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第一男团》公渡

1、冤

　　“你听说了么？市口何老爹家的小儿子被官府施了宫刑，投井自戕了！这人脑子有问题，半月前不知吃了哪门子疯，每日站在东厂大门口，当着来往官吏的面，大肆宣扬东厂有位头有脸的人物和他都是“一床被子”的交情。”

　　“当真有这回事儿？”

　　“哎呀，东厂都是宦臣，这明显是在讥讽东厂。这话传到别的公公耳朵里也就算了，可还偏偏让东厂督主听见了，要知道东厂最有头面的是谁？还不就是他老人家！督主平生最恨人拿阉人开腔，气得差点亲自操刀阉了这小子。”

　　两个扁担夫歇在一个茶棚里说话，远处琼楼玉宇高耸，近处人畜车马声不绝于耳，好叫一片富庶，今朝乃是明王朝元乐十三年，此地便是京门所在。

　　··············

　　何聋子死的冤啊。

　　他四岁丧母，父亲续弦，娶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赵寡妇，这女人原来是大户人家的媵妾，带着一个女儿过了门。何老爹是个善人，待她和那个女孩足够好，她却整日嫌东嫌西。

　　后来何老爹终日在外做生意，顾不得家里。她攒了一肚子怨气没出发，就开始打骂便宜儿子，好好一个孩子硬是被这个疯女人打成了个聋子，十几岁的人了，白白生了一副好模样，不懂得去做个正经营生，整日带着一身的伤，不声不响的坐在门口发呆，倒叫人看着怪可怜的。

　　那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灯，随了她的母亲，在她聋子弟弟面前装腔作势，时常不顺心，就一个巴掌招呼到何聋子脸上，好不威风。

　　大概两个月前吧，京门东一带来了一个老道，六七十岁的年纪，穿着破烂，倒是生了一副须鬓皓然的正牌模样。一日他云游时路过何家时，不知弯腰跟何傻子说了些什么，第二日这聋子就变成瘫子了，睡在炕上气若游丝。

　　赵寡妇欣喜若狂，她早在外边有一个打铁的相好，巴不得这便宜儿子早死，将闺女许个有钱人家，趁着何老爹不在，自己卷了铺盖下改嫁去。她当日便把卷尸体的破草席都备好了，连那铁匠都守在何家等着小子咽气。

　　等了十日还不见结果，那赵寡妇便动了杀心，好在铁匠还有些良心，劝她再等些时候，误造杀孽。不料又过了十日，这瘫子既然好了，又坐在大门口发起了呆。

　　赵寡妇本以为他要死了，心头已被撩拨的荡然，铁了心要跟铁匠走，便日日同铁匠借来长钉烙铁，和她那壮如牛的泼妇女孩，一起往何聋子指缝里钉，胸口上烙。

　　何聋子生了一副白面皮，清俊模样，虽有几分力气，但也抵不过两人的折磨，半个月下来，浑身没一块好肉不说，连个人形都要认不出了。

　　他成天只吊着一口气也不愿离开何家，执念要等他老爹回来，但奈何那对泼妇母女变本加厉，连一口狗食都不给他呷，这聋子走投无路了，这才跑到东华门口瞎编乱造，抓着位高权重的东厂不放，怎么恶心人怎么说。

　　一会儿说他和一位有头面的东厂老爷青梅竹马，郎情妾意，这老爷为逐功名，独自入宫，将他抛弃在家乡；一会儿又说，他原是白门秦淮河上的男伶，那老爷游玩到此地，他尽心尽力尽身去侍奉，但人家不付帐，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倒是聪明，指望把这些官吏人说恼了，将他捉到大监里吃牢饭。每天往东华门门口一坐，身边早早为了一圈等着听他“造话”的市井闲人，自从何聋子出现后，天桥下说书的生意都不好了，每当何聋子编到精彩处，众人还会鼓掌喝彩，只是他听不见罢了。

　　东厂本来不甚理会这种草芥，年来圣上下旨，让东厂上下“消刑行善”，意为讨好百姓。所以任凭何聋子怎么吵闹，也无人过问。

　　可是时日一长，何聋子的故事讲得太精彩，跟着唱和的人愈来愈多，再假的谣言也开始有人信。

　　于是，一些有心人加以润色，就把这胡话改成了戏本子，这会子主角直接被改成了东厂督主，从京门唱到了秦淮，成了大户人家做宴时的必点的热闹曲，何聋子还因此赚了点薄利，他本来打算不再闹了，拿着这些钱做个小生意。

　　可坏就坏在，一日督主应邀去赴卢员外家寿宴，把台的戏子年轻，看见台下有人点这些关于督主和何聋子的风流戏，就在台上卖了力的唱。督主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但也未曾太过在意。

　　第二日上早朝的时候，“东厂风流戏”不知什么时候传进宫里，元乐帝在文武百官面前问督主是否真有此事，气氛已经够僵硬了，偏有个翰林院的书呆子一本正经地解释：

　　“此乃差异，阉人何能行此事？”

　　惹得朝堂众人包括元乐帝在内不禁发笑。

　　气得督主他老人家脸都绿了，又不好发作，一出宫门拐个弯就派人将何聋子拿了下来，即刻上宫刑。

　　何聋子虽不算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但怎甘心失掉如此重要的部分？未等上刑，自知在劫难逃，就一股脑栽进了路边的一口枯井里，摔了个脑髓迸出。

　　本以为事已了解，民间又有些文人诗客拿他的死做起了文章，大骂东厂阉人武力治民。

　　写戏本的也跟着给戏加结果，一种是：

　　督主无情无义，怕名声不好听，故派人杀了何聋子，辜负他一片真心。

　　还有一个好听的版本：

　　督主思念糠糟之妻何聋子，故派人阉了他，一起邀进东厂做太监，但何聋子宫刑后后悔了，跳井自戕。

　　东厂人脸上抹了一层黑灰不说，连一向气氛严肃的东华门，都因此添了几分桃色。

　　督主也不堪其扰，往常在他面前打秋风的官宦都送些真金白银，偶尔有一两个妖童艳女。可自从这戏本子传开之后，这些贪官污吏将银钱兑成了一排排俊美少年，使了劲的往督府里塞，被督主全部退回来之后，他们又送过去一排排精壮成男······

　　连元乐帝给东厂发俸禄时，都故意派两个年轻俏太监去。

　　督主他老人家恨不得把这个何聋子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