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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秧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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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蓝说:“我们结束吧。”
周方瑜想开口说话,嘴巴几次张开闭合,都没办法发出声音,浑身上下被紧紧禁锢住,他眼睁睁看着陈蓝走进电梯,却伸不出手挽留。
这是该来的结局,他心里不断跟自己说,我不求什么,我本来就不求什么的。
有些人生来就沐浴在温暖和爱里,有些人是命里带诅咒,老天爷见不得你好。他一只手死死握住门框,用尽全力撑起自己,转身进了屋锁了门。
他自己就是一捧泥,粗糙又低微,这么些年来始终低着头生活。攒够了老本从家里搬出来,就碰到了陈蓝,小太阳一样,真暖和啊。没能忍住,靠近了身取暖。结果刚碰上,泥土就把火给灭了。
他在心里不断地跟自己说:这人本就不是我的,这是我偷来的时光,我该满足了。
当夜就发起了高烧,周方瑜塞了几片退烧药,沉沉睡了过去。可总是睡不着,脑子里迷迷糊糊,全是陈蓝的音容笑貌。一切都是孽缘,他烧的眼睛都睁不开,鼻息间吐出来的全是热气,身上忽冷忽热,就像陈蓝对他的态度,若离若即。
手机上的微信提示音响个不停,周方瑜勉励睁开眼,看到外科医生殷勤的问候。
周方瑜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他,可眼下自己身边没人,他担心这么一晚烧过去,明天病情要加重,到时候就得不偿失。犹豫了半天,他发了微信过去
——你好,你现在忙吗?
——不忙,刚下班。
——……我不好意思打扰你,那个,我有点发高烧,家里没有药,能不能麻烦你带点药过来啊?
紧接着他又发了过去:是真的不好意思。
——没事
对面倒是爽快。
周方瑜告诉了医生自己家的地址,心里定了下来。
在这样一个需要人陪伴的夜晚,也如愿有人来,真是太好了。
医生来的挺快,周方瑜裹着被子去开门,哆哆嗦嗦的抖进了屋,医生看到这情形吓了一跳,周方瑜脸烧的通红,藏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张,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你先睡下,”医生去找了杯子,烧了热水,拿了药丸就着开水喂周方瑜喝下。周方瑜乖乖的喝完了药,还没忘记道谢,实在是撑不住,也是心里有了安慰,倒头就睡着了。
他似乎,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又回到了和陈蓝初相遇的时候。
陈蓝是周方瑜的学生,周方瑜是陈蓝的老师。
看着关系很近,但其实也没太大作用,周方瑜认识陈蓝的时候,陈蓝都大四了。大四学生还有专业课分没修完,也算是个顽劣之人。陈蓝找了一圈教课的老师,老师都摆手拒绝。这些老师在前几年被陈蓝折磨的要命,陈蓝也不是那种和老师顶嘴的学生,相反,陈蓝态度极好,他为人大方,礼貌有加,很快就被班里男生捧着做了大哥。陈蓝自己当然是不认的,但是他经常吆三喝四带着大伙去玩,费用都是陈蓝的。陈蓝也没别的想法,他就是图热闹,人越热闹他越高兴。
那些学生很快就跟陈蓝称兄道弟,陈蓝一声喊,呼啦啦一圈人都跑了。等老师来上课的时候,看到班里零散的几个人头,气的吹胡子瞪眼,几次三番下来,老师去教导处直接引咎辞职,说是无力带好这帮学生。
学校对此很重视,大规模的逃课行为,性质太恶劣,把逃课的学生都抓了回来一个个通报批评喊家长。
陈蓝当然没被处罚,他爹和院长在饭桌上你哈哈我哈哈,陈蓝在旁边恭敬的站着,认错态度之诚恳,院长都在给他求情:“陈部,哪个小孩不犯错?陈蓝也没做什么事嘛,何必这么大动干戈?”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可是学分不一样,陈父可以请吃饭把陈蓝的处分给划掉,学分这事是底线,是原则,陈蓝想怎么玩,先把面子事做好。
所以陈蓝也着急了。
周方瑜当时是刚到C大当老师,他是外调过来,之前的学校是某排名外大学,周方瑜自己也争气,发表了几片论文,自己把握了机会就往上走。他人文文静静的,高,但是挺瘦,长得就很老好,所以老教授们就打算把陈蓝推给他。
陈蓝这个人,态度真的很端正,光从表面看,谁都以为这人是个青年俊杰,周方瑜也就一时糊涂,应了下来。
等到上了课才发现,这人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
一学期统共也就二十个学周,这门专业课占比也不大,40课节,可是都过了大半学期了,陈蓝连个面都没露。
周方瑜着急了,这是他带的第一届,他也想拼一下专业课成绩,在履历本上么也好看。可陈蓝这么着瞎弄,他已经可以预料到自己这门课的期末平均分会很不好看了,绩效也不会多高,到时候肯定是逃不掉的要写分析报告。最要命的是这个陈蓝,陈蓝家里似乎背景很大,院长都要给他三分颜色说话,这门课要是让他过吧,周方瑜又是个认真踏实的人,而且自己肯定要跟着收拾烂摊子,不让他过吧,只怕到时候惹了事。
他叹了一口气,向后仰着靠在老板椅上,揉着太阳穴,直发愁。
“老师,”陈蓝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微微弯着腰,笑着说:“老师,头疼吗?”
周方瑜点点头。
陈蓝就顺着说了下去:“我家有一封膏药,真的很厉害,我爸头总是疼,敷了膏药就好,是个得道老中医亲手调配熬制,你到时候试试看。”
周方瑜又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我要什么药,你不要老是给我惹祸就好!
可是对方已经先软下来,周方瑜也没办法开口骂。他稳了稳声音,尽量柔和的开口问道:“上午专业课,你人怎么没来?”
陈蓝笑道:“老师,真不好意思,家里今天有事,我早上和前两堂课的老师请过假了,还以为老师会和你说一声。”
这哪是忘记和我请教,这就是知道和我请假肯定不会通过,所以钻了空子就跑。
周方瑜挺直了身子,开始了老夫子般的说教:“陈蓝,这学期已经过去10多个课程周了,你前后露面的次数,两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前面你不愿意来,也没太大关系,都是基础入门知识,可昨天我叮嘱了又叮嘱,这周开始是实践运用,难度肯定是加大,你总跟不上,到时候我是让你过还是不让你过?”
陈蓝还是笑:“让不让我过,还不是老师你一句话的意思。”
是这么说。周方瑜知道,陈蓝肯定压着自己让他过呢。其实像这样的公子哥,院长都要给几分颜色,到时候情况再严重,院长肯定都会私下跟自己沟通让他通过,这样也算卖个人情给自己,教他只可能是赚到。
周方瑜眉头蹙了起来,知道是一回事,可是他就是压不下这口气!他自己也是辛辛苦苦拼上来的,对于这种占了好资源却没能付出相应的贡献的任,他极其厌恶。再加上他惯来就负责,之前他任教的大学,几年出不了新项目,不也在周方瑜手头上出了好几个得奖项目吗?
为人师表,好像自带一股正义之气,总觉得自己身上肩负着巨大的责任,要拯救这批迷路的孩子,把他们拉回正道。所以周方瑜不信邪,每天都跟在陈蓝后面不厌其烦的说教。
陈蓝脾气也好,周方瑜说,他就乖乖的听,但听了之后做不做又是一回事。所以在办公室又听了周方瑜一通训,并保证下次课程一定跟上之后,他扭头又扎进了夜店,跟着朋友瞎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