不归泉水了。”
我问道:“在哪里”
她说:“就是你的眼泪”
我问:“我的眼泪,为什么”
芦花:“因为你是不归之人,现在落日草已在你的旁边,你留下的眼泪就是不归泉水。”
她松开那只抱着我的手,一个人径自去了,边走边说:“我要趁着你的眼泪还没有干给你炼药,否则,也许你就真的瞎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到第六十四天,只是觉得时间很漫长,和之前不一样的是,芦花每天晚饭后都会一个人在屋外吹笛,笛声很温柔。我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穷山僻壤里能听到这样的笛声。
有时候,我仿佛觉得这笛声和牵牛山听到的箫声一样,可明明一个是箫声、一个是笛声,箫声凄厉,笛声清华。也许,这只是一个瞎子的胡思乱想。
瞎了以后,我习惯了用听觉感知一切,“云歌三绝”里一直没有修习的千里神听在心中浮现,日子渐渐平淡,心也更加的静了。特别是芦花为我采药的那七天后,我更加努力的修习,虽然歌诀早已模模糊糊,但因为担心芦花再一次一走了之,即使练不到最高境界,能够千里落叶知毫末,可以前无法听到的细微的声音此时也变得异常的清晰,以前没有想过的东西此时也想得很很多。千里神听不在内力的修为,只是一种精神力凝聚的功法,瞎了后再无外物叨扰,芦花白天总是出去,也没人和自己说话,所以修为也进步神速。渐渐的村里人的脚步声、呼唤声,窃窃私语声,甚至村口叶子掉下的声音也能听到。只是听的越清晰,也会越怀念在云歌总门旷谷里练剑的日子,如果没有牵牛山一役,那我,就离回到云歌门的日子也不远了,离开总门,去到剑谷,完成门主云天的为我设下的使命,而我对此也一直认为这是命运为我做出天经地义的安排。
那天,我听得很清楚,即使没有内力。但从他踏入村口的第一步我就知道这个村子来了一位极厉害的人物。
他去了村中的雪隐庙,芦花曾带我去,为我祈福的地方。
我听见他磕了十二个头,然后来到了我寄住在芦花的家。
芦花外出采药未归,他没有进来,就站在屋外的小院里,我知道他在外面打量我,但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我们也并未交谈。
芦花回来的时候,他只开口小声说了一句话“小姐,您要的东西我已经找到。”说罢,就匆匆离开。
我有一些怀疑芦花的身份,但越是怀疑,我越不能问。
芦花进门的时候,在门槛处轻轻绊了一跤,我急忙想要上前去搀扶,却忘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也不能听到安静不动的东西,因为着急,反而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我伸出双手向前抓的时候,刚好抓住了芦花的鞋子,芦花穿的是山里人穿得最多的草鞋,我摸到的时候,芦花快速的把脚往回缩,因为在密密麻麻用草编织的纹理上我摸到的是粘稠未干的血液。
虽然看不见,但我的头还是下意识的向上方,芦花脸的方向看去。
她好像没有看见我脸上惊颤的表情,而是说道:“村东杨大叔家今天宰了一口肥猪,我在旁边看了一整天,他杀猪可笨了,杀了那么对年,猪血仍然会乱喷,溅得我一身都是,我用前天去集市卖药换回来的钱买了一斤猪肉,今晚,我们有肉吃了。”说罢,在我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可我知道,这不是猪血,而是人血。杀的人,不是别人,就是那刚刚进入到村子的那一个人,他走出小院,芦花以为我听不到声音的地方,她一脚就取了那个人的性命,因为脚落下的地方,正是他的天灵。芦花受伤后的脚一直没有好,对方又很厉害,踢出需尽全力又要极其小声,怕我察觉。对方果真连一声闷喝也没有就此丧命。而她踢出后,虽然很小心,但还是没有站稳。回到院中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芦花如此厉害,即使,我没有瞎,功力未丧失,也接不过她全力攻击的三招。如果她没有出手,我永远也无法听出她如此厉害。
她绊了一下的时候,已无关她是谁,我只想要扶她,但我最终把自己摔倒了。
芦花放下肉,扶我坐下。她说她要出去打水洗肉,但我知道,她匆匆出去掩埋了那人的尸首。
她带到村子中间的时候,就有人接应她带走了尸体。她快步去井口出打了一桶水就回到了家中。
她拉起了我的手,说道:我们一起做饭吧。那天,我很幸福。她从背后握住我的手,一起炒菜、煮饭。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经历。那一天的饭菜,特别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