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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绿藻。 ...

  •   我叫绿藻。我不爱说话。又或者不是我不爱,是因为我不能。
      外婆之前回忆我出生的那天,手术室上红色的灯熄灭而闪现幽蓝,她急匆匆跑到手术室门口,被里面一阵粗犷的啼哭吓到。她跟我说时闭上眼睛艰难地描绘,像尖玻璃摩挲着粗粒的砂纸,让耳膜剧烈的振动。有成年男人的音色,雄厚地像从某个渺远的地方升腾而起。她说她当时脑子莫名其妙出现一帧血色的画面,在下一秒却被抽离,但记忆犹存。她看着被抱出手术室的我。一个皮肤嫩白唇色如樱的孩子。可是声音却如此恐怖。
      我就那么听着,报以微笑,我没有说话。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记忆朦胧,但是却记得每次在大人面前说话,陌生的亲戚脸上总会露出古怪的神色。就是用表面强装的镇定和和蔼来生硬的掩饰当时的讶异惊奇。他们演技太拙劣,而我也喜欢正常孩子甜腻纤细的声音。于是我渐渐变得沉默。

      幼儿园我没有朋友。
      别人结成团玩游戏说说笑笑时我安静地看着书,或者画着画。
      老师总是说我的画特别好看,大团大团的颜色明亮地拥挤在一起。像是沉默原野浊重的呼吸。没有别的孩子画的生怯。
      可是尽管如此老师依旧不喜欢我,我曾经偷偷听到老师对母亲说,我孤僻的让人害怕。或许在大人眼里,如果一个孩子没有欢笑和聒噪,那她就有残疾的嫌疑。母亲笑而不语。我当时躲在门后看着母亲年轻的脸,保养的光彩亮丽。可我记得在晚上,在我还未懂看人脸色还是个很小的孩子时,晚上我哭声凄厉,听得让人浑身发冷。那个女人揪着我胳膊上的肉,不停地打我,用力的。她的语言我还不能听懂,但是记忆截取了她绝望的声音。她或许当时是想打死我吧。打死我这个怪物。
      我知道她想要的是一个健全的孩子,一个会哭会笑会让人觉得可爱的孩子。她并没有错。而我呢?难道这种缺陷是我想要的么?我也并未做错什么阿。

      林璇是唯一会在幼儿园跟我说话的人。她绘画课坐我的旁边。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画真好看。
      我记得我当时诧异地回过头。是好久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话了,于是耳膜捕捉到这句话时有种生涩的刺痛。一种隐忍的欣喜从我心中升腾而起,但我刚想说话时,当谢这个字还未吐露饱满时我便一下子醒过来。于是冷漠地回过头继续画。我像是发泄自己莫名其妙的怒气一样用力地画,等铅笔芯断在纸上我才悲哀地发觉,我到底在气什么呢?
      于是我在绘画课上撕了这幅画,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特别响亮,甚至像锦缎撕裂一般带着微微的回响,尾音部分空气微微发颤。我嘲讽地扬了扬唇,走向午休室,留下老师同学面面相觑。
      我记得那时鼻头有点酸,但是既然走了,我便留给他们一个无畏的背影。我不知道我在倔强些什么。
      而老师会怎么想呢?等我有意识之后,我从未在别人面前说过话,像个哑巴一样。她自然不会知道我声音的缺陷,于是等我走了,等她很久很久之后回忆起来。我是说,如果她回忆得起来的话,那我只是她众多可爱学生中一个不群的怪孩子。或者她会给我取一个哑巴的名字来方便记忆。谁在乎呢?

      好像那次之后,所有小朋友都有点怕我,是阿,他们都是畏惧老师听老师话的好孩子阿,他们觉得我触犯了他们的某条律令,但是却未接受老师的惩罚。
      所以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死一般的寂静,原本快乐说着话的小孩子,会突然地停下来,任凭自己原来的话就那么生硬的断在空气里,会怯怯望着我,然后走开,或者等我走开之后再继续眉飞色舞。
      我并未对此不适,反而几近病态的喜欢。因为只是我身边安静了许多,像注入温水一般带着温热的舒服。

      然后我上了小学。
      我原本以为我会在新环境心无挂碍地活。
      可是我在新班级看到了林璇。
      她原本不安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人,眼神惶恐且挣扎。
      直到看到了我。她的眼神紧紧抓住了我。然后笑意弥漫开来。就像是在湖水里丢了一块小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随着波涛逐渐扩散。
      她站起来朝我走来。然后热切地抓住我的手。像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那样,拉着我走到她位置的旁边。她说:我们一起坐好不好?她就那么望着我,甚至带着点祈求。我虽然面无表情,但是还是僵硬地坐了下来。
      她的笑意更见浓厚,开始絮絮叨叨讲着关于她的繁琐的事。我没注意听。我只是望向黑板,和黑板周围略有斑驳的墙壁。我默默地想我的六年就要这样封闭在这个小小空间里度过了吧。但随即又勾勾唇,生命这种衰朽之物,只配这样慢慢损耗,然后在某个平常的日子,全部化成一滩氤氲模糊的粉末,随着午夜浑浊地风飘走。于是一个人就那么死去。于是新的生命就那么降生。
      于是在那些童稚的日子。当身边的同学看着动画片,或者去公园玩,或者去旅游。
      我就那么在房间里认命的写着作业。我仅仅是讨厌那些声色的娱乐。那些快乐像是绚丽的泡沫,但是受不了尖锐的棱角,轻轻一触就会破碎。于是就变得十分廉价。而我好好学习也不是觉得学习的乐趣高尚。相反我很厌学。只是觉得,除了这个,再也找不出事情来做。于是我就天天在我的小房间里。经常是一整天都不出去,除非吃饭。
      于是我的成绩很好。我在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看五年级的课本。而老师也跟幼儿园的不一样。她们因为我的成绩而喜欢我。而觉得我的沉默是好学生的心中沉静的表现。想到这我突然想笑。但是我又憋住,安静地回到座位。

      林璇成绩并不好。我也不止一次两次看见她拿到试卷看着上面的分数哭。她会把考卷用力揉成一团然后丢到地上。但是等老师要讲评了又小心翼翼摊开,轻轻抚平每一处褶皱。
      我每次都觉得她做作。

      有时她会问我题目,我的嘴唇早已习惯紧紧抿着,不会再轻易流泄出可怖的声音。有时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总会突然的软下来。她是个正常的孩子,会示弱撒娇,她还没有丧失一个孩子所具有的天赋。我每次看到她都会想如果自己声音甜美,我也会跟她一样。或者说的更明白一点,我会过的比现在快乐,我会有很多很多的朋友。我也会去看动画片和别人一起去公园玩,而不是变成这样一个阴森森的人。虽然现在我很优秀。至少是比同龄那些孩子们优秀好多。但是我内心如迟暮的老人一般死寂。
      于是那时我就会在白纸上写下长长解题的过程,写的很详细。然后递给林璇。我看着她朝我微笑时感激的神情总会微微有些怔然。但也只是一恍惚的时间。毕竟毕业后我再未见过她。我去的是最好的初中。而她只能去二流。

      那年的毕业典礼我缺席。说是生病,其实我只是在我的房间发了好久的呆。中途夹杂着看看小说。
      我是在毕业考那段时间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看书。那些薄薄的书页厚厚累积起来就可以打发掉很长一段枯燥的时间。于是那段时间。在别人都在为毕业考努力的时候,我悠闲地看起了书。想想真是讽刺。不过有谁会管我么?
      当得知我考上重点的时候母亲还不是一脸淡漠,而老师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我心中苦涩,但是也强制压了下来,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化成薄薄一声叹息,坠落到地上。
      好像那个炎热的暑假,林璇给我写过一封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很稀薄,我甚至在回忆的时候还是会不断质疑,这封信真的存在过么。又或者仅仅是一个逼真的梦。而且我想不起信的内容。就像清晨的露滴不可避免地被阳光蒸干于是没有一点痕迹。

      初中的校园很大。我很喜欢那个操场,因为闲置了一个暑假,荒草长得漫天铺地,深绿和被晒干的焦黄相间,风吹过草就软软的左右扶倒。我就那么坐在朱红的塑胶跑道望着陌生的环境。咽口水的时候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
      是多久没说话了?连我自己都忘了。好像之前在哪里看到过,要是一个人太久不说话,她就会忘掉怎么说话了。是真的吧。我真的变成一个哑巴了?
      所有坚硬的伪装,在和自己对峙的时候,一下子,分崩离析。
      在幼儿园,有三年。我过的很难过。于是就过去了。
      在小学,有六年。我过的很难过。于是就过去了。
      在初中,有三年……
      也是会过的很难过吧。也是会就那么过去吧?
      我把头深深埋到膝盖里,偷偷地落了泪。

      暑假我看了很多很多书,我记得每天都看的头晕。有了比学习更快乐的事。于是那个暑假我就没有写过作业。开学的分班考自然就分到最差的那个班。反正没人在意。
      在哭过之后我就还是那个最坚强的绿藻。同桌是一个木讷的男生,叫林木,理科特别好。当老师安排我和他坐的时候我就那么顺从地走过去。恍惚间我莫名其妙想起林璇,想起她直视着我的眼睛问我我们一起坐好不好。她当时眼睛是那么清凉。
      林木看着我新书封面写的名字,憨厚地笑。他说我名字真好听。我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班主任是个中年的女老师。我一看见她就觉得她不友善,而且总觉得她浑身泛着年老衰朽的气味。或者是错觉。反正她的确讨厌我。
      她当时面容和蔼地让所有人上台做自我介绍,方便同学互相了解,也让她有个初步记忆。
      她在点名册上看着名字,然后点了我的。她微笑着说她最喜欢绿藻这个名字。我内心泛恶,直直走上讲台。就那么睁着眼睛打量着全班同学。我并未说话。
      很久很久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脸上有些疑惑。我冷笑一下,恶作剧般开口:我是绿藻。
      雄浑却尖锐的声音一下子刺破绵软的空气。我看着大家惊恐的眼睛一下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尖玻璃用力划在石头上,像尖指甲断裂在黑板上,像鬼魅在教室上空发出坚硬的狞笑。
      我看着他们捂着耳朵更加用力地笑,我拼命的笑,像是要偿还自己快9年没有说话的痛苦。
      我听着自己的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是那么可怖,像是某只黏糊糊的手伸入嘴中伸入食管伸入胃袋粗暴地搅动未被消化的食物残渣。思绪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发出绵长的疼痛。
      我弯下腰笑出眼泪来了却怎么也止不住。

      多好玩阿。9年,我为了自己所谓的自尊,为了别人不会有闲言碎语。我就那么委屈着自己。让自己忘掉声带振动那种微微的快感。我就那么封闭着。像一个茧一样。
      而现在,就在刚刚,我突然什么都不在意了。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在意别人对我投来古怪的眼神。我就那么在开学第一天把自己的形象毁得彻底。我偏要让自己在别人心里变得很难看。
      于是我发自内心地快乐起来。

      我回到座位,带着笑容和泪光,我看着林木温和的眼神,心突然很酸很酸。

      因为是住校生活。4个人一个寝室。不能带小说。
      于是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学习。和我一个寝室的人和我一个班,她们之前联合要求换寝室,她们不想和我这个怪物住在一起。被驳回。她们怕我。在寝室她们从不大声说话。甚至她们会在教室待到很晚才回来。于是我就那么一个人,为了让自己充实,拼命学习。
      我也曾发过呆,就那么坐在桌前看着窗外被雨淋湿然后沉重下落的叶子。我喜欢在窗边听下雨。每一滴雨的破碎像是尖锐的伤害又或者是缓慢的凌迟。而且空中泛起的潮湿总让我想到水果腐烂后的臭气。
      一丝一缕地溢满空气。

      某个午后记得母亲急匆匆来到学校把我接走。我第一次看到她情绪如此激动。哦不,还有一次,就是那夜她打我的时候,她的表情因为恨意而如此狰狞。
      我只是什么都不问默默跟着她走。我当时想的只是可以逃半天课而在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是一件很好的事。那么久我在学校只有学习也只能学习,没有任何社交和快乐。
      她坐进驾驶座,我开了汽车的后门。坐在她旁边会让我恶心而且不自在。
      她转身来看我。我猝不及防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眼里满是疲倦,眼角的细纹暴露了她的苍老。
      她轻轻的告诉我她认识了一个医生可以治疗我的声带。
      这几个字像牢固的气泡就那么爆破在空气中。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我心跳的好快,甚至浑身发冷。但是我依旧在母亲的注视下眼底波澜不惊。

      我被推进手术室。我躺在白色的移动病床上,穿着浅蓝的病号服。在手术灯亮起的时候我轻轻闭上了眼睛。那时麻药的眩晕袭来。我就那么被拖入冗长的梦境。

      梦里是纷纷扬扬的雪,很大很大。锋利辽远的天空覆盖着干净的雪原。
      我站在中央。望向四周。手足无措。
      我穿着单薄的病号服,风呼啸的时候特别冷,可是又没有御寒的衣物。
      我不停地跑不停的跑。可是四周连一棵树都没有,可寒冷一直逼迫着我。我跑的特别快,汲取那稀薄的热量。我喉咙好干,连吞咽口水都感到特别疼痛。我停下,蹲了下来,手指触碰冰凉的雪,微微抖动后就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雪水凛冽的温度化成水后刺激我灼热的喉咙。可是雪粒太粗粝,吞下去的时候好痛。
      于是我不停咳嗽,用力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血腥的气味蔓延上来。我就那么在干净的雪中吐出一口殷红的血,在茫茫的天地间像一种高级的讽刺。
      世界在一瞬之间坍塌。
      陷入黑暗。

      ………………
      ………………
      ………………

      你声音真好听。林木看着我,眼底温柔。
      我朝他笑笑。

      从此我再未说过话。
      直到我忘记如何说话而变成一个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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