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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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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已经十点了,唐池还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晒蛋。
保姆已经敲过三遍门,二世祖把被子一卷,一头软毛滚得乱七八糟,裹在嫩黄色的床单里,像一张春饼卷着脾气不太好的炒菜。
唐池瞪着手机的眼睛睁得圆溜溜,左手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表情严肃得如临大敌。
他在看喜欢的人的微博。
唐池太紧张了,手心的汗意浸得心脏也开始发苦。
看了半天,他慢吞吞把压在被子底下的右手抽出来,稳了稳发抖的指尖,给刚发的一条微博点赞。
右下角小小的图标变红了,唐池盯着那个向上竖起的大拇指多看了几眼,仿佛听见它诚恳地对自己说:“为了避免给喜欢的人误点赞而用左手刷微博,你很棒哦。”
唐池在床上打了个滚,准备起身迎接没有睡到男神的新的一天。
02.
唐池今天出门很早,他穿了一件小表妹寄来的外衣,帽子上有两只特别蠢的狗耳朵。
唐池不是东语系的学生,不敢坐在太靠前的位置,,只好委屈巴巴地把自己搁在阶梯教室后面,眺望讲台上站着的夏津时,像被困在山顶的人民群众瞭望前来救援的红军老战士,中间隔着几百号闲杂人等组成的汹涌洪水,没有一根浮木抱得住。
他出门太急忘了戴眼镜,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一边唾弃自己丢三落四一边蔫蔫地趴到桌子上,把帽子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巴拉了两下自己的狗耳朵。
不过没关系,就算看不见,他也能想象到夏津在课堂上任何一种样子。
年轻的男教师穿一件合身的衬衫,袖口通常挽起来,板书写得太急还会沾一点粉笔灰,而那只拈着粉笔的手稳定有力,一如写字者本人。要是有人臣服于讲台上的美色偷偷拍照,他也不会皱着眉头避之不及,他的目光从来只停留于身后的黑板投影仪和眼前的教案粉笔,不会对单个作乱的学生产生什么特别的注目。
而唐池被淹没在毫无特色的学生中间,虽然是从化学系的东校区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赶来的,领先其他人的也不过是他的偷拍曾经被夏津无意中看过镜头。
刚刚留校任教的夏老师今年二十六岁,虽然在东语系工作,却是哲学系的空降兵,听说家里还带了一点外国血统,所以一双眼睛又黑又深邃,轮廓也比其他人鲜明。
唐池对夏津的了解不多,只关注了他在经营的东语系学术交流微博,还是个官方账号,整天发一些看不懂的文字和论文,让人想点赞都无从下口。
为了对一见钟情的男老师有更加深入的了解,他每周五中午从导师的实验室里出来,都掐着时间一路猛骑到新校区,把一辆小自行蹬成了大飞机,然后安全混入夏津为东语系开设的专业课。
今天也一样,唐池的眼睛看不清,只好支棱着耳朵努力分辨夏津唇间发出的每一个字,恨不得让帽子上的狗耳朵也发挥作用。
他撑着手,微微眯着眼,想象自己坐在高高的塔上,围墙外面开满了花,缠缠绕绕爬上他的窗,夏津骑马从视线远处走来,身后披着落日赠与的暖黄余晖,一双异族的眼睛向他微笑,伸出的手上戴着绣金线的雪白手套,为他折下一朵花时还染上了蔷薇的艳色。唐池想象自己是一只被关在塔里等待救援的龙,他的魔王从远方来,衣衫华丽整洁,像一位真正的王子。
然后王子开口对他说话,他听不懂那种韵律奇怪的语言,只好尴尬地摸着后脑勺说道:“喵喵喵?”
唐池傻瓜一样乐出了声,身后就是壁挂音响,夏津的声音有一点延迟,从他脖子后面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被包裹的他仿佛坐在说话人的怀里,枕着那副肖想已久的胸膛。
03.
课间休息时唐池听见女同学议论说老师讲台上放着花,他特意从前门出去上厕所,仗着没人认识自己,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观察那捧花的特征。
那是一束灿烂极了的向日葵,开得像热闹的春光,就放在夏津的教案边上。
唐池紧张得很,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它的来源和用途,一边神经病一样又从门里进进出出了好几遍。
想得太入神了,低着头撞上一副硬邦邦的胸膛。
唐池呆呆地抬起头,正对上夏津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的穿着毛茸茸的连帽外套,狗耳朵软软地耷拉下来,明明额头被撞疼了,红起来的却是脸。
04.
那堂课唐池到底没听完。
夏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破天荒开起玩笑。
讲台上的人单手摘下眼镜,另一只手将领带调整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这束花送给心上人,你们猜对了,”顿了一下又续道:“期中作业要在这节课上布置,你们也猜对了。”
唐池坐在哀嚎的学生中间,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如果他也是夏津的学生,一定抱怨得比谁都轻松和大声,可他不是,他连夏津的板书都看不懂,坐在山顶上了半学期的课只因为贪恋教授的美色无法自拔。他在这个以求学为目的的神圣课堂里格格不入,更兼包藏祸心。
他看不清遥远讲台上夏津手旁那束小太阳,却被那颜色深深地灼了眼。
唐池将发烫的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好像马上就要哭。
他抽了抽鼻子,心想那束花那么好看,被送的人一定也很漂亮。
——我竟然被喜欢的人虐狗了。
他装了一会儿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伤心这回事,眼泪说掉就掉,吧嗒吧嗒落在掌心里,温温热热像呼吸的花籽。
唐池心想,我也送过那么多次花,可信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送的。
05.
唐池心慌得很,他已经三个礼拜没听过夏津的声音了。
上一次被意外虐狗以后他判定自己失恋,还来不及自我安慰就出了次小型车祸,连人带车翻进家门口的花坛,撑地的左手骨折。
这下没法骑车,家里派来照看他的保姆管得又严,轻易不肯放他出门瞎胡闹,足足在家养了半个月。
再坐到教室后排时唐池颇有感触,他今天戴了眼镜,能清楚地看到夏津的一举一动。
夏津今天也帅气极了,没有比三个星期以前少帅气一点。
这次他的教案旁边也放了一束花,依旧是向日葵。
唐池心里难过得脸都皱起来,他蔫蔫地靠在椅背上,眼睁睁看着夏津伸出手十分温柔地抚摸那些阳光灿烂的花朵。
他心不在焉地想,就算不能成为夏津喜欢的人,能成为他送给心上人的花也不错,至少还有机会触碰他的指尖。
夏津今天的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唐池在座位里不安地动了动。他虽然听不懂夏津念的例句,却能感受到他今日的情感变化异于平常,就像默默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声线不如从前稳定。
可能是要见到心上人了?他酸涩地猜测。
06.
唐池第一次见到夏津是在上个夏天。
他刚成为导师的研究生,从本科宿舍搬家到外面的出租房,扛着行李在校园里大包小裹蜗牛蹭的时候,在歇脚的大榕树下遇见了夏津。
那个人正在打电话,浅浅的树影落在他身上,将他本来就深邃的眉眼描绘得直刺人心,唇边飘落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语言,一边脸上有个很鲜明的酒涡。
唐池像被雷击中一样,在原地呆呆站了半天,满脑子都是那个酒涡的形状和深浅。
他伸出舌尖,茫然地舔了舔自己的唇角。
07.
唐池一共送给夏津三十六束花,一个星期四次。
他家楼下有一家花店,蹬车去看夏津的早晨,他都会带一捧花去学校。
实验室的师兄会促狭地问他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来介绍,导师虽然严肃,也会询问他恋人的情况,这时他就甜蜜又羞涩地回答说,新校区离得远,他愿意自己多折腾让对方少奔波,还会红着脸说感情很平稳,对方是个性格很好、学术很厉害的人,对他也好。
说了许多次,喘着粗气骑车的四十分钟里,唐池就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是夏津的恋人了,正奔跑在前去见他的路上,尽头有一个渴望已久的拥抱,还有一个梦里也不敢奢望的温柔亲吻。
但到了教室,他又会马上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来没在那个人的眼睛里出现过。
一头热汗还没散,已经干涸成了微咸的泪水。
送给夏津的花都是赶在下课前五分钟跑出去放在他车上的,唐池近乎贪婪地围着心上人白色的座驾转悠,一脸的渴望,活像个偷车贼。
08.
唐池坐在高高的山顶,听夏津讲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他听着听着,忽然感到很多很多的不甘心和很多很多的委屈。
09.
唐池今天从导师那里请了假,专程来占座。
他的手还没完全康复,只好放弃自行车,中间还在地铁站里短暂地迷了路。
他青春期的时候乖巧又懂事,没有参与进任何一段美丽的校园恋情,只顾埋头吭哧吭哧地刷习题和长个子,所以长大以后始终对自行车后座有一种特殊情结,喜欢上夏津以后更是乐此不疲,每次蹬着车子去蹭课都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时代,一腔热血地奔赴在早恋的独木桥上,其他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想送给喜欢的人一朵好看的花。
他从来不敢给夏津经营的官方账号大规模点赞,好像点过以后夏津就会顺着网线钻出来,发现他的龌龊心思,然后冷淡而困扰地请他停止这种恶心的做法。他可以接受被喜欢的人虐狗,也受不了被夏津戳穿和指责。
唐池想,自己蹭了夏津半年多的课,也算是亲眼目睹他从单身到脱团的全经过,可惜整个过程都与他无关、可惜他不是女孩子,连哭一哭都没有合理借口。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被夏津有爱人了这件事打败的,还是被自己无法名正言顺追求他这件事打倒的,但现在已经没有差别,他不可能放任自己去喜欢“有了心上人”的夏津,关于自行车后座的所有梦想和所有play 都成为了泡影。
唐池把自行车带进储藏室,落了锁以后将钥匙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出门去上夏津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
他决定在这最后的时刻对自己好一点,所以早早来占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不用抬头也能看见夏老师冷峻的眉眼。
唐池终于从山顶来到了山脚,但他的战士不知道有人对自己满腔执念,依旧站在讲台上平静无波地讲课,声音十分稳定,像不动声色的钢铁。
10.
已经是最后一节课了,夏津一边走进教室一边吩咐身旁的课代表收作业,随手打开投影仪的时候一晃眼就看见他的小粉丝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乖乖地翻看一本半新的梵巴语教材。
看不懂还那么认真,他心里暗笑。
夏津脱下外套,发现平时自己用来搭衣服的椅子被旁听同学拽走了,想了想还是站在讲台上俯下身来,伸手敲唐池的桌子:“这位同学,我把外衣放在你这里。”他看着唐池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脸上的表情跟做梦一样,伸手接过他的外衣时还磕磕巴巴回答道:“好的老师。”
夏津点点头,含笑叮嘱道:“下课等我。”
如愿看到唐池一张红扑扑的脸。
他心里其实不太痛快。一个月前就想找个理由捉住唐池,将人按在下课后空荡荡的教室里,贴着耳朵问为什么给我送花,没想到正主下课以前就跑了,留下他眼睁睁看着人从后门出去,站在讲台上毫无办法,跟手边无人接收的向日葵相看无言。
夏老师想,下次次上课之前先堵住你,看往哪儿跑。
结果他的小朋友像感知到了危险一样,消失了好几周,足以让小心眼儿的夏老师记上一阵子仇。
不过夏津站在讲台上把目光落在唐池身上时,忽然觉得几个星期以来的不开心一时消散。
早晚会讨回来,大龄处男拈起一只粉笔,不动声色地推了下微微滑落的眼镜。
11.
夏津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个神秘粉丝的时候还在半年前,他下课以后走到教学楼前面准备开车回家,看见个可疑人影围着心爱座驾来回转悠、长吁短叹,顿时警惕起来,准备上前将人当场按住。
结果还没靠近,那小子像自带雷达一样撒丫子跑得飞快,夏津的目光里只捉住一点白得晃眼的胳膊腿儿,在圆领T恤外面敏捷地一闪而过,还有小半截看起来手感就很好的细白脖颈。
他心里感叹着咄咄怪事,才发现雨刷下压着张小卡片,大头小人儿长得挺像自己,伸出只小爪子指着车顶。
一抬头,对上一束桔梗花的笑颜。
从那以后他一星期要收到四次花,却再也没逮到过这大胆又害羞的小粉丝。
12.
夏津的本行是哲学,后来因为外语系缺老师被空投到梵巴语系工作,因为曾经长期埋头于老旧典籍和艰涩文字,人也无法避免地带了点一丝不可苟的严谨板正,才二十六岁已经像个老派的学究,感情上也保守和注意分寸,不肯轻易跟没有把握的同性异性来往过密。
他发现唐池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还对这些暧昧的花束感到过困扰。
到了后来,夏津发现自己会不明原因地为这件事分心,总是忍不住在讲台下面一二百号人头中间筛选出那个格外无辜和乖巧的生面孔,依旧穿着第一次那件宽大的T恤,没心没肺地抱着手机偷拍他的侧脸。于是他派课代表以旁听生调查问卷的方式搞到了唐池的姓名和院系。
夏津远远看着唐池美滋滋偷窥他的眼神,不忍心地摘下眼镜把注意力转移到教案上。
他的小朋友,被两三句话就骗得团团转,实在是有点儿蠢。
也不知道唐池在听他讲这些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时,是怎样一节课一节课地坚持下来的。
夏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第一次体会到无法抿住的笑意如何绽放。
13.
唐池的脖子非常酸,他不错眼睛地盯了夏津一整节课,好像要让目光死在那人身上一样,自暴自弃地想着最后爽一把。
夏津的大衣被他放在桌肚里,不时以两根指头蹭过去捻一捻。其实他更想直接抱着这件衣服,但是又不敢在夏津眼皮子底下做得太过分,只好偷偷摸摸暗中揩油。
下课后唐池按照夏津的吩咐坐在原位等他。
考试前的最后一节课需要答疑的学生多得排起队,把夏津围在讲台上一坐就是快一小时。
唐池痴迷地盯着不远处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一叠声念叨着夏老师,把自己念得脸红,又悄悄埋头在手里大衣的领子上,深深吸气、慢慢吐息的样子
像重瘾犯吸他的鸦片,脸上的表情是受了十足无法抵抗的大诱惑。
他想象自己跟夏津是高中同班同学,夏津成绩好运动也好,他们是同桌。体育课上夏津去打篮球,他就坐在场边抱着衣服观战。
唐池越想越远,已经跳跃到夏津带着运动头带向他俯身下来,露出微汗的好看额头贴在他耳边说:”久等了”。
胡思乱想间学生已经散了,唐池抬起头来,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夏津。
他看着 夏津不紧不慢地整理教具,漂亮的手指将散落的粉笔一根根归位,不争气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烧得厉害。
14.
北方的冬天夜色来得早,才七点不到,只开一盏灯的教室里已经十分灰暗。
唐池拥着心上人的外衣,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像站在清凌凌的河水里。
夜色里到处是浑浊的妖物,只有和他对视的夏津是发光的星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跳声大得几乎要将脆弱的胸腔击穿。
“夏老师,我能也问您一个问题吗?”
15.
唐池看见夏津低下头去,不以为意地继续收拾讲台上的教案和练习册。
“现在要收拾东西没时间,”
唐池一颗心几乎难过成一粒话梅,还硬挤出一句被打断的“没关系”。
然后他看见夏津抬起手腕看时间,再看过来时目光十分温柔,说话的声音也十足可亲。
那个人对他笑了,笑得露出一边酒窝:“等我五分钟,收好东西跟你一起走。”